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尘埃和星辰

这是一场灵魂的手术，没有麻药。

运动会的喧嚣散去后，生活像是一潭被投入了石子的湖，泛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静。我以为我拿到了重生的入场券，那张作文和绘画的奖状，是我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勋章。徐磊说他是借我的光，说我是他仰望的存在。

那一刻，我信了。

我像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死死不肯松手。我以为这根浮木能带我漂向彼岸，却忘了，大海是无情的，风浪随时会起，而浮木本身，也可能是一截早已腐烂的残枝。

我以为我活过来了。

可春天是会骗人的。它用温暖的风和明媚的光迷惑你，让你以为一切坚冰都已消融，却在你最放松警惕的时候，猛地刮来一阵倒春寒，让你重新跌入刺骨的冷。这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于心底那股死灰复燃的恐惧——我终究，还是那个不配被爱的林钰。

刘美娜的追求，从来都不是秘密，像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湿冷且固执。

她并不漂亮，甚至有些刻板，但她的优秀是那种教科书式的、无懈可击的。她会在徐磊书上，附上一张写满英语单词的便利贴；她会在大扫除时，精准地“不小心”把水洒在徐磊的校服上，然后红着脸递上自己备用的外套。她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轻浮，又无时无刻不在宣示着主权。

她在用一种最笨拙、最坚韧的方式，试图凿穿徐磊心里的那堵墙。

而我呢？我只能像个幽灵一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我看着她，心里充满了鄙夷，却又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嫉妒。我嫉妒她的理直气壮，嫉妒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表达爱意，而我，只能躲在徐磊的影子里，小心翼翼地取暖。

我以为徐磊是我的。直到那个叫沈诗诗的女孩出现。

她不是走来的，她是随着一阵风，一阵带着栀子花香和旧日时光的风，悄无声息地飘进了我们的世界。她是徐磊的“白月光”，是他心底那片从未被触碰、却永远皎洁的圣地。

而对我来说，她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因为，她曾经是我的朋友。

沈诗诗，这个名字在我舌尖上滚了无数遍。高中前两年，我们曾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她会把头发扎成低马尾，趴在我耳边说悄悄话，说她的事情 少女时代的秘密，那时候，我笑着拍她的头，说傻丫头，别管了，做自己不就好啦。

我像个傻子一样，把最好的朋友推向了我未来的爱人。

后来她转学了，去了南方的一座海滨城市，我们的联系渐渐断了。我以为那只是青春里一段无疾而终的友谊，却没想到，她是以这种方式，重新杀回来了。

她不是以转学生的身份，而是以“女朋友”的名义，自然而然地介入了徐磊的生活。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徐磊和她，早已在信件和电话里，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情网。

她有着那种我永远无法模仿的、从小被爱包围着长大的松弛感。（当然我也是被爱着长大的）只不过是我太强势导致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会笑着拍徐磊的肩膀，熟稔地叫他“徐磊”；她会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对徐磊说…

他们像是一根针，扎得我生疼。

我开始变得歇斯底里。我嫉妒刘美娜的无所不用其极，更嫉妒沈诗诗的举重若轻。我看着徐磊在刘美娜的“攻势”下显得有些不耐烦，却在沈诗诗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露出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纯粹的、少年般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把刀，在我心上剜出一个血洞。

“徐磊，你是不是后悔了？”在一个黄昏，我拦住他，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颤抖，“后悔当初选了我这个满身是伤的疯子，而不是那个完美无缺的沈诗诗？”

徐磊的脸色瞬间变了：“林钰，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笑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你敢说你看到她回来，心里没有一点波澜？你敢说你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没有光？你知不知道，她以前是我的朋友！你爱上她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过我？”

我的声音尖利，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自己的腿。

徐磊看着我，眼底满是痛楚和无奈。他麻木了，他不懂我为什么会从一个温顺的样子变得像疯子一样竭斯底里。

“林钰，你能不能别这样？”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诗诗她……她只是我过去的家人。而刘美娜，我根本不喜欢她。我只喜欢你，你知道的。”“我不拒绝刘美娜也是有原因的…”

“是吗？”我冷笑，“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为什么每次她来找你，你都要躲着我？”“还要让刘美娜和你那么亲近。”

我看懂了他眼底的动摇，我看懂了他那份“愧疚”里，藏着的不仅仅是对我，还有对那个“本该和沈诗诗在一起”的、更体面的自己的惋惜。

我以为我是他的救赎，原来我只是他人生路上的一场“意外”。

我们的事，终究还是被老师发现了。

那天在办公室，我的母亲还有姐姐都来了，然后说了很多的理论让我和他分开坐，当然中间只是空了一个桌子而已…“悬崖勒马”。

徐磊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脸色铁青。我从没见他如此生气过…

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的无能为力，也看到了他的软弱。

我走出办公室时，腿是软的。阳光刺眼，照得我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那天傍晚，我发着高烧，浑身滚烫地趴在课桌上。迷迷糊糊中，有人把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我挣扎着抬头，（原来不是徐磊）在我面前的，是曾今被我抛弃了的人…—陈雯

