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跑道上的节奏

操场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塑胶跑道蒸腾起隐约的热浪。高一（一）班和高二（二）班的体育课恰好排在同一节，此刻，高一的同学们正在跑道上进行一千米测试的补考。

李锦初站在起跑线上，手心微微出汗。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站在这里了。前两次，一次因为起跑太紧张中途岔气，一次因为体力分配不均最后几乎走完。八百米已经让她勉强及格，这一千米像一道难以逾越的坎。

体育老师吹响哨子，她随着其他几个同样需要补考的同学冲了出去。前半圈还好，她努力调整呼吸，但心里装着事，紧张感挥之不去。刚过半圈，脚步就开始发沉，呼吸也变得急促混乱，节奏明显被打乱了。

“加油啊李锦初！”许优悠在跑道边大声喊着，急得直跺脚。

不远处，高二（二）班早已完成了课堂任务，进入自由活动时间。罗阳嘴里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坐在观众席的水泥台阶上，目光扫过操场，最后落在了那个在跑道上挣扎的熟悉身影上。

“啧，看看那边，”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一直沉默坐着、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甘荣述，“那不是小锦初吗？她这体育……好像不太行啊？一千米跑这么费劲？”

甘荣述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跑道上，女孩脸色有些发白，马尾辫随着踉跄的脚步晃动着，呼吸的节奏完全乱了，每一步都显得吃力。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看到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关我什么事。”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罗阳耸耸肩，继续看热闹：“也是，跟你没关系……哎哟，看着都替她累，这节奏完全没了啊……”

甘荣述没再搭话，重新将视线投向远处的篮球场，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冷硬。跑道上的气喘吁吁、同学们的加油声、体育老师的催促，似乎都被他隔绝在外。

然而，当罗阳再次转头想跟甘荣述吐槽两句时，却发现身旁的位置空了。

“诶？”罗阳一愣，四下张望。

只见甘荣述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观众席，正沿着跑道内侧，不疾不徐地朝着李锦初的方向跑去。他的步伐平稳有力，与李锦初那混乱踉跄的跑姿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锦初正感到肺部火烧火燎，腿像灌了铅，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内侧的跑道上，与她保持着近乎平行的速度。

她惊讶地侧过头，对上了甘荣述平静无波的眼睛。阳光有些刺眼，他颈侧的痣在她晃动的视线里一闪而过。

“跟上我的节奏。”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鼓励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指令。说完，他便不再看她，目视前方，调整了自己的速度，以一个稳定、均匀、完全可以跟上的步频跑在她身侧。

李锦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混乱的头脑像被注入了一剂镇定剂，几乎是本能地，她放弃了原来乱七八糟的呼吸和步伐，开始努力地模仿他。

吸气，两步。呼气，两步。脚步落地的声音变得规律起来。他就像一台精准的节拍器，用他稳定均匀的存在，强行将她从混乱中拉了出来。

周围的喧闹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他清晰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她不再去想还剩多少圈，不再去想能不能及格，只是拼命地、专注地跟随着旁边那个沉默的领跑者。

一圈，又一圈。

甘荣述自始至终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只是跑着，维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速度，不远不近地在她身侧。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最有力的支撑。

最后半圈，李锦初的体力再次濒临极限，肺部的灼烧感让她几乎想要减速。就在这时，甘荣述微微加快了那么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步频。

跟上！李锦初咬紧牙关，榨干最后一点力气，死死跟住。

终点线越来越近。体育老师看着秒表，脸上露出一点惊讶。

终于，李锦初踉跄着冲过了终点线，几乎要瘫倒在地。体育老师按下秒表，高声报出成绩：“李锦初，四分五十八秒！及格了！”

终于，李锦初踉跄着冲过了终点线，及格了！

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她喘着粗气，转过身，看到甘荣述就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脑子一热，被狂喜冲昏了头，什么也顾不上了——就像小时候扑向帮她捡回风筝的大哥哥，就像考试通过后拥抱最好的朋友——她几步冲过去，张开手臂就抱住了他！

“谢谢你！甘荣述！你真厉害！”她的脸埋在他汗湿的肩窝处，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和毫无杂质的激动与感激。在她心里，这个拥抱和拥抱许优悠庆祝、拥抱妈妈撒娇没什么本质区别，只是情感更炽烈的一种表达。

甘荣述的身体，在她抱上来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入侵。柔软的触感、温热的体温、不属于自己的气息……这一切都粗暴地打破了他习惯的绝对安全距离。他厌恶任何未经允许的肢体接触，无论对方是谁，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种被突然拉入他人情绪漩涡的感觉，让他瞬间筑起更高的心墙。

喉结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滚动了一下，那是极度不适和克制反应的本能迹象。

下一秒，李锦初猛然反应过来——啊，甘荣述好像不喜欢和别人靠太近！她立刻松手，向后跳开一步，脸上是纯粹做错事后的抱歉和慌张，没有少女的羞涩，只有“糟了，我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的担忧。

“啊！对、对不起！不好意思……我、我太激动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她抓了抓头发，眼神清澈地写满了懊恼。

看着她那毫无暧昧、只有真诚慌乱的眼神，甘荣述心里那团因被冒犯而生的冷硬烦躁，稍微滞了一瞬。他意识到，这个拥抱可能真的只是她“小太阳”性格下一次过头的感谢，而非他更反感的那种带有目的的亲近。

但这并没有让他感觉更好。恰恰因为她是无心的，这种直白而纯粹的“侵入”才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习惯了应对复杂和冰冷，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简单的、灼热的真诚。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没什么情绪地、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干涩。他需要立刻重新划定边界。

“那个……谢谢你帮我。”李锦初又小声补充，眼神亮晶晶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显然还没完全从跑步及格的兴奋中出来，也没能深刻体会到他此刻的疏离。

“不用。”这次他给出了明确的拒绝，语气比刚才更冷，更硬。他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跑道上一件无关紧要的障碍物，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只想立刻远离这团让他心烦意乱的“热量”

远处的单杠旁，罗阳摸着下巴，看着甘荣述明显比平时更快、更冷硬的步伐，若有所思地“啧”了一声。

阳光依旧炽烈，操场上喧嚣继续。只有那个仓促的拥抱和少年骤然冰封的背影，像一幅定格的画面，留在了这个燥热的午后。

甘荣述走到操场角落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冲了把脸。冰凉的水流带走了一些皮肤上的热度，却冲不散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陌生的烦躁。

他撑在池边，低着头，水珠顺着脸颊和脖颈滑落，滴在水泥台上。

颈侧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热的触感，鼻尖也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干净的香气。

他皱紧眉头，关掉了水龙头。

真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