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肖战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丝质睡衣,黏腻地贴在他的脊背上。室内静得可怕,唯有他从肖家带来的那座旧式小挂钟,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吱吱”声。
凌晨三点。他蜷缩在宽大的双人床一角,床的另一半冰冷而平整,如同王一博平日里看他的眼神。梦魇的余威尚未散去,那并非妖魔鬼怪,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交织:王一博冷漠的背影,一张模糊却温润的笑脸,还有他自己,在一片无尽的雪原上奔跑呼喊,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好累,从身到心的疲惫,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什么时候才能从这场名为“王一博”的梦境中彻底走出来呢?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随手抓过一旁的睡袍披上,丝绸的滑腻此刻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鬼使神差地走出卧室,穿过空旷幽暗的走廊,来到了王一博的书房门前。
书房的门,竟意外地虚掩着。清冷的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层银灰色的薄纱铺陈进来,勉强照亮了室内肃穆的轮廓。他在门口踟蹰不前,心跳如擂鼓。他在努力搜寻着什么?或许是一个答案,一个早已深埋心底、却始终不敢直面的事实。目光如同探照灯,最终,死死垂落在红木办公桌的一角——在一摞堆积如山的文件旁,一个精致的银质相框,露出了小小的一角。
会是谁的照片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早已深深扎进肖战的心房,徘徊不去,时日已久。久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那细微却持续的刺痛感。可习惯不代表不痛,到底没有人能够真正忍受,自己的丈夫心尖上,始终供奉着另一轮皎洁的“白月光”。他想起王妈妈时常带着歉疚和无奈说起自己的儿子,说他于情事上是个愣头青,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让他多担待……有多少次,听着这些维护之词,肖战都想苦涩地反驳:不,他懂的,他特别懂。他分得清喜欢和讨厌,爱与不爱,真情还是假意。他其实比谁都敏锐,那份“木讷”与“不解风情”,仅仅是因为,对象是肖战而已。
不爱,便是原罪。
想到这些,冰凉的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滑过脸颊,滴落在睡袍的前襟,晕开深色的印记。月光下,他光裸的脚踝显得异常惨白,像两截易碎的玉石。他鼓足勇气,挪动着僵硬的步子,想要向前。那个早已在心底呼之欲出的答案就在那里,触手可及。他只要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或许就足够让他彻底死心,获得一种残忍的解脱。
然而,这个孤注一掷的决定,只在他心中维持了不到三秒。耳畔,猛然炸开王一博那日充满暴戾的怒喝,言犹在耳,字字诛心:“从今以后,不许你再踏进书房半步!!”
那声音中的厌恶与警告,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哪怕王一博的人此刻远在千里之外,但积威之下,肖战依旧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从脊椎骨里升起。他像是一个被当场抓获的窃贼,狼狈不堪。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跄着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将自己狠狠地埋进冰冷的锦被之中。随即,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被褥深处传来,闷闷的,像是幼兽的哀鸣。他不仅在哭那求而不得的爱恋,更在恨自己的软弱无能。为什么连面对真相的勇气都没有?为什么还要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苟延残喘?
