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夜城的发展与安宁，在第三年初夏达到了一个令人欣喜的峰值。然而，常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因此松弛半分。三年多的时间，从无到有，从废墟到雄城，他倾注了无数心血。但这里，终究不是他征程的终点，只是真正征途的起点。

五年之约，已过去三年。距离约定的最终时刻，仅剩两年。

他必须离开了。久夜城已步入正轨，有了可堪信任的班底和足以自保甚至扩张的军力。而他，需要回到最初的起点，回到那座给予他力量与信念的北疆边城——黑水城。那里，有与他并肩作战的司徒明将军，有生死与共的先锋营弟兄，有他真正的根基，也有关乎整个东国未来的庞大棋局，等待他落子。

离开的决定，他没有隐瞒。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久夜军大校场，鼓声隆隆。除了必要的守城与巡逻军士，其余所有营正以上将领、军中骨干，以及部分自发前来的城中耆老、商会代表，齐聚校场。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上那个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

常顺站在高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充满崇敬与不舍的面孔。有王士宇沉稳中带着复杂的神情，有熊猛那憨厚脸庞上掩饰不住的难过，有侯三滴溜溜乱转却泛红的眼眶，有孙大石紧握的拳头和抿紧的嘴唇，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却曾在城头浴血、在田间劳作、在街市忙碌的军民代表。

“诸位，” 常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今日召集大家，是有一事宣布。”

他顿了顿，迎着无数道紧张的目光，平静道：“我，要离开久夜城一段时间。”

尽管早有预感，但此话一出，台下仍是一片压抑的哗然，许多人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将军！”

“城主！”

“您不能走啊！”

熊猛第一个忍不住，跨前一步，声音哽咽：“将军！您要去哪儿？久夜城不能没有您！俺们……俺们离不开您！”

侯三也噗通一声跪下，哭喊道：“将军！是不是小的们哪里做得不好？您说，我们改！求您别走！”

孙大石虽未出声，但眼中也涌起强烈的不舍与担忧。王士宇深吸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常顺抬手，压下骚动。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久夜城，不是离了我就无法运转。恰恰相反，如今的久夜城，兵精粮足，人心凝聚，法度初立，已非昔日任魔欺凌的孤城。” 他声音转厉，“我走，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有更强大的敌人，需要我们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才能去面对，去战胜！”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你们以为，守住久夜城一隅，就天下太平了吗？看看南疆！看看东国四方！有多少城池，还像当年的久夜城一样，在绝望中挣扎？有多少百姓，还在苛政与战乱中流离失所？有多少边关将士，还在饥寒交迫中默默流血？我们眼前的安宁，是因为我们把魔物打疼了！但根源未除，战火未熄！”

他提高了声音，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想要彻底结束这一切，想要让久夜城、让东国亿兆黎民，真正拥有长久的太平，不再受魔患、战乱、苛政之苦——我们就必须拥有改变这一切的力量！就必须，去拿到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去涤荡这污浊的朝堂，去建立一个真正能让百姓安居、让将士无后顾之忧的新天！”

这番话，石破天惊！虽然常顺以往的话语中早已透出对朝廷的不满与自立的倾向，但如此直白地说出“拿到权柄”、“涤荡朝堂”，还是第一次！这几乎等同于宣告！台下众人，无论是将领还是百姓，都被这番话中蕴含的庞大野心与沉重责任震撼了，一时间呆立当场。

常顺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离开，是为了积蓄力量，联合志同道合之辈。两年！我给你们两年时间！”

他猛地指向王士宇：“王士宇将军！”

王士宇身躯一震，肃然出列抱拳：“末将在！”

“自即日起，由你暂代久夜城主之位，统辖全城军政要务！熊猛、侯三、孙大石及各营主官，需全力辅佐，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必不负将军重托！” 王士宇单膝跪地，声音铿锵。他知道，这是常顺对他最大的信任，也是压在他肩头的千钧重担。

常顺又看向熊猛三人及所有将士：“你们，要用这两年的时间，把久夜军给我练成真正的虎狼之师！把久夜城，给我建成真正的铜墙铁壁，人间乐土！开垦更多的田，储备更多的粮，打造更多的军械，吸纳更多的人才！让每一个久夜城的子民，都以身为久夜人而自豪！让任何敢来犯之敌，都望而生畏！”

他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焰：“两年后，我会回来！届时，我们将面对的，可能不再是区区的魔族，而是更庞大、更残酷的战争！是为了我们脚下的土地，为了身后的亲人，为了我们心中的信念，去搏一个真正的未来！告诉我——”

