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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旧纸间的火焰

旧档案库B-7区的金属门,在昏暗的光线下比记忆中更加沉重。

林暮站在门前,手指悬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方。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与沈星河约定的“三天后同样时间”还有一刻钟。走廊里只有应急指示灯泛着幽绿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空气里弥漫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混合了灰尘、潮气和陈年油墨的气味。远处某处管道传来有节奏的、低沉的“咚……咚……”声,像是这座巨塔沉睡中的心跳。

他穿着深色的便装,外面套着向导的白色制服外套——如果被巡夜的机械警卫发现,这能提供一个临时的、正在执行某项“非标准但或许合理”任务的解释。制服胸前的口袋内衬里,贴身放着一枚简易的信号干扰器,能制造半径三米内监控设备约十五秒的轻微数据紊乱。这是他昨天用废弃零件和技术部实验角剩余材料秘密组装的,粗糙,但或许有效。

风险再评估:进入旧档案库本身有记录。但深夜独自前来“查找历史参考资料”以应对新的调查项目,这个理由在理论上成立,前提是无人深究。与沈星河接触是主要风险源,一旦被发现,任何理由都无法开脱。

收益预估:获得关于“初始指令”具体细节及“不适配者”去向的关键信息。这可能是拼图上缺失的核心板块。

逻辑推演结论:收益远大于风险。但必须将接触时间压缩到最短,获取信息后立即撤离。

他最后看了一眼终端上显示的时间:二十三时四十七分。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用力拉开。

门轴发出比白天更加刺耳的“吱嘎”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得令人心悸。门内是无边的黑暗,浓稠得仿佛有实质。他打开携带的便携光源,一道狭窄但强烈的光柱切入黑暗,照亮前方飘舞的尘埃和金属档案架冰冷的边缘。

他侧身闪入,迅速关上门,将走廊那点可怜的微光彻底隔绝在外。

黑暗和寂静瞬间将他吞噬,只有手中的光柱和他自己的呼吸声是真实的存在。空气凝滞,灰尘在光束中狂乱舞蹈,像是被惊扰的幽灵。

“你比上次警惕多了。”沈星河的声音从右前方约十米外的阴影里传来,依旧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沙哑,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还带了小玩具?怕我吃了你?”

林暮的光束立刻转向声音来源,照见沈星河斜靠在一个档案架上。他今天穿着更便于活动的深灰色连体工装,手里没把玩怀表,而是拎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软布包。

“预防措施。”林暮声音平稳,关掉了干扰器——它已完成了制造监控数据轻微异常的使命,“你承诺的资料。”

“急什么。”沈星河慢悠悠地直起身,朝他走来,脚步在积灰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脚印,“先聊聊。你这两天,睡得着吗?知道了自己是个‘产品’之后。”

沈星河走入光束范围。他的脸色在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窝下的阴影很重,但那双眼睛里的星芒碎屑似乎比上次更活跃了一些,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他周身依旧萦绕着那种稀薄、不断流动的“情绪染色”光晕,让附近的空气看起来有些扭曲。

林暮后退半步,保持距离。“我的睡眠质量与你无关。资料。”

“啧,真无情。”沈星河在距离他三米处停下,晃了晃手里的软布包,“在这里面。但我得先确认,你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个只会重复指令的可怜虫,或者……更糟,一个带着新指令来钓我的诱饵。”

“你想怎么确认?”

“简单。”沈星河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食指指尖“噗”地一声,燃起一小簇暗蓝色的、没有任何热度的火焰,“让我‘看’一眼你精神图景里那扇门现在的状态。不用深入,就在门口看一眼。如果它还是封着的,或者你抗拒……那今晚就到此为止。”

沈星河在试探。试探他是否真的开始“苏醒”,试探他是否仍然受控于“Silence(静默)”指令(禁止探查铁门),也试探他是否带有恶意。

拒绝,意味着失去资料,可能永久失去沈星河这个信息源。

同意,意味着向这个危险的叛逃者进一步开放自己的精神领域,风险未知。

但沈星河的要求有逻辑:一个仍然被完全封锁的“林暮”,没有合作价值。而一个带着恶意或监控任务的“林暮”,会在这种涉及核心秘密的探查前露出马脚。

“只能‘看’门口状态。不能尝试进入,不能留下任何印记。”林暮最终开口,语气冷硬,“如果你违反,我会立刻断开并攻击。”

“成交。”沈星河嘴角勾起,“放松点,小朋友。这只是……入学体检。”

