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寒暑交替。
久夜城,这座曾经濒临毁灭的南疆边城,在常顺的铁腕治理与苦心经营下,已然焕发出截然不同的生机。
城墙高厚,旌旗猎猎。城外原本被魔物肆虐的荒野,被开垦出片片整齐的田地,虽然土壤贫瘠,但在军民合力、引水灌溉下,也已能产出勉强糊口的粮食。城内街道整洁,商铺渐次开张,虽不繁华,却也有了市井烟火之气。孩童的嬉闹声、铁匠铺的叮当声、妇人浆洗衣物的捣杵声,交织成一曲平凡却珍贵的安居之音。
军队更是气象一新。久夜军三营——熊猛的“重甲营”、侯三的“疾风营”、孙大石的“磐石营”,早已不是当初的草台班子。在常顺近乎偏执的严苛要求和接连不断的实战磨砺下,三营都已形成了鲜明的战斗风格和极强的凝聚力。重甲营悍勇如熊,攻坚拔寨,无往不利;疾风营来去如风,侦查刺探,无孔不入;磐石营沉稳如山,攻守兼备,稳若泰山。再加上王士宇统领的、以原守军为骨干的老兵营,久夜城的军力,已然成为南疆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这一年中,魔族又组织了三次规模不小的进攻,但皆被严阵以待的久夜军击退,且一次比一次代价更小,战果更大。久夜军“常胜”之名,渐渐在南疆流传开来。城中制度,也被常顺潜移默化地参照黑水城模式改造,军民一体,赏罚分明,虽处边陲,却自有一番法度森严、生机勃勃的气象。
妞妞也长高了些,褪去了不少孩童的稚气。她依旧活泼,但不再如以往那般懵懂跳脱。她常跟着城中妇人学习简单的医护,在伤兵营里帮忙递送药物、清洗绷带,用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和软糯的声音,安慰着受伤的士兵。久而久之,这个来自北疆、被常将军如珠如宝护着的小丫头,竟成了久夜军上下人见人爱的“小团宠”,连最凶悍的熊猛见到她,都会下意识放轻声音,露出有些滑稽的憨笑。
然而,在这片日渐稳固的基业和温馨的日常之下,常顺的心,却始终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越来越重的巨石。
两年了。
自离开黑水城,来到这南疆久夜城,已整整两年。两年间,他殚精竭虑,整军经武,发展民生,抵御外侮。久夜城从废墟中站起,拥有了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他自身的修为,在连番征战、苦修不辍以及丹药辅助下,也已水到渠成地达到了六阶巅峰。
可也就此停滞了。
那层看似轻薄、却坚韧无比的屏障,横亘在六阶与七阶之间,任凭他如何冲击,如何感悟,如何压榨潜能,始终纹丝不动,牢不可破。他能感觉到体内阴阳海磅礴的力量在奔腾咆哮,浩然剑意日益精纯,五道剑意分身凝实灵动,对丹道的理解也越发深刻,甚至能偶尔炼制出接近“玄蕴灵丹”品质的丹药。但这一切,都无法帮助他捅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
七阶,是一个巨大的分水岭。跨过去,才算真正踏入了当世强者之林,拥有了影响一方局势的个人伟力,也才初步具备了履行五年之约、挑战那座巍峨皇宫的资格。可若跨不过去……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距离五年之约,仅剩三年。父亲还困在暗无天日的地宫,母亲还在月神宫承受软禁之苦,朝中赵嵩一党依旧权势熏天,皇帝东方宇的修为深不可测……他不能再等了。
他需要机缘,需要生死间的巨大压力,需要跳出久夜城这相对安稳的“舒适区”,去真正险恶、真正蕴含大危机也可能藏着大造化的地方,寻求那突破的一线契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西南方向——黑风峪。
这一年多来,魔物三次大规模进攻,皆是从黑风峪方向涌出。那里是南疆魔族的一个重要巢穴,也是通往南疆更深处蛮荒之地的门户。常顺早就怀疑,魔族对久夜城(乃至对整个南疆防线)近乎偏执的进攻欲望,背后定然隐藏着更深层的原因,绝非简单的掠夺血食、扩张领地所能解释。黑风峪内,或许就藏着答案,也藏着能助他突破的机缘。
是时候了。
这一日,秋高气爽。常顺将王士宇、熊猛、侯三、孙大石等核心将领召集到将军府议事厅。
“本将要离开一段时间。” 常顺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解释。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王士宇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露出担忧:“将军欲往何处?如今城外虽暂安,但魔族诡诈,不可不防。将军乃一城之主,岂可轻动?”
“正是为了久夜城的长久安定,本将才必须走这一趟。” 常顺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黑风峪,魔患源头。若不探明其虚实,找到遏制甚至解决之道,久夜城永无宁日。此外,本将修为已至瓶颈,需外出寻觅机缘,寻求突破。唯有实力更强,方能更好地守护此城。”
熊猛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将军,要不俺带重甲营陪您一起去?那鬼地方肯定危险,多个人多份力!”
侯三也连忙道:“对啊将军,让小的疾风营先去探路,摸清楚情况您再动身不迟!”
