第十五章：幽灵的交易

旧货物转运站内部，是被放大至极致的空洞。废弃的集装箱如同巨人的棺椁，锈迹斑斑地堆叠在阴影里，构成一片钢铁的迷宫。头顶，稀疏的应急指示灯投下惨绿的光斑，勉强勾勒出高耸屋顶下纵横交错的生锈行车轨道。空气凝滞，充满了铁锈、陈年机油和灰尘的腐败气味。远处某个角落，有规律的水滴声传来，敲打着绝对的寂静。

林暮贴着集装箱冰冷的壁面移动，脚步在覆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留下几乎无声的印记。面罩下的呼吸声在头盔内显得格外粗重。便携式环境扫描仪显示：温度偏低，辐射背景正常，无活跃生命迹象，但……有极其微弱的、非标准的能量残留读数，如同鬼火般断续闪烁。来源不明。

他抵达预定坐标——转运站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曾经是装卸平台。在这里，集装箱的阴影形成一个天然的圆形空地。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

确认环境：与侦查一致，适合伏击也适合撤离。能量残留可能是沈星河“情绪染色”能力的逸散，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自身状态：精神图景保持表层稳定，铁门后的力量被暂时压制，但感知扩展到极限，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动。微型干扰器已预热，随时可启动。

预案：沈星河出现后，保持五米距离。对话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内。一旦察觉任何敌意或陷阱迹象，立刻启动干扰器，按预定路线B撤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滴声依旧规律。应急指示灯的绿光在眼皮上投下晃动的影。

“很准时。比上次镇定多了。”沈星河的声音从侧面一个集装箱顶传来，依旧带着那股懒洋洋的沙哑调子。

林暮没有立刻抬头，身体微微侧转，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靠近藏着工具刀的位置。头盔的夜视模式锁定声源，看到沈星河坐在一个箱顶边缘，双腿悬空晃荡，手里把玩着那枚破碎的怀表。他周身笼罩着极淡的、流动的暗紫色光晕，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那是“情绪染色”在低强度持续运行。

“在这种地方见面，很难让人完全镇定。”林暮回应，声音通过面罩的变声器传出，低沉失真。

“但你还是来了。好奇？还是走投无路？”沈星河跳下集装箱，落地无声，慢慢走近，停在约七米外。他的装束与上次不同，更像某种便于潜行的深色战术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绿光下，瞳孔边缘的星芒碎屑比档案室时更加明亮、不稳定。

“交换。”林暮言简意赅，“你需要我进入C-7找到证据。我需要知道怎么进去，进去后会遇到什么，以及……”他停顿一下，“你给我的金属片，怎么用。”

沈星河低笑一声，笑声在空旷中荡开一丝回音。“直奔主题。我喜欢。”他指尖的怀表停止转动，“金属片……叫它‘共鸣匙’吧。它不是用来开普通的锁。它感应特定的能量频率，当频率匹配时，它会……共振，暂时扰乱或模拟那种频率。对某些依靠古老能量协议认证的门禁或机关，可能有用。”

“可能？”林暮抓住这个词。

“我没机会试过所有类型的‘旧锁’。”沈星河耸肩，“我当年进去的路，和你想走的不完全一样。而且，有些门……可能需要的不只是频率对。”

“还有什么？”

“权限。或者……血。”沈星河的目光变得幽深，“‘黑潮’筛选后留下的东西，有些识别系统非常原始，也非常残酷。”

共鸣匙。能量频率匹配。权限或血。

信息碎片化，但指向明确：下层隔离区的安保系统可能部分基于“旧网络”的残留技术，甚至涉及生物识别。自己作为S-07的衍生体，基因或能量特征或许能通过某些检测？但“血”也可能意味着更暴力的破解方式。

“清理者呢？他们是什么？怎么应对？”林暮问出第二个关键问题。

沈星河周身的暗紫色光晕波动了一下。“塔的‘清道夫’，”他重复之前的描述，语气更冷，“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更接近……被高度改造、意识抹除、只留下特定指令和杀戮本能的哨兵或向导残骸。他们没有情感，没有恐惧，感知系统特殊，擅长在复杂环境和精神干扰下追踪、清除目标。物理攻击和精神攻击对他们效果都有限。最好的应对就是……别被他们发现。如果被发现，跑。拼命跑，利用复杂地形，制造混乱。不要试图正面抗衡，尤其是在你还没完全掌握‘门后’那位的全部力量之前。”

