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断桥
生活就像台球桌上被打散的彩球,你以为它们会按照你的预想,一颗颗落入袋中,但往往下一秒,它们就会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碰撞,滚向完全陌生的角落。
我自以为我已经掌控了我那“一粒红尘”般的生活。一边是书香与牛奶,一边是烟酒与球杆。我像一个熟练的舵手,在这两片截然不同的海域间穿梭,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双面人生”带来的刺激与隐秘的成就感。
直到徐磊的出现。
那是一个周日的傍晚,台球厅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我像往常一样,穿着那件宽大的卫衣,缩在前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依姐说,我既然喜欢看书,就别总记账了,前台的活儿简单,让我自己安排。
我正假装在解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题,余光却在观察着全场。这是我的习惯。我看到天哥今天状态不好,连输了三局,他那双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眉头紧锁。我也看到那个总是输钱的小混混,今天居然赢了,正乐呵呵地请周围的人喝汽水。
然后,门口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人,让喧闹的台球厅仿佛瞬间安静了半拍。
是徐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身形比以前更结实了,脸上褪去了些许青涩,多了一种我读不懂的、沉静的硬朗。他的头发剪短了,显得眉眼更加深邃。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看起来也是“社会人”的模样,其中一个胳膊上还有纹身。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骤然松开,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徐磊?
他怎么会来这里?
我们分手已经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我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切断了和他所有可能的联系。我没有再打听过他的消息,朋友圈也早就屏蔽了。我以为我们已经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我。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大厅,然后,精准地、凝固般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周围嘈杂的人声、球杆撞击球的声音、人们的笑骂声,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那双眼睛,和我同样震惊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错愕,有探究,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我下意识地想要躲,想要缩回我的壳里。但不行。这里是台球厅,是我的“领地”。我不能在他面前,露出任何一丝一毫的怯懦。
我强迫自己挺直了背脊,迎上他的目光。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不认识依姐。他带来的那两个朋友,显然也不是这里的常客。他们左右张望,显得有些局促。
徐磊的目光越过我,投向了台球厅的深处,似乎在寻找一个可以接待的人。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我那件印着台球厅Logo的马甲,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朝他走了过去。
林钰的鞋踩在有些粗糙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徐磊的神经上。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距离他,不到一臂之遥。
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薄荷味洗发水的味道。这味道,瞬间勾起了我无数的回忆。但我知道,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的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几位,打球?” 我开口,声音冷静而专业,听不出任何波澜。
徐磊看着我,嘴唇微张,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带来的那两个人,也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们大概在想,这个穿着台球厅工作服、化着精致妆容、气场却意外强大的女孩,到底是谁。
“小……” 徐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
“我们……开一桌。” 他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干涩。
“好的,请跟我来。” 我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带头向空着的球桌走去。
我的背脊挺得笔直。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徐磊的目光,一直黏在我的背上,充满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我把他们带到一张台子前,熟练地介绍着价格和规则。我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完全是一个资深店员的模样。
徐磊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的那两个朋友更是大气不敢出。
当我介绍完,准备离开时,徐磊终于忍不住了。他伸手,想要拉住我的胳膊。
我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他碰到我之前,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他抓了个空,手僵在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林钰……” 他终于叫出了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和无奈,“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甚至有些冷的笑意:“上班啊。不然呢?”