孙大石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显然也是同样的意思。
常顺摇了摇头:“不必。此行贵在隐秘、迅捷。人多反而不便。本将独自前往,进退自如。久夜城乃我等根基,不容有失。本将离开期间,城防一切事务,由王士宇将军全权负责。熊猛、侯三、孙大石,你三人需精诚团结,严守军令,协助王将军守好城池,训练士卒,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若在本将归来前,城池有失,军纪涣散,唯尔等是问!”
“末将领命!” 四人见他心意已决,且安排周密,不敢再劝,齐齐抱拳应诺。
“将军,那……妞妞姑娘那边?” 王士宇迟疑了一下,问道。所有人都知道常顺对妞妞的疼爱。
常顺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随即恢复平静:“本将会跟她说明。小岳会留在城中,护她周全,也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小岳的实力,众人有目共睹,有它在,确实让人安心不少。
议事完毕,众人退去。常顺独自在厅中坐了片刻,起身走向后院。
妞妞正在院中晾晒洗净的绷带,阳光洒在她认真的小脸上,发间的木兰玉簪微微反光。小岳趴在她脚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听到脚步声,妞妞抬起头,看到是常顺,立刻露出笑容:“哥哥!”
常顺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在她面前蹲下:“妞妞,哥哥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妞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明亮的眼眸黯淡了一下,但出乎常顺意料的是,她没有哭闹,没有纠缠,只是咬了咬嘴唇,小声问:“很远吗?危险吗?”
“有些远,去探查一下魔族的老巢。危险自然有,但哥哥会小心的。” 常顺没有隐瞒,但语气尽量轻松。
妞妞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眶有些发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反而用力点了点头:“嗯,妞妞知道了。哥哥是去做大事,妞妞不拦着。哥哥一定要小心,早点回来。” 说着,她转身跑进屋里,不一会儿,抱着一个打好的小包袱出来,里面鼓鼓囊囊的,“这是妞妞给你准备的干粮和水,还有金疮药和驱虫散,哥哥带上。”
常顺看着妞妞明明担心得要命却努力装作懂事的样子,看着她怀里那个精心准备的小包袱,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他接过包袱,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将妞妞轻轻搂进怀里,低声道:“妞妞长大了,懂事了。哥哥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你在城里要听话,跟着王爷爷,不要乱跑,照顾好自己,也……看着点小岳,别让它闯祸,知道吗?”
“嗯!” 妞妞把脸埋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声音闷闷的,“哥哥放心,妞妞会乖。小岳也会乖的。” 脚边的小岳也“呜”了一声,用大脑袋蹭了蹭常顺的腿,金银异色的眸子里少了平日的睥睨,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仿佛在说“交给我”。
常顺不再耽搁,松开妞妞,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一手重建、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城池,看了一眼强忍泪水的妞妞和蹲坐守护的小岳,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已如一抹轻烟般掠过院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久夜城的街巷之中,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他没有骑马,仅凭一身精纯修为和绝顶轻功,身影在崎岖的山林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速度快得惊人。黑风峪距离久夜城约两百里,以常顺的脚力,不过一日工夫,当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时,他已悄然抵达了峪口之外。
没有立刻进入,常顺选择在峪口外数里的一座孤峰上潜伏下来,运足目力,仔细观察。
此时正值月隐星稀之夜。黑风峪的入口,宛如一头匍匐在群山之间的狰狞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两侧是陡峭如刀削、寸草不生的黑色悬崖,高耸入云,仿佛被墨汁浸染过,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不祥的幽暗光泽。峪口内,终年弥漫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这雾气并非寻常山岚,其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点闪烁流转,仿佛无数只邪异的眼睛在窥视,散发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冷、腐朽、暴虐混杂的气息。即使相隔数里,常顺也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断试图侵蚀他的护体灵光,耳边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充满恶意的低语在嘶嚎,扰人心神。
更让常顺心惊的是,峪口内并非一片死寂。借着那些暗红雾气的微光,他隐约能看到,有庞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在雾气深处缓缓蠕动,时而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沉重的拖沓声,以及某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压抑的咆哮。峪口附近的地面,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被剧毒腐蚀过的紫黑色,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怪味。
“好重的魔气,好诡异的所在……” 常顺眼神凝重。这黑风峪的凶险程度,远超他之前根据侯三等人零星回报所做出的预估。这里不仅仅是魔物聚集的巢穴,其本身的环境,似乎就已被浓郁的魔气彻底污染、改造,形成了一种对魔族极为有利、而对生灵极度排斥的“魔域”。
他心中那个疑问越发强烈:魔族如此不惜代价,前赴后继地想要攻破久夜城,冲出黑风峪,真的只是为了杀戮和掠夺吗?看这峪内的情形,魔族似乎在这里经营已久,甚至将环境都改造成了适合它们生存的形态。那么,它们如此急切地想要“出去”,是为了什么?久夜城,或者说久夜城背后的人类疆域,有什么东西是它们必须得到的?还是说……这黑风峪本身,发生了什么变故,迫使它们不得不向外寻找生路?