天快亮的时候,身心俱疲的肖战总算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梦中的时光倒流,回到了他们婚后的第三个月。
那时,新婚的尖锐刺痛似乎稍有缓和,王一博虽然依旧冷淡,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将他视为一件完全碍眼的摆设。肖战那颗因为爱意而变得异常卑微的心,便又生出些许可怜的希冀。他只是想尽到一个“妻子”应尽的义务,笨拙地想要靠近自己的Alpha。于是,某个午后,他鼓起勇气,推开了那间象征着王一博绝对领域——书房的门。
如果老天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发誓,宁可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也绝不会踏进那里半步。不用王一博给他立下规矩,他也会主动避嫌。
只是可惜,人生没有如果。所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在劫难逃。
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书桌,整理着书籍,直到——他拉开了那个平时紧锁,那天却不知为何忘了上锁的抽屉。
他发现了那张照片。
那张足以诠释王一博所有冷漠与疏离背后真相的“罪证”。
那是一张单人照。照片中的男子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身姿挺拔。他双手环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对着镜头笑得温润又带着几分俏皮。阳光恰巧从他的侧后方打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漂亮的不可思议。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肖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几乎一眼就可以确定,照片上的这个人,和王一博有着绝非寻常的情谊。不仅仅是因为他那惊为天人的样貌,更因为一种诡异的、令人心寒的熟悉感。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的天灵盖。
他忽然想起结婚前,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商讨婚礼细节的场景。气氛融洽时,王妈妈曾感慨地提起自己早逝的外甥,说起他是如何一位年轻有为的刑警,如何在一次次紧急任务中英勇无畏,因公殉职,其悲壮令人扼腕。又说起他的“外甥媳妇”,是如何的优秀漂亮,痴心一片,明明是最有前途的骨外科医生,却一度欲追随爱人殉情,被家人苦苦劝下。
当时,肖战听了,心中满是感动和惋惜。也是从那以后,他才知道,王一博还有这样一双堪称楷模的表哥表嫂。王妈妈当时还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讶异:“说起来,战战和我们家那苦命的外甥媳妇,眉眼间看起来还都有些神似呢,果然俊俏的孩子都有相似之处。”
因着这句无心之言,肖战心里当时还曾掠过一丝奇异的亲切和遗憾,遗憾未能与那位情深义重的表嫂见上一面。
只是,好巧不巧,那位表嫂的名字,他也从王妈妈零星的提及中,偶然得知。
他叫……顾潇。
肖战颤抖着手,翻过了相框。照片背后,是王一博亲笔写下的字迹。那字迹,与他平日里签署文件时那种硬朗、大气、力透纸背的签名截然不同。这两个字写得极为舒展,线条异常柔和,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情愫与珍视——
顾潇。
看着这温柔到近乎缱绻的字迹,一股莫名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肖战的四肢百骸。一阵后知后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会有两个截然不同的“顾潇”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顾潇……顾潇……
原来……他说“肖肖,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
原来……能让他醉着酒,也不忘带着极致的依赖与眷恋的肖肖,是潇潇啊……
是顾潇的“潇”!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所以,新婚之夜,王一博才会带着一身酒气,在自己试图靠近他时,冰冷地推开,不允许他称呼那句带着亲密意味的“老公”,执意要与他分房而睡……那满眼的厌恶与嫌弃,根本不是因为他天性木讷、不解风情,而是因为自己鸠占鹊巢了啊!
他占据了他“真正爱人”的名分,玷污了他心中那片神圣的净土。
那一天,肖战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失魂落魄地走出书房的。他只记得,自己最终跌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到浑身脱力,险些昏厥过去。他也是肖家千恩万宠着长大的小少爷啊!肖家哪怕再落寞,父亲和大哥都从未给过他一丝一毫的脸色,将他保护得如同温室里最娇嫩的花蕊。
为何到了这里,他的真心,他的尊严,就要被如此轻贱地踩在脚下?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王一博才从公司回来。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书房。那一刻,肖战也终于彻底明白了,他为什么每天都要把大部分时间耗费在书房里。不是真的有处理不完的工作,也不是严谨到需要反复审核文件,书房,只是一个可以完美避开他的幌子。他真正要做的,是独自待在那个充满回忆的空间里,缅怀他那段悲壮而刻骨铭心的过去,凝视那张承载了他所有爱恋的照片。
哈哈……他竟然……喜欢着自己的表嫂?!
这个认知,让肖战在极致的悲痛中,竟生出一丝荒诞不经的恶寒和讽刺。原来,那个在外人面前冷冰冰、仿佛没有七情六欲的王总,并非没有心。他的心,他的情,他所有的热烈与温柔,早已毫无保留地给了一个永远无法回应他的人。
肖战如同一个游魂,飘到书房门口。他看见屋内的王一博,正慌手慌脚地翻找着抽屉,因为寻不见那张至关重要的照片而变得焦躁不安。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是肖战从未见过的慌张与急切。
只是,那颗滚烫的心,从未为他跳动过一分一毫。
“是在找这个吗?”肖战顶着一双哭得赤红、如同桃核般的眼睛,看着王一博,声音静得发沉,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燃烧殆尽。
这也是他第一次,从王一博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中,看到了如此清晰而剧烈的慌张神情,甚至……还有一丝被窥破秘密的狼狈与愤怒。
照片被王一博一把夺过,动作粗鲁,带着毫不掩饰的珍视。因为用力过猛,相框底部的一角被扯坏,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肖战清晰地看到,王一博眼中瞬间闪过的心疼与震惊,仿佛被扯坏的不是一个相框,而是他心中的无价之宝。
仅仅是一张照片而已啊……肖战很难想象,若是伤到了照片里的本人,他是不是就要心疼得死掉了?
