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俊出差的第二日,张哲瀚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晨光比昨日更加慷慨,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跃动的光斑。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感受着身侧空荡的床铺和怀里抱着的、属于龚俊的枕头。枕头上熟悉的气息经过一夜已经淡去许多,但那份安心的感觉似乎已内化于心,不再完全依赖外物的提醒。
他没有赖床,利落地起身,完成晨间的一切。早餐时,他甚至没有加热阿姨准备的全部食物,而是尝试着自己用吐司机烤了两片面包,抹上果酱。烤得稍微有点过,边缘焦脆,但他吃得很香。
上午的工作室时光,他没有继续攻克那幅水彩芦苇荡。相反,他清理了桌面,铺开一张全新的、更大的水彩纸。这一次,他没有参照任何照片或记忆,只是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沉浸在某种情绪里——那是一种混合了独处的宁静、对自身能力逐渐增长的确认、以及虽然遥远却无比清晰的思念的、复杂而温暖的感觉。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最大号的排笔,蘸满清水,在纸上大胆地刷开。他没有预设具体的形象,只是让颜色跟随感觉流动:大片温暖明亮的黄与橙在纸面中央晕染开来,如同心底那份扎实的暖意;边缘处,他用更沉静的蓝与灰轻轻过渡,那是思念的底色,但并不忧郁,反而显得深邃而温柔;在色彩交融的边界,他小心地点染进一些极淡的紫与绿,像是希望萌芽的痕迹,或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画得非常投入,几乎忘记了时间。当最后一笔颜色在纸上自然晕开,形成一种朦胧而富有层次的抽象画面时,他放下笔,后退两步,静静地看着。这不是一幅“像”什么的画,但它却异常准确地捕捉并呈现了他此刻内心的“天气”。一种强烈的表达欲被满足的舒畅感,充盈了他的胸膛。
中午,他没有让阿姨准备复杂的午餐,而是自己动手,用冰箱里的剩余食材,煮了一小锅内容丰富的蔬菜汤,配着烤面包吃。味道简单,却让他觉得格外适口。
下午,他没有继续创作。他把龚俊出差前提到需要整理的一些旧游戏设计资料(非核心机密部分)搬到工作室,按照文件上的日期和项目名称,尝试进行归类。这项工作需要一定的逻辑和耐心,他做得很慢,却异常仔细。当他成功将一堆看似杂乱的文件整理成几个清晰的类别,并在文件夹上贴上自己写的标签时,一种清晰的、关于“秩序”和“贡献”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傍晚时分,夕阳再次将天空点燃。张哲瀚没有像昨天那样站在窗前感受寂寥,而是拿着速写本,坐到了阳台的躺椅上。他画下对面楼宇在夕照中拉长的影子,画下天边那抹转瞬即逝的、瑰丽的紫红色,甚至画下了自己投在地面上的、安静缩成一团的影子。线条依旧简单,却多了几分沉静的观察力。
手机响起视频通话的邀请,是龚俊。
张哲瀚接起,屏幕里出现龚俊略显疲惫却带着温柔笑意的脸。背景是酒店房间,窗外是陌生的异国夜景。
“瀚瀚,在做什么?”龚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许电磁音的干扰,却依旧清晰。
“在阳台,画画。”张哲瀚将镜头转向自己的速写本,又转回来对着自己,“你呢?事情还顺利吗?”
“基本解决了,比预期顺利。明天下午的飞机回来。”龚俊仔细看着他,似乎在分辨他脸上的每一丝情绪,“你看起来……气色很好。”
“嗯,我很好。”张哲瀚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自然而柔和的弧度,“今天画了一幅很大的水彩,还帮你整理了一点资料。”他像汇报工作一样,带着一点小小的自豪。
龚俊听着,看着他眼中那种平静而充实的光彩,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牵挂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骄傲和难以言喻的感动。他的瀚瀚,不仅安然度过了他不在的时光,甚至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创造和价值。这比他处理完任何棘手的商业难题都更让他感到成就斐然。
“我的瀚瀚真厉害。”龚俊毫不吝啬地夸奖,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寒冰,“画的什么?资料整理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困难?”