常顺压下立刻潜入的冲动,他知道,面对如此险地,贸然闯入与送死无异。他需要更多的观察,需要找到魔族活动的规律,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切入点。
他在孤峰上潜伏了整整三天三夜。这期间,他凭借着强大的神识和隐匿功夫,避开了数波从峪口出入的魔物巡逻队。他仔细观察,发现这些魔物并非杂乱无章,反而颇有组织。行尸和低阶利爪魔更像是消耗品和苦力,负责搬运一些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黝黑的石块(似乎是某种魔化矿物)进入峪口深处。而那些中高阶的利爪魔、幽魂,尤其是偶尔出现的、气息强大的魔族头目,则显得焦躁不安,时常对着峪口深处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意味的嘶吼,似乎在催促着什么,又像是在畏惧着什么。
第三天夜里,常顺终于等到一个机会。一队由三头四阶利爪魔带领、二十余头行尸组成的运输队,拖拽着几大车那种黑色矿石,缓慢地从峪口内走出,似乎是朝另一个方向(并非久夜城方向)的山坳而去。常顺注意到,这队魔物警惕性相对较低,或许是因为任务枯燥,或许是因为远离了峪口核心区域。
就是他们了。
常顺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尾随而上。在远离峪口十余里的一处偏僻山谷,当运输队停下来短暂休息时,常顺骤然发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五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剑光骤然亮起!五道剑意分身同时出手,速度快如闪电,分别袭向三头利爪魔和几头看似最强壮的行尸。与此同时,常顺本体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队伍中央,镇岳剑带起一道幽暗的弧光,瞬间切断了最近两头行尸的脖颈,剑气震荡,将其残存的魔念也一并震散。
偷袭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这队中低阶魔物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像样的警报,就在五道剑意分身和常顺本体的精准打击下迅速减员。最后只剩下那头看起来最呆滞、动作最迟缓的行尸,被常顺以神识强行镇压,扼住脖颈提了起来。
常顺没有立刻杀死它,而是将一丝精纯的、蕴含《九幽噬魔经》气息的魔元,混合着强大的神识,粗暴地刺入这头行尸混乱残破的魂火之中。他要尝试搜魂,尽管对这等低阶魔物搜魂获得的信息必然残缺混乱,且极度危险(容易引发反噬或被更高阶魔族感应到),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快速获取峪内情报的方法。
“呃……啊……” 行尸发出痛苦的嗬嗬声,浑浊的眼眶中魂火剧烈跳动。一幅幅破碎、扭曲、充满血腥与疯狂意味的画面,伴随着无数嘈杂混乱的嘶吼与意念碎片,强行涌入常顺的脑海。
荒芜的大地,猩红的天空,矗立在黑风峪最深处、一座完全由那种黑色矿石垒砌而成的、散发着滔天魔气的巨大祭坛……祭坛上,悬浮着一颗不断搏动、仿佛黑色心脏般的巨大肉瘤,无数魔物跪伏在周围,发出狂热的嘶嚎……肉瘤中,似乎孕育着某种恐怖的存在,散发出令所有魔物既恐惧又渴望的威压……矿石被源源不断运送到祭坛下,投入地火之中,淬炼出精纯的魔气,供养那颗肉瘤……“王……复苏……需要……血食……灵魂……更多的……能量……久夜城……下面……有东西……吸引王……必须……攻破……占领……” 最后,是一个充满了无尽贪婪、暴虐与一种奇异渴望的宏大意志碎片,深深烙印在常顺心神之中。
“噗!” 行尸的魂火承受不住搜魂之力,彻底溃散,变成一具真正的死尸。常顺松开手,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强行搜魂低阶魔物,尤其是涉及某些禁忌信息,对他的神识也是不小的负担。
但他得到的信息,却让他心头剧震。
黑风峪深处,果然藏着大秘密!那座祭坛,那颗肉瘤,所谓的“王”在复苏?魔族如此疯狂地进攻久夜城,不仅仅是为了掠夺,更是因为久夜城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或者说,是那个正在复苏的“魔族之王”迫切需要的东西?是某种能量?还是某种……宝物?
常顺眼神闪烁,心中念头飞转。看来,必须深入黑风峪,靠近那座祭坛,才能弄清楚真相。或许,那里不仅有魔族的秘密,也可能蕴藏着能助他突破的“机缘”——比如,那颗被无数魔物供奉的、疑似“魔族之王”复苏关键的肉瘤,或者,祭坛本身聚集的海量魔气与能量,若能以特殊方法转化利用……
风险与机遇并存。但常顺没有退路。
他清理了现场,抹去大部分战斗痕迹,换上了一套提前准备好的、沾染了魔物气息的破烂皮甲,又将自身灵力极力收敛,模拟出低阶魔物那种混乱晦涩的气息波动。他不敢模拟得太强,以免引起高阶魔物注意,只伪装成一个侥幸存活、灵智稍高的“利爪魔”。
准备妥当,他深吸一口气,望了一眼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黑风峪口,身形融入浓重的夜色与雾气之中,朝着那未知的险地,悄然潜行而去。
真正的冒险,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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