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地公园的阳光、风声与鸟影，似乎真的在张哲瀚心中留下了些什么。那不仅是速写本上疏朗的线条，更是一种对“外界”模糊戒备的消融，和对“独处”能力悄然增长的信心。归来后的几天，他待在“工作室”的时间明显变长了，有时甚至忘了喝水，直到龚俊轻手轻脚地进来，把温热的杯子放在他手边。

他开始尝试更复杂的创作。不再是随性的涂鸦或简单的形状雕刻，而是对着教程，试图完成一幅完整的小幅水彩风景画——主题就是湿地公园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金光的芦苇荡。调色成了最大的挑战，如何在纸面上再现那种水汽氤氲中色彩的微妙过渡与交融？他失败了好几次，画纸被水渍和浑浊的颜色弄得一团糟，但他只是抿着唇，将废纸团起扔掉，重新铺开一张新的。

龚俊偶尔会从书房的工作中抬头，透过虚掩的门，看到张哲瀚背对着门口，微微弓着背，对着画纸沉思，或者用画笔蘸着水，小心地尝试晕染。那身影专注、宁静，甚至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执着。龚俊心中充满了柔软的骄傲，他的瀚瀚，正在探索的不仅仅是艺术，更是耐心、专注力和面对挫折的韧性。

周四傍晚，龚俊接了一个电话，回到客厅时，眉头微微蹙着，显得有些心事。张哲瀚正好从工作室出来喝水，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凝重。

“怎么了？”张哲瀚放下水杯，走过去，“工作上的事？”

龚俊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诚。他拉张哲瀚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尽量轻松：“嗯，海外一个重要的合作伙伴那边，项目出了点预期外的技术瓶颈，需要我过去面对面沟通解决一下。时间有点紧，可能……明天一早就得飞，最快也要后天晚上才能回来。”

他说完，仔细观察着张哲瀚的反应。这是张哲瀚失忆后，他第一次需要离开家超过一天，而且是去遥远的国外。之前哪怕是白天去公司，他也确保能在几个小时之内赶回。这个消息，对他们俩而言，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张哲瀚明显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独自在家过夜？整整一天多？这个念头带来的第一反应是本能的不安，像细微的电流窜过脊椎。但他很快稳住了呼吸，没有让那不安蔓延到脸上。他看着龚俊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歉意，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责任感——他不能让龚俊在应对紧急工作的时候，还为他悬着心。

“去……哪里？很远吗？”他问，声音还算平稳。

“北欧，飞行时间比较长。”龚俊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我会尽快处理完回来。家里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每天会有熟悉的阿姨定时来打扫和准备三餐，周医生我也打过招呼，你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可以联系他，他立刻就能到。”他语速略快，像是在布置一个严密的安防计划，“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不管那边是几点，你随时可以打给我。还有……”

“俊俊，”张哲瀚轻声打断他，反手握住他有些用力过紧的手指，“我没事的。”他抬起头，看着龚俊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笃定，“只是两天而已。我在家里，很安全。你……去忙你的事，不用担心我。”

他说得并不十分有底气，但那份试图安抚对方、为对方着想的意图，却无比清晰。龚俊的心像被温水浸泡，又酸又软。他的瀚瀚，在感到不安的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自己的恐惧，而是他的忧虑。

“真的可以吗？”龚俊不放心地确认，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如果你觉得有一点不舒服，或者害怕，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工作可以协调，我也可以晚点去或者……”

“真的可以。”张哲瀚这次回答得更坚定了一些，他甚至试着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自己吃饭，睡觉，画画，看书。而且，不是还有阿姨和周医生吗？”他列举着，像是在给自己，也给龚俊建立信心。

那一晚，龚俊几乎没怎么睡，反复检查行程、确认家里的应急联系人、甚至检查了门窗锁和燃气阀门。张哲瀚却意外地睡得还算安稳，只是潜意识里知道龚俊要离开，睡着后不自觉地将自己更深地蜷进龚俊怀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第二天清晨，龚俊轻手轻脚地起身，行李早已收拾好放在门口。他回到床边，蹲下身，看着张哲瀚沉睡中显得格外恬静的脸，心中满是不舍和牵挂。他倾身，极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张哲瀚睫毛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俊俊……要走了？”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嗯，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龚俊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记得我昨晚跟你说的话，有任何事，随时打电话。”

“嗯，路上小心。”张哲瀚揉了揉眼睛，看着龚俊，很认真地说，“工作顺利。”

龚俊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才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卧室。

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传来，张哲瀚躺在忽然变得空旷许多的大床上，睡意渐渐消散。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带。家里安静极了，能听到冰箱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城市苏醒的隐约喧嚣。

他真的一个人在家了。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跳了几下，带着一种陌生的、空旷的回响。但他没有让自己沉溺在这种感觉里。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起床，像往常一样洗漱，然后走到厨房。料理台上，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用保鲜膜仔细地封着，旁边贴着一张龚俊字迹的便利贴：【记得加热。多吃点。】后面依旧是一个简笔笑脸。

