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熔成橘色鎏金，漫过沈氏科技大厦顶层的全景落地窗，轻柔覆在设计部的稿纸之上。温阮俯身整理着星空系列设计初稿，指尖抚过纸面流畅的星轨线条，将晚风卷翘的纸角轻轻捋平。

设计稿泄露风波已尘埃落定：谢砚辞挪用画廊资金东窗事发，合作方尽数解约，昔日风光的艺术主理人一朝跌落谷底；阮星眠因构陷温阮、泄露商业机密，被沈家长辈彻底逐出沈家，最后一点远房亲戚的情分，也被她的阴私算计碾得粉碎。

她穿一件浅杏色羊毛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成低马尾，碎发软垂在圆润的脸颊边，衬得一双杏眼圆亮清澈。外人瞧着是软乎乎、一捏就皱的糯米团子，唯有沈彻清楚，这副软糯皮囊下，藏着从不内耗、刚硬清醒的骨血。

桌角的手机轻震两下，陆舟的消息简洁干练，是助理独有的妥帖：【温小姐，谢砚辞案件已移交法务，阮星眠的私人物品全数清出老宅，张叔亲自核验，无疏漏。】

温阮指尖微顿，回了个淡笑的表情，抬眸望向窗外。

晚峰车流织成银线，霓虹初绽如碎星坠地。她眉峰轻轻蹙起，阮星眠被赶出沈家时那淬毒的眼神，尖利如刀的话语，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温阮，你别得意！沈彻对你好根本不是爱，他是在赎罪！”

赎罪。

二字细如针，轻轻扎在心口，不疼，却痒得钻心，挥之不去。

她与沈彻相识十二载，他十岁寄养温家，她便寸步不离跟在身后，脆生生喊“沈彻哥哥”。无血缘，无法律牵绊，不过一场寄人篱下的缘分，却被他掏心护了十二年。

留学时匿名挡掉的骚扰，失意时无声递来的底气，细节里藏满的偏爱，乃至那场冲破伪骨科禁忌的吻，都让她笃定沈彻的心意。可阮星眠的话，像一块顽石砸进心湖，搅乱了所有笃定。

温阮闭了闭眼，情绪共情力本能蔓延——没有刻意窥探，只是感知周遭残留的气息：沈彻身上清冽的雪松冷香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可温柔深处，藏着一丝极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疚。

淡得几乎被爱意吞没，却真实可触。

她指尖猛地攥紧稿纸边角，指节泛白。

“在出神？”

低沉磁性的嗓音自耳畔落下，带着化不开的温柔。温阮尚未回头，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色高定西装便裹上肩头，沈彻宽大的手掌落在她发顶，指腹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

他刚结束高层会议，西装领口微敞，领带松松垮垮垂着，平日里冷硬凌厉的眉眼，看向她时瞬间柔成春水。身形颀长的男人微微俯身，将她整个人笼在办公桌与怀抱之间，圈出一方私密又安心的小天地。袖口别着的银质钢笔闪着微光——那是她留学时送他的生日礼物，他戴了整整五年。

温阮仰头望他，圆眼里藏着未散的疑云，梨涡浅浅陷了陷：“没什么，在理稿子。沈彻哥哥，会议忙完了？”

她刻意压下心头的疙瘩，不想刚平息风波，又徒增事端。

沈彻一眼看穿她的言不由衷，指尖拂过她眼角的淡影，指腹摩挲着细腻的肌肤：“陆舟说你一下午没歇着，水都没喝一口。”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她唇边，温好的蜂蜜柚子茶甜度刚好，是她最爱的口感，清甜果香漫过喉咙，稍稍压下心底的烦闷。