“你对‘门后’的力量了解多少？”林暮紧盯着他。

“我知道它是什么——被剥离封存的‘旧网络’共鸣核心碎片，混合了实验体原本的潜意识和原始精神力。是武器，也是诅咒。用得好，它能帮你感知、解析甚至操控那些旧时代的造物和能量场。用不好……它会先吃掉你。”沈星河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五米，“我能感觉到，它比上次更‘饿’了。你靠近源头，就是在喂养它。也在玩火。”

“我有我的方法控制。”

“希望如此。”沈星河不置可否，“C-7内部结构，我知道的不全。那是多层复合空间，有生活区、观察室、实验室，还有更深层的……储藏室或处理间。能量环境复杂，精神污染残留浓度很高，甚至有自主形成的、扭曲的‘场’。你手上的共鸣匙和你的‘另一半’，是在里面导航和生存的关键。但记住，里面可能还有‘东西’活着，或者以某种方式存留着。不止是清理者。”

水滴声突然停了。绝对的寂静降临，仿佛连灰尘都停止了飘落。林暮和沈星河同时静止，侧耳倾听。

扫描仪上，那个微弱的非标准能量读数猛地增强了一格，又迅速回落。方向来自……他们头顶的行车轨道深处。

沈星河眼神一凛，手中怀表“咔哒”一声合拢。“我们有听众了。”他压低声音，“不是冲我来的，就是冲你来的。或者……冲我们俩。”

“清理者？”林暮瞬间进入最高戒备，干扰器握在手中。

“不确定。能量特征不像，更飘忽……像某种‘残留印象’被惊动了。”沈星河迅速环顾四周，“这次会面到此为止。图纸的事，你既然拿到了线索，就自己把握。进入C-7前，做好万全准备，尤其是精神防护。那里的‘墙’……会低语。”

他后退，身影开始融入集装箱的阴影，如同墨滴入水。“最后忠告，小朋友：别太信任你的首席哨兵。‘守望者’的职责，有时候比‘清道夫’更复杂，也更致命。”

有东西在附近！不是沈星河安排的。能量特征异常，沈星河似乎也感到意外。是塔的监控？还是C-7相关的东西被他们的会面或交谈吸引了？

沈星河要撤。不能让他就这样带着所有信息离开，尤其是关于陆昭的那句警告。

“等等！”林暮压低声音急道，“陆昭……‘守望者’协议，你知道多少？”

沈星河在阴影边缘停顿，轮廓模糊，只有声音传来：“我知道他们给每个‘成功作品’都配了一个。既是保险丝，也是引爆器。你的那位……自己判断吧。我看不透他。有时候，最深的监视，看起来就像最可靠的保护。”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连周身的能量光晕也瞬间敛去，仿佛从未存在。

几乎是同时，头顶行车轨道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干涩叹息的声音。

扫描仪读数再次跳动，这次更清晰——能量波动呈现出一种冰冷的、带有强烈“秩序”感的特征，与沈星河的“混乱染色”或环境的“惰性”截然不同，也与林暮熟悉的塔内设备能量签名不符。

不是清理者（据沈星河描述更偏生物性狂暴），也不是自然残留。

像是……某种被启动的、古老的自动防卫系统？还是别的？

不能留在这里！

林暮立刻启动干扰器，设定为持续十秒的全频段阻塞模式，同时转身，向着预定的撤离路线B疾奔！

干扰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应急指示灯的绿光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熄灭了一部分，区域陷入更深的昏暗。头顶那金属摩擦声停了一瞬，紧接着，变成了某种更快速、更机械的“咔哒……咔哒……”声，仿佛有多个关节在轨道上移动。

林暮在集装箱迷宫中穿梭，依靠记忆和头盔的微光视觉前进。脚步声被刻意放轻，但心跳如擂鼓。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沿着行车轨道，正在朝他刚刚离开的位置聚拢，然后……似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分析干扰后的环境，或者重新定位。

干扰效果只有十秒！必须拉开距离！

路线B通往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检修口。管道狭窄，但能直通上层的普通仓储区，那里监控恢复正常，人流也稍多。

快！再快一点！

身后远处，传来重物落在水泥地上的沉闷撞击声，不止一处！那东西（或东西们）离开轨道了！

没有时间回头看。检修口就在前方二十米，掩藏在一个倒塌的货架后面。

他冲到货架边，用力推开锈蚀的金属网格，露出后面黑漆漆的管道口。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管道内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直径仅容一人匍匐前进。他打开头盔照明，光束照亮前方无尽的黑暗和管壁上厚厚的积垢。他奋力向前爬行，耳朵却竖起着，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管道口外，那机械的“咔哒”声似乎停在了货架附近。有短暂的能量扫描般的微弱“滋滋”声传来。然后，是金属被暴力翻动、货架被进一步推倒的刺耳噪音！