他按照提示加热了早餐，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味道和龚俊做的有些不同，但也不差。他慢慢咀嚼着，目光扫过对面空着的椅子，心里那点空旷感似乎被食物和日常的程序稍稍填满了一些。

吃完早餐，他自觉地把碗筷放进洗碗机，然后走进了他的工作室。晨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他的工作台和软木板上。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未完成的芦苇荡水彩，看着软木板上那些属于他的痕迹，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空间，此刻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坐下，调好颜料，开始继续昨天的尝试。这一次，他没有急于下笔，而是先闭上眼睛，回忆那天在湿地公园的感觉——阳光的温度，风掠过皮肤的触感，芦苇摇曳的沙沙声，还有那种时间变得宽裕的宁静。然后，他睁开眼，蘸取颜料，笔尖落在纸上，不再是机械地模仿教程，而是尝试去捕捉和再现那种“感觉”。

时间在笔尖的移动中悄然流逝。他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龚俊的离开，忘记了一个人在家的空旷。期间，手机震动过两次，一次是阿姨按门铃来准备午餐和打扫，一次是龚俊发来的报平安和询问的消息。他都及时回复了，语气轻松，告诉龚俊自己很好，正在画画。

午餐是阿姨做的清淡可口的家常菜。张哲瀚一个人吃完，甚至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自然纪录片。下午，他有些困倦，但没有回卧室，而是抱着一个靠垫，在工作室的地毯上蜷着睡着了。阳光移动，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

醒来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橙红。他坐起身，发了会儿呆，然后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天际瑰丽的色彩一点点黯淡下去，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那一刻，孤独感确实再次悄然袭来，像薄暮时分的凉意，但并不尖锐，更像是一种宁静的、可供审视的情绪。

他没有逃避，也没有立刻去联系龚俊寻求慰藉。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这份独处的、略带寂寥的黄昏。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阿姨准备好的晚餐食材。不是什么复杂的菜式，只是简单的蔬菜和已经腌制好的鸡胸肉。他回忆着龚俊平时做饭的步骤，打开炉火，试着炒了一盘青菜，用烤箱烤了鸡胸肉。过程不算熟练，青菜有点蔫，鸡胸肉边缘略焦，但总算熟了，能吃。

他把自己做的这顿简单甚至有些简陋的晚餐端到餐桌上，打开一盏暖黄的吊灯，一个人慢慢地吃完。味道当然比不上龚俊的手艺，但他心里却奇异地升起一种满足感——这是他独自完成的，从准备到烹饪到收拾。

晚上，他洗了澡，换上干净的睡衣，没有立刻上床。他抱着平板，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一部早就想看的、节奏缓慢的老电影。电影讲的是一个关于失去与重建的故事，他看得很投入，时而微笑，时而眼眶发热。当片尾曲响起时，他才惊觉夜已深。

他关掉电视，检查了门窗，然后走回卧室。大床依旧空旷，他躺上去，将龚俊常睡那边的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上面还残留着龚俊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他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思念是真实的，但恐惧和不安，却比预想中淡薄许多。

他拿起手机，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我准备睡觉了。今天画完了芦苇荡的底色，自己做了晚饭（虽然不太好吃）。电影很好看。你那边顺利吗？早点休息。】

消息几乎是秒回：【画完了？真棒！晚饭辛苦了，比我强。电影讲的什么？我这边会议刚结束，还算顺利。马上回酒店。想你，晚安。】

看着屏幕上“想你”两个字，张哲瀚心里泛起甜意，也有一丝微涩。他回复：【也想你。晚安。】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好，抱着那个枕头。窗外的月光清淡地洒进来。在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出来：原来，独自度过一天，应对日常的一切，感受思念，也享受独处的宁静……是这样的感觉。

他并没有变得“独立”到不再需要龚俊，那不可能，也非他所愿。但他确实验证了，在没有龚俊贴身陪伴的时空里，他依然可以好好地、有秩序地、甚至能有些许创造和满足地生活。他不是攀附的藤蔓，而是另一棵虽然还不够粗壮，却已然扎根、能够自己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

这个认知，像一颗温和而坚定的星辰，在他内心的夜空中亮起，驱散了最后一点因分离而产生的、模糊的阴影。他在对龚俊的思念中，安然睡去，嘴角带着一丝疲惫却满足的、极浅的弧度。

而在地球另一端，刚刚回到酒店房间的龚俊，看着手机上那条平静如常的晚安信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地、彻底地落回了实处。他的瀚瀚，不仅安然度过了这一天，甚至在其中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微小而坚实的节奏与圆满。

朝露与暮色之间，那个曾紧紧抓住他衣角的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却意义非凡的成长加冕。刻度之上，是爱；刻度之下，是日趋完整的、名为“张哲瀚”的灵魂，正在稳稳地、以自己的姿态，屹立在他们共同生活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