他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手腕上还带着我给的白色皮筋。

“吃药了吗？”他问，声音沙哑。

我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颗代表“过去”的皮筋，心中不禁踌躇一番…

我一把甩掉了衣服，它落在地，沾满了灰尘。

“我们已经分了你不用来找我，也没必要对我献殷勤。”

陈雯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衣服，身体微微发抖。

他没走。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变成了一潭死水。

“林钰，”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能等你的…”

“等？”我笑了，笑得凄惨，“你怎么等？那我怎么甩掉你这个包袱，怎么去拥抱我的光明未来？陈雯，你看看你自己，你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你凭什么说要等我？”

我的质问，像一把把刀，也扎在他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个一直想牵着我的手的人，我一次都没有让他碰过，因为我嫌脏，他以前身边有那么多女孩，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怪我眼瞎罢了。（可是后来我发现他真的很爱我，因此辍学去外奔波。我很愧疚但绝没想过复合。）

我死在了刘美娜的攻势里，死在了沈诗诗的回归里，死在了现实的威压里，也死在了他自己的软弱里。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把脸重新埋进臂弯。

高烧让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我听见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教室里的窗户哐哐作响。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敲一面破鼓。

我赢了什么？我用最尖锐的刺，扎向唯一一个懂我的人。我把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温情，撕得粉碎。

我，赢回了我的“骄傲”，却输掉了整个世界。

在这个冰冷的黄昏里，我亲手埋葬了我的爱情，和那个以为能被爱救赎的自己。

裂痕已经产生，无论怎么修补，那道疤，都会永远留在那里，提醒着我的失败和懦弱。

风穿过我的指缝，带着一丝凉意，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算勉强粘起来，那道裂痕，也会像墓碑一样，永远立在那里。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凌迟。

徐磊开始躲着我。不是那种刻意的回避，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愧疚的疏离。他不再坐我旁边，不再给我带早餐，甚至在我不小心碰到他时，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沈诗诗，隔着一个刘美娜，也隔着那个在办公室里无能为力的下午。

我成了他急于摆脱的“过去式”。

刘美娜的攻势更加猛烈了。她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战士，在这场爱情的攻坚战里，用她那套“正确”的逻辑，试图将我彻底抹杀。她会在全班面前，大声地质问我为什么总是旷课，为什么总是阴沉着脸，说我不配做徐磊的女朋友。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以为她在追求爱情，其实她只是在追求一场胜利。而我，是她通往胜利之路上，必须跨过的那具尸体。

沈诗诗则像个优雅的旁观者。她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然后递给我一颗糖，说：“这不怪你。”（我知道她在怪我。）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提醒我：你才是那个插足者，你才是那个不被需要的人。

我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夜里，我总是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房间。手腕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不同的是，这次站在门口看着我的，不是空无一人，而是三个人。

徐磊站在中间，左边是光鲜亮丽的沈诗诗，右边是斗志昂扬的刘美娜。他们手牵着手，脸上带着微笑，冷冷地看着我流血，看着我死去。

我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我去找徐磊。我想问他，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可我看到的，是他和沈诗诗并肩走在操场上的背影。他们走得很慢，沈诗诗似乎在说着什么，徐磊低着头，听着，偶尔点点头。那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画，而我，是那幅画里唯一的败笔。

我转身，跑向了校园里那个小小的、仿造的花园。

这里有几棵老树，有一个小小的花坛，还有一条铺着青砖的环形小路。

我坐在花坛的台阶上，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摇晃的树影。那些树影，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在我的脚边飞舞，又像是我此刻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我想起了史铁生。

我想起了他在真正的地坛里，一坐就是很多年。他看着那些树影，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思考着生与死，思考着命运。

而我呢？我在思考什么？我在思考一个男孩是否还爱我？我在思考两个情敌是否比我优秀？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可悲，好渺小。

徐磊找到了我。他站在我面前，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钰。”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

我没有理他。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

“对不起什么？”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对不起你躲着我？对不起你在办公室里答应了老师？还是对不起，你其实还是忘不了沈诗诗？”

我的质问，像是一连串的炮弹，向他砸去。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知道吗？”我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以为，我们是彼此的光。原来，我只是你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不是的！”他终于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林钰，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我打断了他，“徐磊，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不是刘美娜的出现，也不是老师的阻挠。我最讨厌的，是你现在的样子。你的犹豫，你的躲闪，你的‘对不起’。你让我觉得，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廉价。”