林暮缓缓放松表层的精神防御,同时在内层构筑了更坚固的防线,并让图书馆与铁门的“景象”在意识浅层清晰浮现。他紧紧盯着沈星河指尖的火焰和那双闪烁的眼睛。

沈星河眼中星芒大盛,那簇暗蓝色火焰微微跳动。一股冰冷、滑腻如某种深海生物触须般的精神感知,极其谨慎地探出,轻轻碰触了林暮意识的外围。

那一瞬间,林暮“感觉”到沈星河“看”到了——图书馆依旧井然有序,但那扇位于深处的铁门,门缝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暗蓝色光晕渗出,与沈星河指尖火焰的颜色如出一辙。门本身散发出的“存在感”比三天前强大了不止一倍,仿佛门后的东西正在变得更活跃,或者……封印正在持续松动。

探查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那股冰冷的感觉便迅速退去。

沈星河眼中的星芒黯淡下去,指尖火焰熄灭。他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惊讶、了然和一丝……怜悯的神情。

“他们给你上的锁……锈蚀得比我想象的快。”他低声说,语气异样,“门后的‘那位’,看来很喜欢你接收到的‘打招呼’方式。它在回应,在生长。”

“什么意思?”林暮追问,“门后到底是什么?”

“是你的‘另一半’。”沈星河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被他们强行切割、封印起来的,你原本就该拥有的‘力量’与‘记忆’。是他们制造‘可控适配者’时,最恐惧也最想销毁的部分。”

另一半。力量与记忆。

所以,那不仅仅是某种外来的污染或寄生物,而是……他自己的一部分?被强行剥离、囚禁起来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不亚于得知自己是实验体。这解释了为何对嘶鸣有共鸣,为何铁门在他意识深处。那不是入侵,是“回家”的呼唤。

恐惧并未减少,但混杂进了一种怪异而沉重的……归属感?

沈星河不再多说,将手中的软布包扔了过来。林暮接住,入手有些分量。布包是普通的耐磨材质,没有任何标识。

“资料在里面。两个部分。”沈星河靠回档案架,“第一部分,是‘初始指令’的完整技术摘要和几个早期实验体的最终处置报告扫描件——我当年从销毁序列里抢救出来的。第二部分,是‘下层隔离区’的推测结构图和可能的入口位置分析,基于旧建筑图纸和我……有限的探查。”

林暮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枚老式数据芯片和一个薄薄的、手绘的示意图笔记本。芯片外壳上有模糊的编号和“待销毁”的红色戳记。

“为什么帮我?”林暮抬起头,看向沈星河,“如果你只是想复仇,或者证明你是对的,大可以看着我继续蒙在鼓里,直到被系统处理掉。或者,更简单地,利用我去达成你的某个目的。”

沈星河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惫。“帮你?不,林暮,我是在帮‘我们’。帮所有被他们制造出来,又被他们像垃圾一样对待的‘残次品’和‘替代品’。”他顿了顿,“至于目的……是的,我有。我希望你去做一件我当年没能做成的事。”

“什么事?”

“进入下层隔离区。找到证据。不是一两个实验报告,而是……‘活着的’证据。或者,至少是能证明那里发生过大规模、系统性‘处理’的,无法抵赖的物理证据。”沈星河的眼神变得锐利,“然后,用你的方式,让塔里那些还在做梦的人看见。”

昏暗中,两人对视。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沉降。远处那有节奏的“咚……咚……”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仿佛在为他们危险的对话伴奏。

“你当年尝试过进入?”林暮问。

“尝试过。”沈星河承认,语气平淡,“差点死在里面。触发了警报,引来了‘清理者’。代价是……我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也是那之后,我才彻底决定离开这座塔。”他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藏着什么。

“清理者是什么?”

“塔的‘清道夫’。专门处理内部‘污染’和‘失控项目’。他们不像哨兵或向导,他们是……别的东西。更安静,更致命。”沈星河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寒意,“如果你决定下去,一定会遇到他们。祝你好运。”

信息量再次爆炸。“清理者”、“活着的证据”、“大规模系统性处理”……下层隔离区的危险程度远超预期。但沈星河的目标明确——获取无可辩驳的证据,并公之于众。

这与他想要揭露真相、理解自我的目标,在某种程度上重合。但沈星河的方式更激进,目的更倾向于对系统的“审判”与“复仇”。

“我如何判断这些资料的真伪?”林暮掂了掂手中的布包。

“你无法百分百判断。”沈星河坦诚得残酷,“你只能选择相信你的直觉,和你脑子里那扇越来越不安分的门。或者,选择继续回去扮演你的模范向导,祈祷报废协议永远不会被触发。”他摊手,“选择权一直在你手里,林暮。我给的,只是地图和火柴。点不点火,照不照路,是你的事。”

林暮沉默着,快速消化着这一切。沈星河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手指无意识地在积灰的档案架上划着什么图案。

“芯片里的内容,有没有可能被追踪或植入病毒?”林暮最后问。

“芯片是物理隔绝式存储,读取需要特殊的老式接口,且本身不具备发射信号能力。病毒?或许有,但以你现在被监控的状态,用塔的设备读取任何外来资料本身就有风险。这是你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沈星河回答,“我能保证的是,里面的内容是我当年亲手抢救和整理的。信不信由你。”

林暮将布包仔细收好,放入内袋。沉重感不仅仅来自物体的重量。

“如果……如果我找到了证据。”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有些干涩,“之后呢?你希望我怎么做?像你一样公之于众,引发混乱?”