他停顿，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直击灵魂的问话：

“两年后，若有大战，你们——害不害怕？！”

短暂的死寂。

随即，如同火山喷发，海啸奔腾！

“不怕！！！”

“不怕！！！”

“不怕！！！”

首先是熊猛，他双眼赤红，挥舞着拳头，用尽平生力气嘶吼：“怕个卵！俺的命是将军给的！久夜城是将军带俺们守住的！将军指哪儿，俺就打哪儿！别说打仗，就是刀山火海，俺熊猛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紧接着，侯三跳起来尖叫：“怕？怕他奶奶个腿！跟着将军，有肉吃，有衣穿，有奔头！谁敢挡将军的路，谁就是俺侯三的生死仇敌！疾风营的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

“是！！” 疾风营方向爆发出震天回应。

孙大石上前一步，依旧沉默，却猛地拔出腰间长刀，狠狠插入面前土地，刀身入石三分，发出嗡嗡震鸣！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士宇也站起身，老泪纵横，却声音洪亮：“末将王士宇，蒙将军不弃，委以重任。此生已许久夜城，许将军大业！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久夜军上下，愿为将军前驱，百死无悔！”

“愿为将军前驱，百死无悔！！”

“誓死效忠常将军！！”

“打下个太平天下！！”

校场上，吼声如雷，声震云霄。无数将士热泪盈眶，挥舞手臂，用最原始、最狂热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忠诚与无畏。那些百姓代表也深受感染，跟着呐喊，仿佛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常顺看着下方沸腾的人海，看着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心中涌起强烈的波澜。这就是他的兵，他的民，他未来征途上最坚实的基石。

他不再多言，只是对着台下，对着这座他一手拯救、又一手缔造的城池，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起身，转身，走下高台，没有回头。

三天后，一切安排妥当。常顺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简单的行囊，渊崇剑负于背后。妞妞抱着小岳，眼眶红红地跟在他身边。王士宇、熊猛、侯三、孙大石等核心将领送至城外十里长亭。

“就送到这里吧。” 常顺停下脚步，看着众人，“记住我的话。两年，等我回来。”

“将军保重！” 众人齐齐抱拳，声音哽咽。

常顺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巍峨的久夜城墙，然后牵过一匹普通战马，将妞妞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小岳轻轻一跃，蹲坐在他身前马鞍上。

“驾！”

一声轻喝，马蹄声起，一人，一马，一女童，一犬（獒），向着北方，绝尘而去。身影渐渐融入初夏葱郁的山色之中，直至消失不见。

王士宇等人久久凝望，直到再也看不见丝毫踪迹，才默然转身回城。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斗志与期待。

归途，常顺并未刻意赶路，但以他如今的修为与坐骑脚力，速度依然极快。他偶尔会停下，看看沿途风物，体察民生。所见所闻，有安宁，也有困苦，有希望，也有不公。这更加坚定了他心中的信念。

一个多月后，熟悉的北疆风光再次映入眼帘。空气变得干燥寒冷，远山轮廓刚硬。当那座历经风霜、却依旧巍然屹立的黑色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常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黑水城，我回来了。

他没有掩饰行踪，径直朝着城门而去。城头的守军远远看到一人一马疾驰而来，待到近前，看清马上之人的面容时，瞬间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

“是营正！常营正回来了！！”

“常将军回来了！快开城门！！”

“快去禀报司徒将军！先锋营的兄弟们，快出来！常老大回来了！！”

沉重的城门轰然洞开，常顺策马而入。街道两旁，早已闻讯涌来的军民挤得水泄不通！许多都是熟悉的面孔，先锋营的老弟兄们冲在最前面。

“老大！！”

“常顺！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山猫（陈啸）从人群中拼命挤出来，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汉子，此刻脸上糊满了眼泪和鼻涕，不管不顾地冲上来，一把抱住刚刚下马的常顺，嚎啕大哭：“老大！想死我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南疆那边传回来的消息，都快把弟兄们担心死了！”

黑塔（铁塔）也红着眼眶，像座铁塔般站在一旁，用力拍着常顺的肩膀，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壮实了！也……更强了！” 他能感觉到常顺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远非当年离开时可比。

更多的先锋营老兵围了上来，这个一拳，那个一掌，又哭又笑，场面混乱而热烈。妞妞被小岳护着，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看着这群激动的北疆大汉。小岳则昂着头，一副“这是我罩的人”的睥睨模样。

“都让开！成何体统！” 一声中气十足、带着激动颤音的呵斥传来。人群分开，一身戎装、须发似乎更白了些、但精神依旧矍铄的司徒明，在亲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来。

