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一博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他给自己放了半天假，连日的跨国长途飞行，即便是他这样精力旺盛的Alpha，也感到了一丝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急需一场深度睡眠来恢复，然而结果却差强人意。

身侧的位置空空荡荡，他习惯性地伸手探去，只摸到一片细腻却冰冷的真丝床单。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像细小的虫子，悄无声息地啃噬着他餍足后的慵懒。

他皱紧眉头，将这莫名的烦躁归咎于生物钟紊乱和睡眠不足。

一定是这样的，他想。

楼下，肖战刚一踏进客厅，吴妈便扎着围裙迎了上来，悉心叮嘱“少爷昨晚上就回来了。”看着肖战有些苍白的小脸，心疼的不知如何是好。她也是omega，虽然已经老到不再需要信息素的安抚和灌溉，但这个家里，她不曾闻到过半点AO结合后特有的缱绻之气。这种委屈于肖战来说，既是秘密，也是耻辱，她甚至连安慰几句都不能。

肖战听后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在客厅多做停留。卧室的门虚掩着，他想也没想的推开，当看见靠在沙发上的男人时，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顺和平静。在肖战的认知里，王一博难得的闲暇时光，理应消耗在书房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公事，而非出现在这张承载着他们之间最多亲密、也最多疏离的婚床上。

“回来了。”王一博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肖战身上，带着一种审视所有物般的、不自觉的打量。

“嗯。”肖战低低应了一声，垂着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下个月奶奶生日，有想好准备什么礼物吗？”王一博找了个话题，试图驱散空气中那点不自在的凝滞。

肖战抬起头，声音轻柔：“我给奶奶织了条围巾。”春寒料峭的，老人家怕冷。况且像王家这样的家世，他也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什么稀罕物能入得了她老人家的法眼。他想起去年，他熬了几个通宵，亲手画了一幅百福图送给老太太。老人家当时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的手说：“战战有心了，奶奶很喜欢。希望明年啊，这百福能变成百子，那才是真正的喜上加喜呢！”当时王妈妈也在场，笑着附和。只有肖战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只是从他这里，老人家的心愿，怕是要无望了。

“你会织吗？”王一博挑眉，对于肖战，他自认还是有些了解的。他的Omega是学艺术的，一双拿画笔的手，纤细白皙，适合在画布上挥洒才情，或者弹奏钢琴。大学时还和朋友共同经营一家小画廊，离王氏集团不远，他曾有一次鬼使神差地让司机绕路过去，在街对面看了很久。奈何他这个人实在缺乏艺术细胞，只觉得那些色彩和线条拼凑在一起，挺好看的，像肖战这个人一样，安静，赏心悦目。

“我照着视频学的，”肖战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拆了好几次才勉强成型。”说实话，这手艺也就奶奶不会嫌弃了。他对手工活确实不在行，这条围巾反反复复，不知耗费了多少时间。

看着Omega那带着点窘迫又格外认真的娇羞模样，王一博心里莫名地起了一丝微妙的不平衡，一种类似于……吃味的感觉。他放下手里根本没看进去几行的书，目光直直地锁在肖战脸上：“怎么不给我也织一条？”

肖战闻言，明显怔住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随即又飞快地垂下，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我……我织的不好。”声音轻得像蚊蚋。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我织的东西粗糙，你戴出去，怕是会被人笑话，丢了王总的脸面。

“那还真是可惜了……”王一博靠回床头，语气听不出喜怒，眼神却飘向了窗外。他想起这次出差回来时，分公司那位年过五旬的赵总，车上随意放着一副针脚歪斜、甚至长短不太一样的手套。他当时瞧见了，还觉得有些好笑，心想这赵总什么时候审美这么独特了。但当赵总一脸幸福地解释说那是他太太亲手所织的时候，王一博嘴角的那点笑意瞬间就僵住了，心里莫名地堵得慌。

凭什么？凭什么别人有的他没有？他王一博是缺钱还是缺地位了？他比那些能收到妻子手织物的男人差在哪里？这种幼稚的攀比心让他自己都觉得诧异，却又无法抑制。

他们的谈话，似乎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始，又莫名其妙地终止，最终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二人都早已习惯了这种近乎零交流的相处模式。肖战抿唇，轻声说了句“我去准备午饭”，便转身离开了卧室。

王一博盯着他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而柔顺，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他烦躁地合上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王一博的思绪有些飘远。其实在肖战尚未分化成Omega之前，他就从父母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母亲有位挚友，两家曾有过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头婚约。他那时年少，心高气傲，对这等“封建残余”嗤之以鼻，甚至觉得父母思想守旧。