就像自己现在这样,因为他的心另有所属,而心痛得快要死掉了。
“谁让你进来的?!谁让你动它的?!”王一博的质问劈头盖脸而来,带着滔天的怒火,仿佛肖战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肖战本以为,这种暗恋自己表嫂的、为世俗所不容的感情被自己当场抓包,王一博脸上多少会有些愧疚、难堪或是不自然。然而,他想错了。那个在商场上手腕狠辣、运筹帷幄的霸总,在家里同样有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他根本就不将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放在眼里。说得更直白些,他怕的并不是自己知道了这个秘密,而是怕自己玷污了他心中那份“纯洁”的暗恋。
“我们离婚吧。”这是肖战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耗尽所有力气和眼泪后,最终得出的、唯一能维护自己残存尊严的结论。既然王一博并不爱他,甚至连最基本的喜欢都谈不上,那么他七年的暗恋和婚后所有的努力,都只不过是一场巨大而又漫长的笑话。
“离婚?”肖战那试图维护尊严的倔强模样,在王一博眼里,仿佛成了一场幼稚而拙劣的表演,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威慑力。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轻蔑的嘲讽,毫不客气地羞辱道,“肖战,你是不是太天真了?知道为了娶你,我们王家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钱吗?你们肖家,又从中得到了多少好处?”
“我会还给你……我会想办法还给你……”肖战挺直了脊背,尽管声音还在颤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还?”王一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的讥诮更深,“好啊!我现在就可以让财务部立刻停止对肖氏的所有注资。哦,对了,你们家最近新开发的那个楼盘,巨额贷款的担保人,签的还是我王一博的名字。你说,如果我现在撤回担保,银行会怎么做?不出半个小时,肖氏的资金链就会彻底断裂。你那个把你当眼珠子疼的大哥,会不会立刻被债主逼得跳楼?嗯?”
“不要!!”肖战的母亲早亡,父亲后来也缠绵病榻去世,如今世上唯一能与他相依为命的,就只有大哥了。王一博的威胁,精准地击中了他最脆弱、最无法反抗的软肋。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反应,所有的倔强和尊严,在至亲之人的安危面前,显得那样不堪一击。
“不要?”王一博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霜,“肖战,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可是……明明是你的错……我没有错……”肖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滚落,“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呢?”
“为什么?”王一博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商业决策,“我调查过你。你出身尚可,家教严格,感情经历一片空白,干净,单纯,符合我对婚姻另一半的标准。你应该很清楚,我母亲非常喜欢你,从你还未出生时,就和你母亲定下了口头婚约。我依照家族的承诺娶你,有什么不对?”
“所以……”肖战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所以,这场看似风光无限的联姻,仅仅是因为他“符合标准”,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是因为他是肖战这个人本身吗?这句卑微到尘埃里的诘问,终究因为残存的脸面和可怜的自尊,被肖战永远地咽回了肚子里,腐烂发酵,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看着肖战满脸受伤、摇摇欲坠的模样,王一博或许终究是念及他Omega的身份,以及他比自己小了好些岁的年纪,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肖战,这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商业联姻。你只需要在这个家里,安安分分地扮演好‘少夫人’的角色,肖氏就永远不会有坍塌的那一天。而我能承诺给你的,是婚姻关系的绝对忠诚。”
绝对忠诚——多么动听的词语。可肖战听得懂那冰冷的弦外之音:我可以把身体给你,但我的心,我的爱,你永远都别想触及。
所以,在这个家里,他的身份,可以是名义上的妻子,是外人眼中的夫人,是床榻之上的玩具,却唯独,不是爱人。
日月流转,斗转星移。从那一天起,肖战像是被彻底抽走了灵魂,又像是经历了一场痛彻心扉的“顿悟”。他不再试图从王一博那里讨要一丝一毫的真心,也不再奢望那些不切实际的爱情幻梦。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顺从,学会了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深深掩埋。他成了这座华丽别墅里,一具最完美也最哀伤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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