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俊的回归,并未打破张哲瀚在过去两天里悄然建立起的、属于自己的微小节奏。相反,像两块质地不同的金属在高温后更紧密地熔合,他们的日常生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而饱满的新阶段。
早晨,张哲瀚醒得比龚俊稍早。他没有立刻起床,只是侧躺着,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晨光,安静地描摹龚俊沉睡的轮廓。出差归来的疲惫尚未完全消散,龚俊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舒展,呼吸悠长。张哲瀚看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像执行一个无声的仪式,走进了厨房。
他记得龚俊抱怨过北欧的饮食过于简单冷清。冰箱里有阿姨补充的新鲜食材。他拿出鸡蛋、牛奶、吐司,还有一小盒蓝莓。他不再需要反复查看教程或依赖计时器,动作虽不如龚俊娴熟,却有条不紊。打蛋,加少许牛奶和盐搅拌;平底锅预热,刷上薄油,倒入蛋液,在它刚刚凝固时撒上撕碎的芝士和几颗蓝莓,对折,做成一个简单的欧姆蛋。吐司放进吐司机,设定好时间。牛奶倒入小锅,微微加热。
食物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时,龚俊循着味道走了出来,头发还有些凌乱,睡眼惺忪,身上穿着和张哲瀚同款不同色的家居服。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张哲瀚背对着他,专注地将金黄色的欧姆蛋铲到预热过的盘子里,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早。”龚俊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嘴角已不自觉地上扬。
张哲瀚回过头,看到他,眼睛弯了弯:“早。正好,可以吃了。”他指了指料理台上的两份早餐。
龚俊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洗发水清甜的味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他在张哲瀚耳边低语,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愉悦。
“就这两天,”张哲瀚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红,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试试看,可能没你做的好吃。”
两人在晨光落满的餐桌旁坐下。龚俊切下一块欧姆蛋送入口中,蛋液嫩滑,芝士融化带来咸香,蓝莓的微酸恰好解腻。“很好吃,”他认真评价,又咬了一口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火候完美。”
张哲瀚笑了,低头吃自己的那份,心里那点小小的忐忑被熨帖的满足取代。他知道龚俊可能带了滤镜,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为他做早餐”的心意,被完整地接收和珍视了。
早餐后,龚俊主动收拾了碗筷,张哲瀚则回到他的工作室。那幅抽象水彩画依旧占据着软木板的中心位置,旁边多了一张新的小速写,是昨晚龚俊归来时,张哲瀚凭记忆勾勒的、他蹲在自己面前的那个模糊侧影。线条极简,却抓住了那份专注凝望的神韵。
龚俊擦干手走过来,站在工作室门口,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哲瀚坐在他的地毯上,面前摊开一本新的画册,手里拿着铅笔,似乎正在构思什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微微蹙眉思索的样子,像沉浸在自己星系里的学者。
一种无比安心的宁静感包裹了龚俊。他的瀚瀚,在这里,在他亲手参与布置的空间里,安然地、创造性地存在着。这比他拥有的任何财富、取得的任何商业成就,都更让他感到生命的丰盈和踏实。
他转身去了书房,处理积压的邮件和工作。键盘敲击声偶尔传来,与工作室里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形成一种和谐的家居二重奏。中间,张哲瀚出来倒水,很自然地也给龚俊的杯子续上温水,放在他手边,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言语,却默契十足。
午后,张哲瀚有些困倦,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龚俊结束一段工作出来,看到他蜷在沙发上,书滑落在地毯上。他走过去,捡起书,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关于色彩心理学的通俗读物。他轻轻笑了笑,从卧室拿来一条薄毯,小心地盖在张哲瀚身上。
蹲在沙发边,他细细端详张哲瀚的睡颜。比起初醒时那种脆弱的苍白和时时浮现的茫然,现在的他脸颊有了健康的红润,眉头舒展,连睡姿都显得放松了许多。龚俊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额前柔软的碎发,心中一片温软。
他没有离开,就势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拿起张哲瀚刚才看的那本书,随意翻看起来。书页间有一些张哲瀚用铅笔做的极简标记,或者在某些句子下划了浅浅的线。比如:“蓝色常常与宁静、信任、忠诚相关联,但过深的蓝也可能引发忧郁的联想。”旁边有个小小的问号。又比如:“黄色是光谱中最明亮的颜色,能激发乐观与创造力,但也可能带来焦虑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龚俊看着这些稚嫩却认真的痕迹,仿佛能看到张哲瀚阅读时微微偏头思考的样子。他在通过这些客观的知识,尝试理解和定义自己内心那些朦胧的感受与偏好。这是一种内省的、建设性的探索,比被动地等待记忆回归,更有力量,也更健康。