“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和责备,“你家里不是很有钱吗?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打工?这里……太乱了。”
“乱?” 我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骄傲,“徐磊,你太小看我了。这里再乱,能有人心乱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还有,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我自己。”
说完,我不再看他那张写满震惊和复杂情绪的脸,转身离开了。
回到前台,我的心还在狂跳。但我没有躲藏。我拿起粉笔,仔细地给一根球杆上粉,动作优雅而从容。我甚至能感觉到,徐磊的目光,时不时地从那边射过来,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萎缩,没有闪躲。我迎着这道目光,像一株在风中挺立的植物。
那天晚上,徐磊和他的朋友玩了很久。我坐在前台,心神不宁。我能看到他专注打球的样子,那是一种我熟悉的、近乎偏执的认真。他赢了球,会和朋友击掌,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那笑容,曾经是我整个世界的光。
但现在,这道光,却让我感到刺骨的寒冷。
我意识到,这两个月,改变的不只有我。他也变了。他身上那种属于校园的干净气息,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他和那些“社会人”谈笑风生,熟练地递着烟,划着火。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深不见底。
他没有再过来和我说话。我们就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直到他们要走的时候。
徐磊走到前台,掏出钱包,要结账。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以前一样。
我低着头,快速地算好账,报出一个数字。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把钱递给我,我们的手指没有触碰。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谢谢。” 最后,他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我也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疏离:“不客气,欢迎下次光临。”
他愣住了。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用对待普通顾客的语气对他说话。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紧紧地攥着手里那几张钞票,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直到那扇门再次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我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
原来,我以为的放下,不过是自欺欺人。看到他,我的心还是会痛。但这种痛,不再是绝望的窒息,而是一种混合着失落、迷茫和……一丝被欺骗的愤怒。
他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从那天起,我的双重生活,多了一层阴影。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徐磊的消息。当然,不是直接去问。我问的是天哥。
那天晚上,天哥又输得一塌糊涂,一个人坐在吧台边喝闷酒。我给他端去一碟花生米,状似无意地开口:“天哥,今天来的那个徐磊……你认识啊?”
天哥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迷离:“怎么,小林认识他?”
“以前……同学。” 我含糊其辞。
天哥点了点头,灌了一口酒,说:“徐磊这小子,有点意思。胆子大,路子也野。最近跟了个新大哥,在道上混得风生水起。”
我的心一沉:“新大哥?谁啊?”
“你一个小丫头,打听这些做什么?”天哥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警告,“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依姐没教过你吗?”
我闭上了嘴。
但天哥的话,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徐磊在“混”?他一个高中生,不好好上学,混什么社会?
我开始回想我们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他偶尔会迟到,说是帮家里做事;他有时候会心不在焉,手机响了会躲到一边去接。当时我以为他只是青春期的躁动,现在想来,那些或许都是他“另一面”的端倪。
我感到一阵后怕。我跟他做了那么久的男女朋友,竟然对他一无所知。
我的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他的生日。
我并没有刻意去记,但当那天的日历翻到那一页时,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了这个信息。
徐磊的生日。
以前的每一年,我都会亲手为他准备礼物,写很长很长的贺卡。我们会去吃他最爱吃的火锅,然后在街边漫无目的地散步。
今年呢?
我坐在台球厅的前台,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支圆珠笔。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和我毫无关系的繁华。
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忘了他吧,林钰。他已经不是你的徐磊了,你也不是他的林钰了。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去看看他吧,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老朋友。你不想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吗?你不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吗?