两人就这样隔着屏幕,聊了将近半个小时。张哲瀚向他描述那幅抽象水彩带来的感觉,给他看整理好的文件夹标签,说起自己煮的蔬菜汤味道还不错。龚俊则告诉他谈判中的一些小插曲,抱怨酒店餐厅的北欧菜过于“原生态”,思念他哪怕煎糊了的鸡蛋。
没有刻骨的相思倾诉,只有琐碎日常的分享,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因为他们分享的,不仅仅是生活内容,更是彼此在各自轨道上平稳运行、却又紧密相连的状态。
挂断视频前,龚俊说:“我明天晚上到家,可能比较晚,你别等我,先睡。”
“嗯,”张哲瀚应着,看着屏幕里龚俊的脸,轻声说,“路上小心。我等你。”
这一夜,张哲瀚睡得很沉,很安稳。梦中没有迷雾,也没有空旷的寻找,只有一片温暖明亮的色彩,和远处隐约的、代表归航的灯塔光芒。
龚俊回来的那天,张哲瀚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他完成了那幅抽象水彩的最后调整,将它钉在了软木板最中央的位置。下午,他甚至尝试着烤了一小盘燕麦饼干——按照网上的食谱,严格称量,虽然成品有些干硬,但香气十足。
当傍晚降临,他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门口的动静。心绪不如前两天那般全然沉静,期待像逐渐升温的水,在胸腔里微微鼓噪。但他没有坐立不安,只是将烤好的饼干装进一个小碟子,放在客厅茶几上,然后回到工作室,拿起刻刀,继续打磨那只早已完成、却总觉得还能更完美一点的木头小猫的耳朵轮廓。
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微声响传来时,张哲瀚的手顿住了。他放下刻刀和木头,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静静地坐在原地,听着熟悉的脚步声穿过玄关,走进客厅,停顿,然后朝着书房工作室的方向走来。
门被推开,龚俊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他穿着出差时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色,但眼睛却在看到张哲瀚的瞬间,亮得惊人,所有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四目相对,没有激动的呼喊,没有奔涌的泪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然后缓缓流动。
龚俊将外套随手搭在门边的椅背上,一步步走进来,走到张哲瀚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他的目光像最细腻的扫描仪,缓缓掠过张哲瀚的脸庞、眼睛,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汲取什么。
张哲瀚也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清晰的红血丝,看着他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也看着他眼中那从未改变、此刻却似乎更加深邃沉静的温柔与爱意。
“我回来了。”龚俊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张哲瀚应了一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龚俊有些干燥的唇角,“累吗?”
“看到你就不累了。”龚俊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他掌心微凉的温度,然后侧头,在他掌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满满的思念与归家的熨帖。张哲瀚感觉掌心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一直烫到心里。
龚俊的视线这时才移开,落在了张哲瀚身后软木板中央那幅全新的、色彩温暖朦胧的抽象水彩上。他的目光凝住了。
“这是……”他站起身,走到软木板前,仔细地看着那幅画。他不是艺术评论家,但他能从那大胆又和谐的用色、朦胧又富有层次的笔触中,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平静而饱满的情绪张力。那不再是模仿或练习,而是真正的表达。
“是我画的。”张哲瀚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就是……心里的一种感觉。”
龚俊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很厉害,”他再次说,这次语气更加郑重,“这种感觉……很美,很扎实。”他伸手,虚虚地拂过画面上那片温暖的亮色,仿佛能触摸到作画者当时的心境。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书架和推车,掠过那碟放在客厅、一看就是自制的小饼干,最后落回张哲瀚沉静却隐隐发光的脸上。
一切都不言自明。
他的离开,没有造成崩塌,反而像一次温和的淬炼。他守护的鸟儿,不仅梳理好了羽毛,尝试了振翅,甚至在他暂时移开守护的掌心时,独自完成了一次优美的、低空却平稳的滑翔。并且,将滑翔时看到的风景,用他自己的方式,带了回来。
龚俊心中充满了某种近乎神圣的感动。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捧住张哲瀚的脸,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由内而外生长的安宁与力量,吸入自己的肺腑。
“瀚瀚,”他叹息般低语,“欢迎来到……新的地方。”
张哲瀚没有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深意,但他能感受到龚俊语气中那份毫无保留的接纳、骄傲与更深沉的爱意。他也闭上眼睛,蹭了蹭龚俊的额头,轻声回应:“嗯。欢迎回家。”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如繁星般次第亮起。而在这间被温暖灯光笼罩的工作室里,一次短暂的分离,如同一组精准的坐标,清晰地标定出了爱的经纬度——它不仅是避风的港湾,更是催生羽翼、照亮航路、让每一次独自或共同的出发与归航都充满意义的,永恒灯塔。
航程或许漫长,风景或许变幻,但灯塔的光,永不熄灭。因为他们彼此,早已成为对方生命星图上,最亮、最恒定的那一个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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