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柴米油盐的平淡中流淌，转眼又是周五。张哲瀚的工作室新一季设计终于定稿，整个团队都松了口气。为了犒劳大家连日的辛劳，也为了庆祝与一个国际品牌的合作意向初步达成，张哲瀚大方地提出请大家聚餐。

　　“今晚‘云顶’日料，我请客！”下午四点多，张哲瀚在工作室的微信群发了个大红包，附言道，“这段时间辛苦各位了，敞开了吃，不用替我省钱！”

　　群里瞬间被“老板万岁”“瀚哥大气”的表情包刷屏。

　　助理小陈私聊他：“瀚哥，这次合作能谈成，多亏了Leo牵线搭桥，他昨天刚从巴黎回来，要不要也一起请了？正好聊聊后续细节。”

　　张哲瀚略一思索，回复：“行啊，你问问他晚上有没有空，一起过来。”

　　Leo是业内颇有名气的时尚买手，中法混血，年轻英俊，品味独到，人脉广泛。这次工作室能接触到那个国际品牌，确实多亏了他从中斡旋。于公于私，张哲瀚都觉得应该请他吃顿饭。

　　很快，小陈回复：“Leo说他有空，很乐意来。他还说……要带瓶好酒过来庆祝。”

　　“OK，那就这么定了。晚上七点，‘云顶’见。”

　　敲定晚餐安排后，张哲瀚看了眼时间，给龚俊发了条信息：「老公，今晚工作室聚餐，在‘云顶’日料，庆祝项目顺利。我大概会晚点回去，不用等我吃饭啦～」

　　消息发出去，过了几分钟，龚俊才回复，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好。少喝酒，别太晚。」

　　张哲瀚盯着屏幕，撇了撇嘴。这老干部作风，这么多年一点没变。他手指飞快地打字：「知道啦，龚医生～会注意的。你晚上陪诺诺和辰辰吃饭哦，记得给辰辰蒸蛋不要放太多盐。」

　　「嗯。」龚俊回了个单字，然后补充，「需要接吗？」

　　张哲瀚心里一暖，但想到可能会喝酒，而且聚餐结束时间不定，便回道：「不用，我叫代驾或者打车就行。你忙你的。」

　　「注意安全。」龚俊最后叮嘱。

　　放下手机，张哲瀚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心里盘算着晚上聚餐的细节，完全没把这场即将到来的、有年轻英俊混血帅哥参与的饭局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就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应酬。

　　然而，有些微妙的涟漪，往往始于最不经意的风。

　　………

　　京大一附院，副院长办公室。

　　龚俊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跨院区视频协调会，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他拿起手机，看到张哲瀚发来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

　　工作室聚餐……在‘云顶’。

　　他知道那家日料店，环境清幽，价格不菲，是很多商务人士和时尚圈人士喜欢的场所。张哲瀚偶尔会去那里见客户或朋友。

　　“少喝酒，别太晚。”他回复道，这是习惯性的叮嘱。其实他更想问和谁一起去，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问显得自己过于小心眼，不够信任对方。他们已经不是二十出头、需要时刻报备行踪的年纪了。多年婚姻建立的信任，不该被无端的猜疑消磨。

　　所以，他最终只问了是否需要接送，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将手机放到一边，龚俊强迫自己重新专注于桌上的文件。可是，思绪却有些飘忽。他想起张哲瀚昨晚临睡前，靠在床头刷手机时随口提过一句：“明天那个Leo从巴黎回来了，这次合作多亏了他。”

　　Leo……龚俊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似乎是个很年轻的时尚界人士，张哲瀚提过几次，语气里带着对对方专业能力的欣赏。龚俊曾在张哲瀚工作室的合影里瞥见过一眼，是个混血长相、打扮时髦的年轻人。

　　今晚的聚餐，这个Leo会去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龚俊立刻皱了皱眉，为自己这种无端的联想感到一丝不悦。他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适。

　　瀚瀚是去工作聚餐，庆祝项目成功，这很正常。他对自己说。他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难道还信不过吗？