我最终,还是败给了后者。
我没有去买任何礼物。我想,任何物质的东西,在我们之间,都显得太过苍白和讽刺。
我去了一家很贵的烟酒行,用我帮依姐记账攒下来的一点钱,买了一包很贵的烟。那种烟,我只在依姐招待贵客的时候见过,据说很难买。
我拿着那包烟,走到了我家楼下。
我们家的窗户,正对着他家的阳台。以前,我们经常隔着这段距离,用望远镜互相打信号。
我爬上楼顶,找到一个可以俯瞰他家阳台的角度。
他家的阳台上,空无一人。
我等了很久。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终于,我看到了他。
他一个人,坐在阳台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蛋糕。他没有点蜡烛,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落寞。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包烟,从楼顶,朝着他的阳台,扔了下去。
烟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他家的阳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猛地抬起头,警觉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他看到了那个烟包,也看到了从楼上垂下来的、我那条熟悉的校服裤子的边角。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边,仰起头。
我们的目光,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在昏暗的夜色中,再次相遇。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震惊。
我没有再看他,迅速地转身,离开了楼顶。
当我再次回到我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时,我的心还在剧烈地跳动着。
我做了一件很傻的事。
那一包烟,像是一个信号,一个试探,又像是一句没说出口的“生日快乐”。
扔下那包烟的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会为他解不出数学题而着急、会因为他一句夸奖而开心一整天的少女林钰。
那些我以为已经被台球厅的烟熏火燎掉的情感,那些我以为已经风干的爱意,似乎又在心底某个角落,悄悄地、怯生生地冒出了嫩芽。
我是不是……还喜欢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抑制。
可是,下一秒,天哥那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又冷冷地在我耳边响起。
我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林钰。你不能这样。
你已经不是那个只会依附于他的菟丝花了。你现在是一棵长在石缝里的野草,你有自己的根,自己的风骨。
你和他,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我们曾经无数次牵手走过的街道。街道上,灯火辉煌,人来人往。
我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街角。
车里下来了两个人,我认得其中的一个,是那天跟在徐磊身边的纹身男。
他们似乎在等什么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的名字,依旧是“鈺砚秋”。
我写道:
“我今天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我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用一种近乎幼稚的方式,去试探一个已经远去的故人。
我给了他一包烟,像是给了他一把打开过去的钥匙。
可我忘了,过去的门,早就已经锁死了。
我站在楼顶,看着他仰起的脸,那一刻,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
但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和那个纹身男,却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下。
徐磊,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到底是谁?
我忽然发现,我对你的了解,可能还不如我对台球厅里任何一个混混的了解多。
我为你感到担忧,又为你感到愤怒。
你把我蒙在鼓里,你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无知的少女。
可我不是了。
我在台球厅里,看过了太多人性的阴暗面。我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我送给你的那包烟,或许不是祝福,而是一句无声的质问。
你接住了吗?
你读懂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变回那个少女模样的时候,我的心,又开始疼了。
这种疼,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甜蜜的负担,现在是清醒的折磨。
我好像……又有了爱意。
但这爱意,像是长在悬崖边的花,美丽,却危险。
我该不该去摘?
我能不能摘?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盲目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了。
我得等。
等这团迷雾散开,等我看清他身后那片未知的、或许充满危险的森林。
我得保护好我自己。
哪怕,这会让我看起来很冷漠,很无情。
徐磊,如果你真的在乎过我一点点,就请你,别让我等太久。
或者,也别让我看到,我不想看到的东西。
因为,我这棵刚刚长出点模样来的野草,可能,经不起再一次的狂风暴雨了。”
写完这些,我关掉电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亮得惊人,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
她看起来,既像那个在台球厅里冷静地平息争端的“小林”,又像那个在校园里为爱痴狂的“林钰”。
这两种气质,在她身上,诡异地融合了。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镜子里的自己。
“别怕,” 我对自己说,“你已经长大了。”
“无论前方是什么,你都能面对。”
“因为,你已经,长成了自己的大树。”
“哪怕,这棵树,现在有点摇晃。”
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少女的羞涩,也有成人的无奈。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我的窗台上。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我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我知道,徐磊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看似坚固的生活里,激起了圈圈涟漪。
这涟漪,会扩散成怎样的波澜,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闭上眼睛,随波逐流。
我得睁开眼,看清楚,这水下的暗流,究竟要去往何方。
我拿起书包,背上,走出了家门。
今天是周一,我要去学校了。
我要继续扮演我的优等生林钰。
但我知道,我的心里,已经多了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徐磊,关于台球厅,关于那包从楼顶扔下的烟的秘密。
这个秘密,像一颗种子,正在我心底,悄悄地,发芽。
而我,只能等待。
等待它开花,或者,枯萎。
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我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了阳光里。
我知道,无论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哪怕,那是一场,我无法预料的风暴。
那包从楼顶扔下的烟,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和徐磊之间,激起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没有在台球厅等我,也没有通过任何别的方式联系我。就在我以为他不会有任何反应,心一点点沉回谷底时,他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六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我的书桌上。我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心思却完全不在眼前的物理竞赛题上。我在想他,想他看到那包烟时的表情,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想他是不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门铃响了。
我母亲去开的门。我听到门口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然后,母亲带着一丝惊讶的语气说:“林钰,有位徐磊同学找你。”
徐磊?