“那是你的选择。”沈星河说,“我只负责把火药桶递到你手里。至于你是用它炸出一条生路,炸毁高塔,还是选择把它深埋……那是你的自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根据我的经验,真相本身就有重量。当你拿起它,就很难再假装轻松地放下了。”

自由。这个词从沈星河嘴里说出来,带着浓重的讽刺与沉重的代价。

是的,知道了,就无法装作不知道。看见了,就无法再闭眼。

无论是否使用沈星河给的“地图”,他都已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区别只在于,是盲目摸索,还是有一份可能指明方向(也可能是陷阱)的指引。

“我明白了。”林暮最后说,“你可以走了。从你进来的路线。”

沈星河挑眉:“这么急着赶我走?怕被人发现我们‘幽会’?”

“安全第一。”林暮不为所动,“如果你不想你的‘投资’在兑现前就报废的话。”

沈星河低笑一声,站直身体。“好吧。谨慎是对的。记住,小朋友,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门后的东西,也不是下面的黑暗。”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上方,“而是这里被写进的东西,和那里制定的规则。对抗前者,你在对抗自己。对抗后者……你在对抗整个世界。”

他后退两步,身影开始融入阴影,周身的光晕也变得黯淡。“下次见面……或许就是在下面了。或者,再也见不到。保重。”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墨汁滴入深水,迅速消散在档案架的阴影深处,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林暮的光束照过去,那里只剩下一排排沉默的档案架和飞舞的尘埃。沈星河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属于“情绪染色”能力的独特波动,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他站在原地,又等待了五分钟,确认再无任何动静,才关闭光源,让自己彻底没入黑暗。在绝对的黑暗中,他靠着冰冷的金属架,缓缓调整呼吸。

内袋里的布包沉甸甸地贴着胸口。那里面装着通往地狱(或真相)的钥匙。

现在,他有了“地图”和“火柴”。但缺乏安全读取芯片的工具,也缺乏进入下层隔离区的具体方案和能力。沈星河留下的结构图只是推测,需要验证。而且,“清理者”的存在让任何潜入行动都变得异常危险。

下一步:一、找到安全的、离线的读取设备。技术部的某些老旧校准仪器或许有合适接口,且通常不联网。二、验证结构图的真实性,可能需要结合塔的公开建筑蓝图和能量流向数据交叉分析。三、评估自身能力——他需要更了解那扇门后的“另一半”,了解如何在不失控的前提下使用那份力量。

时间不多了。年度评估,官方的异常调查项目,陆昭持续的审视……压力正在从四面八方收紧。

但他不能急。急就会出错,出错就可能触发“Scrap(报废)”。

黑暗中,他极轻地自语,像在制定作战计划:

“阶段一:获取信息。目标:安全读取芯片。时限:四十八小时。”

“阶段二:分析验证。目标:确认下层隔离区入口及内部结构可能性。时限:七十二小时。”

“阶段三:能力准备。目标:尝试与‘铁门’建立有限、可控的沟通或引导。风险系数:极高。需极度谨慎。”

“阶段四:行动规划。目标:制定初步潜入方案及撤离路线。需持续收集情报。”

计划粗糙,但有了方向。

他再次打开光源,光束扫过周围。尘埃依旧。他的脚印和沈星河的脚印在灰尘中交错,延伸向不同的黑暗。他仔细地、尽可能地将自己的脚印抹去,尤其是靠近门口的区域。

然后,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走廊一片死寂,只有那规律的“咚……咚……”声。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一条门缝。幽绿的应急灯光漏进来。走廊空无一人。

撤离。回到“林暮向导”的身份里。消化今晚的信息,开始执行阶段一。

他闪身出门,将沉重的金属门轻轻合拢,隔绝了背后的黑暗与秘密。走廊的冷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让白色制服外套显得更平整,然后迈开步伐,向着上层的生活区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规律而稳定,完全符合一个深夜加班后返回住所的疲惫职员应有的节奏。

升降梯将他带回上层。这里的走廊明亮、洁净,空气清新。巡逻的机械警卫沿着固定路线滑过,识别到他后,发出柔和的电子音:“林暮向导,夜间通行许可有效。请注意休息。”

他点头回应,继续前行。

A-7区门口,识别器亮起:“欢迎返回,林暮向导。您的搭档陆昭哨兵已进入深度睡眠状态。”

“谢谢。”他低声回应,门滑开。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景观窗模拟的星空投下微光。陆昭的房门紧闭。