它们发现入口了！或者在确认他是否进入！

林暮加快速度，胸腔因缺氧和剧烈运动而火辣辣地疼。管道开始向上倾斜，通往上层。

（内心急速分析）

——追击者特性：机械性移动声，秩序性能量特征，反应速度略受干扰影响，具有搜索和破坏行为。

——不是沈星河，不像活体清理者。可能是自动化防卫单位？塔在废弃区秘密部署的？还是与C-7/旧网络相关的自主防卫机制？

——必须假设它们会尝试进入管道追击，或封锁另一端出口。

他爬到管道中段，一个较小的岔路口。按照之前侦查，主路继续向上，岔路水平延伸，通往另一处废弃区，但尽头被锈死。他毫不犹豫地拐入岔路，爬了十几米后停下，关闭头盔照明，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肮脏的管壁上。

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自己狂野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声音。灰尘刺激着喉咙，他强忍着咳嗽的冲动。

几秒钟后，主管道方向传来了清晰的、金属摩擦管壁的声音！有东西进来了！声音节奏稳定，不快，但带着一种无情的压迫感。

声音经过岔路口时，似乎略微停顿了一下。林暮甚至能想象出一个冰冷的、多关节的探测装置在岔路口“张望”的场景。

停顿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那声音继续沿着向上倾斜的主管道远去，逐渐减弱。

暂时安全。它们选择了主路。可能是程序设定优先追踪主要出口，也可能是能量扫描在岔路深处没发现生命迹象。

不能放松。它们可能会在上层出口埋伏，或者发现无人后折返。

需要另寻出路。这个岔路尽头虽然锈死，但管壁似乎较薄……

他重新打开照明，爬到岔路尽头。果然，尽头的管壁是较薄的金属板，锈蚀严重。他用工具刀小心地撬动边缘，锈屑簌簌落下。用力踹了几脚，金属板发出呻吟，向外凸起。更多光线从缝隙透入——外面是另一个堆放杂物的封闭小房间！

他用尽力气，将锈蚀的金属板彻底踹开一个缺口，钻了出去。

小房间里堆满破旧的清洁机器和报废零件，灰尘漫天。有一扇普通的金属门，没有电子锁。他贴在门上倾听，外面是安静的走廊，属于正常仓储区。

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出。走廊灯光正常，远处有搬运机器人工作的声音。他迅速脱下沾满灰尘污垢的外套，卷起来夹在腋下，露出里面相对干净的深色便服。调整呼吸，抹去脸上的污迹，快步向着有监控和人流的主通道走去。

融入稀疏的夜班工人和巡逻机械中，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完成某项脏活的技术员。

直到返回上层生活区的边缘，进入一个公共清洁间，锁上门，他才靠在隔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冷汗浸透了内衣。

他看了看时间，从离开会面地点到现在，过去了三十七分钟。定时发送的预警程序尚未触发。

他取消程序，删除相关记录。

然后，开始快速检视自身：无外伤，工具都在，金属片安然无恙。精神图景因持续高压和剧烈运动有些紊乱，但铁门后的力量似乎因为刚才的逃亡而异常“兴奋”，暗蓝光芒闪烁不定。

必须尽快让它平复。

会面收获：明确了共鸣匙的用途（能量频率钥匙），了解了清理者的可怕和应对原则（躲避），获得了C-7内部环境的警告（污染、活物、会低语的墙），以及……沈星河关于陆昭那句扑朔迷离、充满暗示的警告。

新出现的威胁：转运站内的不明机械追击者。它们是什么？谁控制的？为什么会在那里？

陆昭的“外勤”是否与此有关？

信息更多，谜团也更多。但至少，通向C-7的路径和所需工具，更加清晰了。

下一步：尽快调阅深层图纸库的核心图纸，结合沈星河的信息，制定详细的潜入计划。同时，必须尽快掌握与“门后”力量更稳定、更可控的协作方式——在C-7那种环境中，失控即死亡。

他洗净手脸，整理好仪容，走出清洁间。塔内的夜晚依旧平静有序，灯光柔和，巡逻机械规律滑行。仿佛刚才在下方废弃钢铁迷宫中的生死追逐，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他腋下那件污秽的外套，口袋里冰凉的金属片，以及精神图景中依旧亢奋难平的力量波动，都在提醒他，幽灵的交易已经达成，通往黑暗核心的倒数计时，已经在他踏入转运站的那一刻，悄然开始。

而阴影中的追击者，如同悬在背后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他这场游戏的危险，远不止来自前方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