常顺连忙排开众人，快步上前，在司徒明面前站定，看着老将军那欣慰、激动、又带着无尽感慨的眼神，他喉头也有些发哽，整理衣甲，抱拳行军礼。

“末将常顺，拜见司徒将军！”

“免了！快起来！” 司徒明一把扶住他，不让他礼毕，布满老茧的大手用力握着他的手臂，上下仔细打量，眼中泪光闪烁，连声道：“好！好！好小子！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还成了七阶……这气息……不止七阶初期？好！太好了！”

老人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只是重重拍着常顺的肩膀，仿佛要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

当晚，将军府内，灯火通明。司徒明屏退左右，只留下常顺二人，在书房中对坐。桌上温着北疆特有的烈酒，几碟简单小菜。

司徒明亲自为常顺斟满一杯酒，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已隐隐有龙虎之姿的年轻人，“南疆之事，老夫虽远在北疆，亦有耳闻。挽狂澜于既倒，救久夜于覆灭，练兵强军，治城安民，开疆拓土，收拢人心……短短数年，你竟能在南疆那等绝地，打下一片如此基业！老夫……欣慰，也骄傲！”

他举起杯：“这一杯，敬你，也敬久夜城那些死战不退的儿郎！”

常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酒入喉，辛辣灼热，却带着北疆特有的豪迈与温情。

“司徒将军，您过誉了。若无黑水城当年的收留与培养，若无您和弟兄们的支持，没有那二十车粮草，没有先锋营的老兵，就没有今天的常顺，也没有久夜城。” 常顺诚恳道。

司徒明摆摆手，神情转为严肃：“客套话不说了。你此番归来，时机正好。” 他压低声音，眼中精光闪烁，“自你南下，朝中赵嵩一党越发猖獗，倒行逆施，民怨沸腾。陛下醉心长生，闭关不出，朝政几乎尽落奸佞之手。四方边军，苦之久矣！”

“这三年来，老夫暗中联络，东疆镇海侯、西疆定远侯，乃至南疆部分尚有血性的将领，都已暗中通气，达成共识。” 司徒明的语气带着一股铁血决绝，“反攻，清君侧，正朝纲，已势在必行！兵马、粮草、军械，皆在暗中筹措。各方约定，积蓄力量，联络内应，等待最佳时机。”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常顺：“原本，时机尚需仔细斟酌。但你归来，且带回南疆久夜城这支奇兵与你的个人实力，无疑让我们的胜算大增，也让时机可以大大提前！”

常顺心中一震，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司徒明说出“反攻”、“清君侧”的具体计划，还是感到一股热血上涌。他沉声道：“司徒将军，需要我做什么？久夜城数万久战精锐，随时可动。我本人，愿为前驱。”

“不，你回来的正是时候，但并非立刻动刀兵。” 司徒明摇头，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出简易的东国疆域图，“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天下人看清赵党真面目、让四方兵马师出有名的契机。也需要时间，让各路人马完成最后的准备与磨合。更重要的，我们需要一个能一锤定音、震慑宵小的尖端力量！”

他指向常顺：“你，小王爷，就是这尖端力量最重要的一环！你不仅是王爷遗孤，是大义名分所在，你更是年仅弱冠便已达七阶中期、掌控一城强军、在边军中拥有赫赫威望的绝世将星！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旗帜，能吸引更多志士来投，也能让那些摇摆不定者看清风向！”

“所以，” 司徒明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这两年里，你的任务，是继续提升实力，整合南疆（以久夜城为核心）的力量，与东、西、北三疆保持紧密联络。同时，老夫会安排你与一些关键人物暗中会面。我们初步定下的时间——”

他紧紧握住常顺的手，一字一句道：“两年之后，甲子年秋，天地肃杀之气最盛之时，便是我们挥师东进，兵临皇城，拨乱反正之日！”

两年后！甲子年秋！

这与他和久夜城将士约定的“两年后”归期，竟如此巧合地重合！仿佛是命运的安排，也仿佛是他内心感应到的天时。

常顺反手握住司徒明苍老却有力的手，感受到其中传递的决心与期待，也感受到那沉甸甸的责任。他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如磐石：

“司徒将军，我明白了。两年之后，甲子秋，我常顺（东方顺），必率久夜雄师，与诸位将军并肩，踏破皇城，清剿奸佞，救出父母，还东国——一个朗朗乾坤！”

窗外，北疆的夜风寒冽刺骨，但书房内，一老一少两颗为家国天下而跳动的心，却炽热如火。

两年之期，已成定数。风暴，已在平静的天空下，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