他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间,反锁。没有开灯,直接走到书桌前,从内袋取出那个黑色软布包,放进一个带有简易物理锁的抽屉里,锁好。钥匙很小,他将其藏在了书架上一本厚重的、关于旧时代精神理论的书本封套夹层里——那本书他从未读过,也无人会碰。

做完这一切,他才脱下外套,换上睡衣,走进浴室。热水冲刷身体,试图洗去地下室的灰尘和那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镜中的自己,脸色在蒸汽中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深处的东西,比几个小时前更加锐利,也更加复杂。

沈星河说,对抗指令是在对抗自己,对抗系统是在对抗世界。

那么他现在,就是在同时对两者宣战。

没有盟友,只有危险的引路人和一个可能成为敌人或盾牌的“结合”对象。

资源匮乏,时间紧迫,每一步都可能是悬崖。

但是……那种自从“苏醒”以来就一直盘踞在心底的、冰冷的、被囚禁的愤怒,以及想要知道“我是谁”的强烈渴望,正随着每一次心跳,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不可抑制。

他擦干身体,躺到床上。房间陷入黑暗和寂静。窗外的虚假星空一成不变。

他闭上眼睛,意识下沉。不是进入睡眠,而是小心翼翼地、如履薄冰地,再次靠近精神图景深处的那扇铁门。

门依旧矗立。门缝处渗出的暗蓝色光晕似乎比白天时更明显了一些,微微脉动,仿佛在呼吸。门后的“存在感”沉重而庞大,带着一种原始的、未被驯服的压迫力,但也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同源般的吸引。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观察”。

(意识与“门”的无声交流)

——你是什么?

(门后传来模糊的、非语言的波动,像是混乱的情绪漩涡:愤怒、悲伤、被遗弃的痛苦、以及对自由的饥渴。)

——你想要什么?

(波动变得强烈了一些,传递出一个简单而直接的意象:出来。)

——出来会怎样?

(意象瞬间变得狂暴而混乱:破坏、撕碎、燃烧……然后,是某种更深沉的、如同回归母体般的宁静与完整。)

——我……需要控制。不能失控。

(门后的波动似乎“理解”了这个概念,传递出一种类似“契约”或“协商”的模糊意向,但依然充满了不稳定的狂暴底色。)

沟通是可能的。但极其危险,如同与火山口下的熔岩对话。门后的“另一半”是纯粹的力量与本能,被长期囚禁的痛苦让它充满了毁灭性。直接“放出来”无异于自我毁灭。

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既能建立联系、引导力量,又不被其吞噬。这需要时间、技巧,或许还需要……外部的知识。旧时代的精神理论?沈星河是否掌握了一些方法?

不能急。必须像拆解炸弹一样谨慎。

他缓缓退出深层意识,回到现实的黑暗房间中。心跳有些快,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仅仅是刚才那种程度的试探,就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并带来了轻微的战栗后怕。

但同时也有一丝……奇异的兴奋。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中,终于触摸到了第一块属于自己的基石,尽管它可能烫手,甚至危险。

终端在床头柜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代表有低优先级信息接入。他伸手拿过,屏幕亮起微光。

是系统自动推送的塔内公告更新摘要。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技术部公告:为配合历史数据研究项目,将于明日(纪元新历89年4月18日)上午九时至下午五时,对B层部分旧档案存储区(包括B-7区)进行例行环境维护与除尘作业,期间暂停访问。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明天上午九点开始,B-7区封闭维护。

沈星河选择在今晚会面,是否也预知了这个信息?这意味着,他们今晚留下的任何痕迹,都可能被明天的维护作业部分清理或掩盖。

沈星河考虑得很周全。这减轻了林暮对留下痕迹的担忧,但也侧面印证了沈星河对塔内部运转的了解之深,甚至可能仍有隐秘的信息来源。

这是一个提醒:沈星河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危险,也更复杂。合作,但必须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

他将终端放回,重新躺好。强迫自己进入睡眠程序。身体需要休息,大脑需要处理今晚的海量信息。

窗外的模拟星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投下微弱的光斑。塔内夜间的白噪音系统发出恒定的、催眠般的低频声响。

在这片人造的安宁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最后一段内心独白,沉入睡眠前)

——指令编码 Anchor(稳定):伪装睡眠,恢复精力。

——指令编码 Obedience(服从):明日按日程工作,参与项目。

——指令编码 Silence(静默):对今晚一切保持绝对沉默。

——个人指令 Override(覆盖):获取读取设备。解读芯片。验证地图。准备……推开那扇门。

意识最终沉入黑暗的睡眠之海。但即使在睡梦中,那扇铁门的轮廓,和门后脉动的暗蓝光芒,依然在意识的最底层隐隐浮现,如同深海中指引航向的、危险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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