　　可是……那个Leo，似乎很擅长营造氛围，也很会讨人欢心？龚俊记得有一次张哲瀚提起，Leo送了他一瓶很难买的限量版香水，说是“合作伙伴的小礼物”。

　　当时张哲瀚还笑着把那瓶香水喷了一点在他手腕上，问他：“好闻吗？是不是很适合我？”

　　龚俊当时闻了闻，是种清冽又带着点甜意的木质香调，确实很适合张哲瀚。他点了点头，但心里却莫名地记下了这件事。

　　也许……今晚应该问清楚一点？不，不行。龚俊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追问细节只会显得自己幼稚、缺乏安全感。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是医院的副院长，不该有这种不成熟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开始审批一份医疗设备采购申请。然而，平时一目十行的他，今天却反复看了几遍才理解文件内容。

　　………

　　傍晚六点半，龚俊准时下班。他先去学校接了诺诺，然后回家。路上，诺诺叽叽喳喳地讲着班里的趣事，龚俊耐心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但心里的那点不自在，始终如影随形。

　　到家时，龚妈妈已经准备好了晚饭，辰辰正坐在儿童餐椅上，用小手抓着一块蒸南瓜吃得满脸都是。

　　“爸爸！哥哥！”看到他们回来，辰辰兴奋地挥舞着沾满南瓜泥的小手。

　　龚俊放下包，洗了手，走过去先抱了抱小儿子，在他脸蛋上亲了一下，才去换衣服。

　　餐桌上，少了张哲瀚，似乎冷清了一些。虽然平时张哲瀚在家吃饭时也未必多话，但他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热闹的底色。

　　“妈妈呢？”诺诺咬着筷子问。

　　“妈妈工作室聚餐，庆祝工作顺利。”龚俊给儿子夹了块排骨，“我们吃我们的。”

　　“哦……”诺诺有点失望，但很快又被奶奶做的可乐鸡翅吸引了注意力。

　　辰辰却不肯好好吃饭了，他扭着小身子，指着张哲瀚常坐的那个空位子，奶声奶气地喊：“妈妈……饭饭……”

　　“妈妈晚上不回来吃饭，辰辰乖，爸爸喂你。”龚俊端起辰辰的小碗，舀了一勺肉糜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辰辰看看爸爸，又看看空椅子，小嘴一瘪，似乎要哭。龚俊赶紧把他抱到自己腿上，一边哄一边喂，好不容易才让小家伙继续吃饭。

　　看着怀里依赖着自己的小儿子，龚俊心里那点烦闷似乎被冲淡了些。但他还是会不自觉地瞥向那个空位，想象着张哲瀚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举杯庆祝？还是在和同事、合作伙伴谈笑风生？那个Leo……也在场吗？他们会聊得很开心吗？

　　“俊俊，发什么呆呢？汤要凉了。”龚妈妈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龚俊回过神，掩饰性地喝了口汤：“没什么，想点工作上的事。”

　　龚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些了然。知子莫若母，她大概能猜到儿子在想什么。不过她也没点破，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就好。

　　饭后，龚俊陪诺诺做作业，又给辰辰洗澡、讲睡前故事。平日里这些事做起来得心应手，今晚却总觉得有些心不在焉。讲绘本时，他甚至把角色的名字都念错了，惹得诺诺纠正他：“爸爸，不是大灰狼，是小狐狸！”

　　好不容易把两个孩子都哄睡了，时间刚过九点。

　　龚俊回到客厅，打开电视，却根本看不进去。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张哲瀚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条告知聚餐的信息。

　　没有新的消息发来。

　　往常张哲瀚如果晚上有应酬，中途总会抽空发条消息，或者拍张照片给他，有时是桌上的菜，有时是自拍，附言“看，我没喝多”之类的。虽然龚俊每次都回复得很简洁，但其实都会认真看，并且心里是受用的。

　　可是今晚，什么都没有。

　　已经九点多了，聚餐应该开始一段时间了吧？进行得怎么样？喝了吗？那个Leo……

　　龚俊烦躁地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阳台。夜色已深，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晚风带着凉意，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莫名的郁气。

　　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明明已经结婚这么多年，孩子都有了两个，怎么还会因为一场普通的工作聚餐而心神不宁？是因为那个从未谋面、却频频出现在张哲瀚口中的Leo吗？还是因为……最近两人都太忙，相处的时间被压缩，让他产生了一种不安定感？