我站起身，绕过他，准备离开。

“林钰！”他在身后喊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累了，他真的累了，我也累了，放自己一马吧。

我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修复了。就像地坛里那些古老的石阶，被岁月的风雨侵蚀，留下的痕迹，是永远都抹不平的。

我走出了那个小小的“地坛”，走出了那片摇晃的树影。

阳光依旧明媚，操场上依旧喧闹。

但我知道，那个以为自己已经重生的林钰，又悄悄地死去了。

这一次，她不是死于绝望，而是死于希望过后的、更深的绝望。

我裹紧了校服，慢慢地向前走去。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知道徐磊和我，最 终会走向何方。

但我知道，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悬崖，我都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因为，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为我的人生负责。

除了我自己，也没有人能真正地拯救我。

地坛的回声，在我的耳边渐渐远去。

而我，终究还是要独自面对，这摇晃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世界…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或者说，什么都没发生。

时间是最好的橡皮擦，它不会抹去你的伤疤，但它会用一层又一层的灰尘，将那些伤疤覆盖起来，让你不再那么痛。

刘美娜依旧在追求着她的“正确”，依旧每天给徐磊写东西，依旧在每次考试后，用她那高分的试卷，来提醒我的平庸。但她似乎也累了，眼神里的光，不再像从前那样炽热。

沈诗诗和徐磊，似乎也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立刻就重修旧好。他们之间，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我这个“前女友”的尴尬，也隔着徐磊心里那份对我尚未完全熄灭的愧疚。

他们像两个在悬崖边试探的舞者，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而我，成了那个站在舞台中央，独自表演的小丑。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的戏，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开始重新画画，重新写作。但这一次，我不再写那些撕心裂肺的痛，不再画那些压抑沉重的废墟。我开始写阳光，写雨后泥土的芬芳，写操场上那个独自跑步的、倔强的背影。

我开始学着，和自己和解。

一天，我在整理东西时，偶然翻到了一本旧书。书页已经泛黄，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几个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其中一个是我，一个是沈诗诗，还有那么几个，是我早已忘记名字的故人。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灿烂的自己，忽然愣住了。

那个笑容，是那么的纯粹，那么的干净。那是我遗失了很久的东西。

我忽然明白，我嫉妒的，或许不是沈诗诗的优秀，也不是刘美娜的勇气。我嫉妒的，是那个曾经拥有友情、拥有纯粹快乐的自己。

而那份快乐，是我自己弄丢的。

我合上书，走出房间。阳光正好，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看见徐磊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似乎在等人。他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我却对他笑了笑。

那不是嘲讽，也不是挑衅，只是一个很平静、很释然的微笑。

我径直向他走去。

他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徐磊，”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我们谈谈吧。”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

“你不用紧张，”我笑了笑，“我不是来质问你的，也不是来求复合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那张我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分手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

徐磊的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不敢置信：“林钰…”

“我说，我们分手吧。”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事情，“你不用再躲着我了，也不用再感到愧疚了。你去追求你的白月光，或者，去接受那个能给你光明未来的刘美娜。都和我无关了。”

“林钰…”他急切地想要说什么，后又沉默了。 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用解释了，”我说，“徐磊，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你是我的救赎，是我的光。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不是我的光，你只是我借来，照亮自己的一盏灯。”

“现在，我要学会自己发光了。”

我看着他，眼里没有了恨，也没有了爱，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湖水。

“谢谢你，曾经给过我的那些温暖。但那些温暖，已经不够我走完接下来的路了。我要自己，去寻找我的太阳。”

说完，我不再看他那张震惊到扭曲的脸，转身，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风，吹起了我的头发。

我感觉到脸上有一丝凉意，抬手一抹，才发现，不知何时，我已经泪流满面。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嫉妒，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我终于，放过了我自己。

我走出了那片阴霾，走出了那个由徐磊、沈诗诗和刘美娜组成的牢笼。

我抬头，看着天空中那轮刺眼的太阳，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看见，在那片刺眼的光芒之后，有一颗星星，正在缓缓升起。

它很微小，光芒也很微弱。

但它，是我自己的星辰。

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不再是谁的过去式，也不再是谁的替代品。

我是林钰。

我即星辰。

我将带着我的勋章，我的伤疤，我的重生，独自一人，走向那个，名为“未来”的、明亮的春天。

这一次，我不再奔跑，不再躲藏。

我将，一步一步，踏实地，走完我的人生。

哪怕，这人生，依旧充满了苦难与荆棘。

但我知道，只要我心中的那颗星星不灭，我就永远不会，再次迷失在，那片名为“红尘”的，茫茫人海之中。

缘分本就稀薄，你我的路还要铺垫。

谁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对吧。

我依旧很爱你，不过这次我想变得更好之后再来找你，希望你懂我的意思，不要半途舍弃。

尘埃和星辰我会慢慢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