温阮乖乖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刚要开口，办公室门被毫无预兆地撞开。

一道清隽却颓败的身影闯了进来，打碎了满室温馨。

是谢砚辞。

他没穿往日精致的亚麻衬衫，只套着件起了皱的白T恤，外搭灰开衫，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蒙着一层雾，眼底红血丝缠着眼白，眼下青黑浓重。昔日风流蕴藉、渣苏感十足的画廊主理人，此刻清隽的骨架都垮着，满身狼狈与落寞，再无半分意气。

目光死死钉在沈彻护着温阮的手上，痛苦与悔意翻涌，转瞬又被偏执覆住。

“温阮。”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全无往日的温柔缱绻。

沈彻周身温柔瞬间敛尽，冷冽气场如寒冰骤降，将温阮往身后护得更紧，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语气冰寒刺骨：“谁准你进来的？陆舟。”

楼下安保早被叮嘱，不准谢砚辞踏入大厦半步，他竟是硬闯上来的。

谢砚辞无视沈彻的警告，一步步逼近，语气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温阮，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联合阮星眠害你，不该偷换设计稿，不该算计沈彻……所有错，我都认。”

温阮从沈彻身后探出头，圆眼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

她的共情力清晰捕捉到他心底的情绪：浓烈的愧疚，蚀骨的悔意，不甘的执念，还有一层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对亲密关系的恐惧与荒芜——那是原生家庭刻下的疤，是不敢信真心、不懂珍惜的怯懦。她能感知情绪，却读不懂过往，可即便不知缘由，也清楚这份“喜欢”，不过是自私的占有欲。

“谢先生，”她的声音清甜，却字字坚定，无半分回旋余地，“路是你选的，后果自然要自己担。法律制裁，事业崩塌，都是你应得的。”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他：“我与你，从来只有同学之谊，无半分私情。你所谓的喜欢，不过是抓着一根浮木自我满足。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

谢砚辞身形猛地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他伸手想碰她的指尖，沈彻抬脚轻挡，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字字诛心：“谢砚辞，再往前一步，我让你在这座城，再无立足之地。”

沈彻从不说空话，他的狠，只对伤害温阮的人。

谢砚辞僵在原地，望着眼前紧紧相依的两人，望着沈彻看向温阮时独一份的温柔，终于明白自己输得彻彻底底。他不是输在权势，不是输在计谋，是输在从未懂过温阮——不懂她软萌下的清醒，不懂她要的是真心而非套路，不懂她与沈彻十二年的羁绊，从不是他能撼动的。

“我只是怕失去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哽咽，“我从小没拥有过真心，以为抓住你，就能抓住一点光……温阮，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温阮轻轻摇头，梨涡淡得几乎看不见：“不好。谢先生，各自安好，互不打扰，便是最好的结局。”

共情力能让她感知痛苦，却不会让她心软妥协。她的温柔只给值得的人，底线从不会为烂人退让。

谢砚辞看着她毫无转圜的眼神，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他深深看了温阮一眼，悔意、痛苦、不甘缠在眼底，终究转身，踉踉跄跄消失在门口，背影落寞得不成样子。

办公室重归寂静，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

沈彻敛去冷意，指尖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声音软下来：“别为无关的人坏了心情，嗯？”

温阮仰头蹭了蹭他的衬衫，“赎罪”二字又浮上心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打破此刻的安稳，轻轻环住他的腰：“我们回家吧，想吃张叔做的桂花糕。”

沈彻心尖一软，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好，回家。”

他拿起她的包，十指紧扣牵着她，掌心温度滚烫，稳稳传进她心底。

电梯缓缓下降，轿厢柔光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温阮靠在他肩头，望着镜面里他俊朗的侧脸，心底的疑云越积越厚。

他到底在愧疚什么？

十二年的守护，难道真的只是一场赎罪？

她不敢深想，怕打碎自己坚守多年的笃定。

轿车平稳驶入沈家老宅庭院，刚停稳，温阮便瞥见香樟树下藏着的身影。

是阮星眠。

她被逐出沈家后，竟一直躲在这里等候。往日里白莲花般的柔弱乖巧荡然无存，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浅粉连衣裙皱得不成样子，素面朝天的脸苍白如纸，眼神怨毒得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见两人下车，她疯了般冲过来，被保安死死拦住，双手拼命挣扎，指甲掐进掌心也浑然不觉：“沈彻！温阮！你们不得好死！”