张哲瀚醒来时,发现龚俊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他那本书。他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没有叫醒龚俊,只是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薄毯,将它分出一半,轻轻盖在龚俊腿上。然后,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目光落在龚俊安静的侧脸上,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依偎在一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过,像一条平静而深邃的河流。张哲瀚的“工作室”产出渐丰。除了画,他开始尝试用黏土捏一些小物件,虽然造型抽象,但触感有趣。他甚至跟着视频,学会了一种极其简单的编绳手链,用蓝黄相间的细绳,编了一条长短不齐、绳结松紧不一的手链,趁龚俊睡着时,偷偷戴在了他手腕上。龚俊第二天发现,笑了好久,却一直戴着,洗澡也没取下。
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变得更加丰富。张哲瀚会跟龚俊讨论他在色彩书上读到的新理论,试图解释自己某幅画里为什么用了大量的蓝绿色调:“不是忧郁,是觉得……那种颜色像夏天傍晚,雨刚停,空气很干净,树叶还在滴水的感觉。”龚俊则会和他分享某个游戏项目里,美术团队如何运用色彩和光影来引导玩家情绪,两人有时会争论哪种处理方式更“高级”,往往以张哲瀚一句“可是感觉不对”结束,而龚俊则会若有所思地记录下来。
关于“过去”的直接询问越来越少,但“过去”的痕迹,却以另一种方式更自然地融入了当下。张哲瀚在整理旧书时,会发现一本龚俊大学时代的笔记,里面除了枯燥的公式,还有不少吐槽老师的涂鸦和给“某人”占座的标记,两人会一起笑着翻看。张哲瀚尝试做一道新菜失败时,龚俊会不经意地说:“你以前也在这道菜上栽过跟头,那次把糖当成了盐。”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昨天的事,张哲瀚听了,也不会紧张或难过,只是耸耸肩:“看来是历史遗留问题。”
记忆的恢复依然没有戏剧性的突破,那些具体的场景、连贯的叙事,依旧锁在迷雾之后。但张哲瀚似乎不再焦急地想要凿开那扇门。他发现,透过当下这扇明亮的窗,他同样能看清生活的纹理,感受情感的流动,确认自我的轮廓。甚至,因为这份“当下”是经由自己的眼睛重新观察、自己的双手重新参与、自己的心重新感受而获得的,它显得格外真实和珍贵。
夏意渐浓,蝉鸣渐起。一个周末的黄昏,暴雨突至,又骤歇,天空被洗刷得清透,出现了双层的彩虹,横跨在城市天际线之上,璀璨夺目。
两人正从超市采购归来,提着大袋小袋站在公寓楼下。张哲瀚仰头看着那罕见的景象,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叹。彩虹的光晕映在他的瞳孔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好漂亮。”他喃喃道。
“嗯,很罕见。”龚俊也抬头看着,然后目光落回张哲瀚被彩虹映亮的脸上。那一刻,他觉得眼前人眼底的光彩,比天空的虹霓更动人心魄。
彩虹渐渐淡去,暮色四合。他们提着东西上楼。电梯里,张哲瀚忽然说:“俊俊,我好像……越来越喜欢夏天了。”
“哦?以前你可是最怕热,总抱怨夏天太长。”龚俊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回忆的温情,却没有丝毫对比或提醒的意味。
“是吗?”张哲瀚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下,“但现在觉得……夏天很热闹,颜色很多,光线很强,好像什么都能被照得很清楚。而且,”他顿了顿,看向龚俊,眼神清澈,“这个夏天,发生了很多……很好的事。”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龚俊的心,像被这句最简单的话,最清澈的眼神,温柔而有力地击中。他伸出手,不是去接张哲瀚手里的袋子,而是握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十指紧扣。
“嗯,”他牵着他走出电梯,走向他们亮着温暖灯光的那扇门,“这个夏天,确实很好。”
门在身后关上,将渐浓的夜色和微凉的晚风隔绝在外。屋内,是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是散落着画具和书籍的客厅,是厨房里等待整理的食材,是阳台上郁郁葱葱的绿植,是工作室里那幅色彩温暖的水彩画,是沙发上纠缠在一起的薄毯,是床头柜上并排摆放的水杯。
是家。是历经风雨、正在被他们用全新的方式,一砖一瓦、一笔一画,共同重建并深爱着的,现在与未来的家。
记忆或许依旧是散落的星子,但爱已织成了最坚韧的网,将它们温柔地托举在属于他们的夜空里,静静地闪耀。而他们,正并肩站在这片星空下,不再执着于辨认每一颗星的古老名字,只是心怀感激地,欣赏着这片因彼此存在而无比璀璨的、此刻的穹顶。
夏天还长,故事也是。而每一个寻常日子,都正在成为这首漫长情诗里,最动人、最不可或缺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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