　　他知道张哲瀚爱他，爱这个家。可有时候，信任是一回事，情绪又是另一回事。理性上他完全信任，但感性上，那种自己的所有物可能被他人觊觎或欣赏的不爽，还是会悄然滋生。

　　尤其……张哲瀚是那样耀眼夺目的一个人。即使已经四十出头，他身上依旧有种少年般的鲜活和魅力，在时尚圈那个五光十色的世界里，他游刃有余，吸引着众多的目光。龚俊从不怀疑张哲瀚的忠诚，但他无法控制别人对张哲瀚的欣赏和靠近。

　　而那个Leo，显然是很懂得欣赏张哲瀚的人之一。

　　………

　　与此同时，“云顶”日料店的包厢里，气氛正酣。

　　长长的榻榻米包间里，工作室的十来个核心成员围坐在一起，中间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日式料理：鲜甜的刺身拼盘、油脂丰腴的烤鳗鱼、热气腾腾的寿喜锅、还有各色烤物和天妇罗。清酒和啤酒也上了不少，大家脸上都带着放松的笑意。

　　张哲瀚坐在主位，今天他穿了件烟灰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敞，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那块龚俊送他的定制手表。栗棕色的头发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他正笑着听旁边的版师老李讲一个行业内的趣闻，眼睛弯成月牙，脸颊因为喝了点清酒而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迷人。

　　Leo就坐在张哲瀚的斜对面。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混血儿深邃立体的五官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带来了一瓶不错的清酒，正在给大家斟酒，动作优雅得体，谈吐风趣，很快成了席间的焦点之一。

　　“这次能和S品牌搭上线，真的多亏了Leo。”张哲瀚举起酒杯，朝Leo示意，“来，我敬你一杯，辛苦了。”

　　Leo端起酒杯，笑容灿烂：“瀚哥客气了，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主要还是您的设计足够打动人，S品牌那边看了方案后非常感兴趣。”他顿了顿，眼神真诚地看着张哲瀚，“说真的，瀚哥，我一直很佩服您的才华和坚持。在这个浮躁的行业里，能像您这样始终保持创作初心的人，不多了。”

　　这话说得诚恳，张哲瀚听了很受用，笑着和他碰了杯：“互相欣赏，互相成就。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

　　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席间气氛更加热闹起来。大家开始聊行业动态，聊设计灵感，聊最近的展览和电影。Leo见多识广，又很会引导话题，总能抛出一些有趣的观点，引得大家讨论。他不时也会把话题引到张哲瀚身上，询问他某个设计的灵感来源，或者对他某个经典系列的见解，言语间充满了对张哲瀚的推崇。

　　张哲瀚虽然不太喜欢过于直白的恭维，但Leo的赞美总是恰到好处，建立在专业的理解和共鸣之上，让他觉得很舒服。加上酒精的作用，他今晚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些，和Leo聊得颇为投契。

　　“听说瀚哥下周要去米兰看展？”Leo问。

　　“对，有个面料展，顺便见几个老朋友。”张哲瀚点头，“怎么，你也要去？”

　　“真巧，我下周也在米兰。”Leo眼睛一亮，“有个品牌的春夏发布会。到时候如果有空，一起喝杯咖啡？我知道几家不错的店。”

　　“行啊。”张哲瀚爽快地答应，“到时候联系。”

　　他们又聊了聊米兰值得逛的地方，相谈甚欢。旁边的助理小陈看着，心里暗暗为老板高兴。Leo在海外时尚圈人脉很广，和他保持良好的关系，对工作室未来的发展肯定有帮助。

　　聚餐进行到快十点，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开始三三两两地聊天、玩手机。张哲瀚觉得有些闷，便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微红的脸颊，张哲瀚清醒了些。他拿出手机，这才发现已经十点多了，而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和几条微信，都是龚俊的。

　　未接来电是九点半左右打来的，微信消息则从九点开始：

　　「聚餐怎么样？」（21:07）

　　「诺诺和辰辰都睡了。」（21:35）

　　「还在喝吗？」（21:50）

　　「看到回个消息。」（21:52）

　　………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准备什么时候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