沈彻立刻将温阮护在身后，眼神冷厉地扫向保安：“拖走，以后不准她踏入院内半步。”

“我不走！”阮星眠嘶声尖叫，眼泪混着狼狈滚落，目光死死剜着温阮，尖利的声音刺破庭院的宁静，“温阮，你听清楚！沈彻对你好不是爱！是赎罪！他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这句话，重重砸在温阮心上。

她不再回避，共情力直直探向阮星眠的情绪：滔天的恨意，蚀骨的不甘，疯狂的嫉妒，还有一层刻意伪装的笃定，以及藏在最底层的心虚。

她在撒谎，却又不全是谎言。

温阮的心猛地一沉，抬眸看向沈彻。

男人平日里沉稳冷硬的脸瞬间惨白，下颌线绷得死紧，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甚至不敢与她对视，耳尖泛着不正常的白——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慌乱。

温阮的心，彻底沉进谷底。

原来阮星眠说的是真的。

沈彻，真的在赎罪。

“沈彻哥哥，”她的声音轻轻的，清甜的嗓音褪去软糯，多了几分凝重，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藏在尾音，“她说的赎罪，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彻身形僵如石雕，喉结剧烈滚动，良久才挤出沙哑的声音：“阮阮，别听她胡言乱语，她是恨极了我们，故意挑拨。”

他在回避。

温阮望着他躲闪的眼神，心口的针扎得更疼。她清晰感知到他心底的情绪：浓得化不开的愧疚，怕她离开的恐惧，想瞒住一切的不安——他怕真相揭开，十二年的守护，变成一场无法言说的赎罪。

“我没有挑拨！”阮星眠被保安拖拽着，仍嘶声力竭地喊，“温阮，去问他十二年前发生了什么！问他为什么拼了命护着你！那不是爱，是债！是他欠你的！”

尖叫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却像魔咒般，萦绕在温阮耳边。

赎罪。

十二年前。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愧疚十二年，守护十二年？

沈彻低头，望着怀中小姑娘苍白的小脸，望着她圆眼里的执着与不安，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想瞒，想把尘封的旧影永远埋在心底，只想护着她无忧无虑。

可他知道，瞒不住了。

温阮抬眸，直直望进他的眼底，没有哭，没有闹，依旧是软萌的模样，眼神却清醒得让人心疼：“沈彻哥哥，告诉我真相。我不怕事，我怕被你骗。”

她能感知到他深藏的爱意从未变过，可她更怕，自己十二年的依赖与心动，终究是一场误会。

暮色彻底沉下，庭院路灯亮起暖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拉长相依的身影，却隔出一层薄薄的、名为“秘密”的隔阂。

沈彻看着她执着的眼神，指尖微微颤抖，唇瓣张了又合，终究没能说出那个藏了十二年的秘密。

“小姐，少爷，外面风凉。”

张叔端着描青瓷盘从老宅走出，盘里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撒着细碎的糖桂花，是温阮从小吃到大的口味。他快步走到两人身边，将瓷盘递到温阮手里，悄悄给沈彻递了个安抚的眼色，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桂花糕刚蒸好，还是热乎的。”老人声音温和慈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少爷这些年，心里藏着事，苦得很。小姐别逼他，再等等，好不好？”

温阮握着温热的瓷盘，指尖的暖意却穿不透心底的凉。

她望着沈彻躲闪的眼神，望着张叔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底的疑惑像藤蔓般疯狂滋长。

那个藏了十二年的秘密，那场所谓的赎罪，到底是什么？

她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

那场被尘封的旧影，终要被揭开，露出最彻骨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