我几乎是跳了起来,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冲到门口,看到他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牛仔裤,头发似乎也特意打理过,看起来干净清爽,像个真正的、普通的好学生。
他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又有些紧张的笑容。
“你……在忙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母亲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很识趣地走开了。
“你怎么来了?”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转学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转到了城西的学校。以后……不会再去那个台球厅了。”
我愣住了。城西?那是个很远的地方。他为了避开那些人,竟然转学了?
“你……”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一句,“进来坐吧。”
他摇了摇头:“不了。我就是想来告诉你一声。”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认真:“林钰,对不起。以前让你担心了。我看到你写的日记了……”
我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那本被我藏在抽屉最深处的日记,他竟然看到了!里面写满了我的胡思乱想、我的担忧、我的爱意,还有我那天从楼顶扔下烟时的少女心事。
“我……”我羞愤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很高兴。”他打断我,声音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看到你还在乎我,我很高兴。”
他上前一步,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潮湿,但很温暖。
“林钰,别怕。”他轻轻地说,“我不会再让你看到那些不好的东西了。我会努力,变成一个配得上你的徐磊。”
他的话,像一阵春风,吹散了我心中积压已久的阴霾和焦虑。我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这两个月来,我假装坚强,假装冷漠,在台球厅里看尽世态炎凉,把自己武装成一个无所畏惧的刺猬。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害怕,害怕他堕落,害怕他受伤,害怕我们之间那点美好的回忆,被现实碾得粉碎。
而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他转学了,他要变好。
我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你怎么这么傻……”我哽咽着,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擦着眼泪,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脆弱的样子,“谁要你变了……”
徐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地帮我擦着眼泪。他的动作很笨拙,但很温柔。
“是我傻。”他低声说,“让你担心了。”
他把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别哭了。”他在我的头顶轻声说,“我以后,会好好保护你的。”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阳光的味道。这两个月来,压在我心头的巨石。
那一刻,所有的误解、痛苦、担忧和挣扎,都烟消云散。
我们不再是那个在台球厅里故作成熟的“小林”,也不是那个在道上混的“徐少”。
我们只是林钰和徐磊。
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
良久…
我们都喘着气,额头抵着额头。
徐磊看着我,眼睛里亮得惊人。他用手背轻轻擦去我眼角残留的泪花,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林钰,”他轻声说,“我们和好吧。”
不是“我们重新在一起吧”,而是“和好吧”。
这两个字,包含了太多。它意味着我们不再是单纯的恋人,更像是……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战友,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应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哭腔,但心里,却像是开出了一朵花。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这种幸福,来之不易,带着泪水的咸涩,和重逢的甜蜜。
它让我觉得,这两个月来的所有煎熬,都是值得的。
因为,我等到了。
等到了那个,愿意为了我,而努力变好的徐磊。
哪怕,这份幸福里,还夹杂着对未来的一丝不确定。
但至少此刻,我们是彼此的光。
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奇特的快进键,又仿佛陷入了一种缓慢而粘稠的循环。
徐磊转学走了之后…
我们成了每周六傍晚,那短暂相聚的“囚徒”。
他每隔一周,才会回来一次。每一次,都像是在执行某种秘密的任务,短暂,却无比郑重。
他回来,不为别的,只为看我一眼,和我说几句话,确认我安好。然后,又像一阵风一样,迅速离开,回到他那个我无法触及的、全新的世界。
这种相聚,像是一剂慢性毒药,明明知道时间短暂,却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每一次分离,都像是在心上剜去一块肉。
这天,我从早上开始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小腹传来一阵阵坠痛,我知道,是我那不听话的例假,又提前来“拜访”了。到了晚上,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伴随着一阵阵的发冷,我的体温,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攀升。
我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又被冷汗浸透。母亲在门外焦急地询问,要带我去医院。我死死地咬着牙,摇了摇头。
“妈,我没事,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我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
因为我知道,今晚,徐磊要回来。
我不能让他看到我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我不能。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吃了几粒退烧药,又往小腹上贴了一张暖宝宝。然后,我换上了一件外套,尽管我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我还是强撑着,对着镜子,给自己化了一个淡淡的妆。