直到他那年留学归来的欢迎宴上。十六岁的肖战，第一次以Omega的身份正式出现在王家盛大的宴席中。少年穿着合体的白色礼服，站在璀璨的水晶灯下，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人，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和美好。而当时的王一博，正是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年纪，Alpha强大的气场和俊美的外表让他瞬间成为全场焦点。

肖战几乎是一眼就沦陷了。少年人的心动来得迅猛而直接，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分化成Omega了，而父母之间那句戏言般的“媒妁之约”，似乎真的可以成真了。他的人生目标，从那一刻起，变成了努力成为一个配得上王一博的、优秀的Omega。

也是在那晚，肖战因为不熟悉王家大得像迷宫一样的宅邸，迷失在了远离主楼、种满玫瑰的幽静小花园里。

就是在那里，在馥郁的玫瑰花香中，他发现了醉得不省人事的王一博。Alpha靠在长椅上，眉头紧锁，嘴里喃喃自语。肖战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当时在想什么呢？他想，王一博可真好看啊！好看的让他觉得，他脸上的每一根绒毛都是泛着光的。

他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细心的为他驱赶蚊蝇，顾不上自己被咬的一腿包，小心守护着这个未来可能成为他alpha的杰出青年，心里是甜蜜而期盼的。

而那句，“肖肖……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那一句掺杂着浓郁酒气的告白，便是在王一博意识模糊时奉上的，最甜美，也是最具毁灭性的毒药，瞬间俘获了少年全部的心神。肖战在Alpha灼热而混乱的呼吸间心神荡漾，心甘情愿地献上了自己一整场青春的悸动，就此沦陷，一年又一年，无法自拔。

再后来，也是他近几年才得知：原来在那场归国宴的隔日，正是王一博那位英年早逝的表哥和表嫂顾潇的订婚宴。

王一博错过了他真正的“肖肖”（潇潇），为了这场永失所爱而买醉，却阴差阳错地，将他肖战拽入了这场万劫不复的婚姻深渊。

若不是因为那句该死的、与他无关的醉话，肖战不会在十六岁就情根深种，不会将“嫁给王一博”作为人生理想。他的父亲，也不会因为儿子一句懵懂的“想嫁”，而拉下脸面，郑重其事地去要求王家兑现当年与亡妻的一句戏言。

不过，好在王妈妈是真心喜欢他的。当时，他们在玫瑰丛中相拥的画面被前来寻人的宾客撞见，夜空深蓝，繁星点缀，少年Alpha与Omega依偎在一起，在众人眼中，宛若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王妈妈后来曾拉着肖战的手，温柔地说：“战战，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很喜欢你吗？因为情爱二字，讲究的就是‘相配’。你们俩光是站在一起，就美的像是一幅画。”

他曾为此暗暗窃喜了很久，感谢父母赐予他一副能入得了王一博和王家人眼的好皮囊。直到……直到他在书房发现了那张照片，看到了顾潇的容颜。

那一刻，他才恍然大悟。什么天造地设，什么璧人如画？若是当时倒在王一博怀里的是顾潇，那画面，只怕会更加和谐、更加唯美吧！他肖战，不过是一个恰巧有几分相似、又恰巧在错误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的……替代品。

“嘶……”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将肖战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最近总是容易陷入这种无用的胡思乱想。刚才切菜时走了神，锋利的刀刃在指尖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哎呀夫人！怎么这么不小心！”吴妈第一个惊呼起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急匆匆地找来药箱。她一边小心翼翼地给肖战清洗伤口、涂抹药膏，一边心疼地止不住念叨：“都说了多少次了，这些活儿交给我们就好，您偏要自己动手……要是让先生知道，又该……”

“怎么了？”王一博低沉的嗓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他刚下楼，就看见佣人们都略显慌张地围在料理台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听见Alpha的声音，肖战的心没来由地一紧，一种混合着窘迫、难堪和一丝微弱期待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想将受伤的手指藏到身后，却被吴妈牢牢握住。这种反应很奇怪，王一博不在家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念，盼着他回来；可当男人真的回来了，近在咫尺，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这冰点般的关系。

见肖战的手指已经被吴妈妥善包扎好，只是切了个小口子，王一博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那句“厨房有佣人，你不用亲自动手”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这句话他已经说得连自己都感到厌倦和无力了。肖战在这个家里，似乎总有一套他自己的行事准则，固执地坚守着某些在王一博看来毫无意义的“本分”。他懒得再劝，目光扫过灶台上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撂下一句：“中午简单点，我只喝点汤就行。”说完，便转身径直上了楼，没有再多看肖战一眼。

看着Alpha冷漠离去的背影，肖战站在原地，受伤的手指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原来，无论他做什么，做多少，在这个男人眼里，都毫无意义。他存在的价值，或许真的就只剩下这副还能让他偶尔提起兴致的身体，和那句“王太太”的空泛头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