我要让他看到的林钰,是明媚的,是健康的,是……一切安好的。
我骗过了母亲,偷偷溜出了家门。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额头上的冷汗不断地冒出来,又被我用纸巾悄悄擦去。小腹的疼痛一阵强过一阵,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神经。
但我不能停。
我必须见到他。
当我终于走到我们约定的那个街角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昏黄的光,洒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拉长了我的影子。
他已经在那儿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身形似乎比以前更挺拔了,也更沉默了。他背对着我,看着远处的灯火,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落寞。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当他看到我的第一眼,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肩膀。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来回扫视。
“你怎么这么傻?”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和……无法掩饰的心疼,“你发烧了,是不是?”
我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冷。”
我的牙齿在打颤,这句话说得语无伦次。
徐磊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神,看着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爱意,那爱意浓得化不开,像是一片深沉的海,要将我整个淹没。
他伸出手,用他的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
“林钰……”他轻声唤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这么痛苦。
对不起,我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爱意和无奈。我忽然觉得,我所承受的这一切痛苦,都值得了。
我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悄悄地说了一句话。
“徐磊,我想你了。想得……快要发疯了。”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他袒露我的心迹。
话音刚落,我便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微微后退,看着他。然后,我抬起头,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那是一个带着病痛和虚弱的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就在我的嘴唇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人,剧烈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发抖。
他是在克制,是在隐忍。
他那双总是沉稳有力的手,此刻正紧紧地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怕他一伸手,就再也放不开我。
“我们……跑一跑吧。”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
不等我反应,他便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瞬间驱散了我所有的寒意。
“抓紧我!”他低喝一声,然后,便牵着我的手,开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跑。
夜风在耳边呼啸,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散了我所有的病痛和迷糊。我跟着他,拼命地跑。
我感觉我的肺部在燃烧,感觉小腹的疼痛因为剧烈的运动而变得更加剧烈。但我没有喊停。
我舍不得。
哪怕只是这样牵着手,在黑夜里奔跑,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奢侈的幸福。
我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徐磊立刻停下脚步,回身一把扶住我。他的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担忧。
“没事吧?”
我摇摇头,喘着气,笑了:“没事。继续跑。”
我们又跑了起来。
这半个小时,像是一个被偷来的梦境。
我们跑过寂静的公园,跑过昏黄的路灯,跑过我们曾经无数次牵手走过的街道。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我知道,这半个小时一过,他又要走了。
所以,我格外珍惜。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感受这一刻的风,这一刻的夜,这一刻的他。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我们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在眼前交替闪烁。
“我该走了。”他低声说。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一个动作。
他伸出手,用拇指,极其温柔地,擦去了我眼角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
然后,他转身,没有再回头,快步走向了街角的那辆出租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那辆出租车,载着我的半条命,绝尘而去。
我站在空旷的街头,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我蹲下身,抱着自己,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半小时的温暖,此刻已经散去,只剩下无尽的寒冷和……小腹处那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疼痛。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片冰凉。
而我的掌心,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那温度,像是一枚烙印,深深地,烫在了我的心里。
我知道,我又要在这种思念和病痛的折磨中,度过漫长的一周。
但我无怨无悔。
因为,那是徐磊。
是我用尽了所有力气,去爱,去等待的徐磊。
哪怕,这爱,带着痛。
哪怕,这等待,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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