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纪念日计划】的清单，像一枚小小的火种，被张哲瀚妥帖地藏在睡衣口袋深处，却日夜不息地燃烧着，照亮了他内心某个前所未有的角落。行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走在了感受和认知的前面。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即使每一步都可能笨拙、不完美，但目标本身——为龚俊庆祝纪念日——就足以赋予他近乎执拗的耐心和勇气。

他首先攻克的是“番茄鸡蛋面（改进版）”。趁着龚俊白天去公司处理事务的几个小时，他把自己关在厨房，像进行一场严肃的实验。他翻出美食APP，找到评分最高的家常做法，将步骤一一抄写下来，贴在冰箱上。他甚至用手机计时器来把握焯番茄皮的时间，用厨房秤称量盐和糖的克数——这是他失忆后第一次如此系统、如此“技术流”地做一件事。

第一次尝试，番茄炒得有点过，出沙不够，汤汁略显寡淡。他尝了一口，蹙着眉头记下：“火候大了，时间减少30秒。” 第二次，鸡蛋滑入油锅时油温太高，边缘瞬间焦黄，失去了嫩滑的口感。“油温控制，中小火。”他在便签上补充。第三次，他调整了番茄和鸡蛋的比例，增加了少许生抽提鲜，最后出锅前撒了一点点白胡椒粉。

当他自己尝到那一口酸甜适中、蛋滑汤浓的面条时，一种近乎雀跃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他小心地将这碗“成功品”倒掉（虽然有点心疼），然后仔细清洗了锅碗，不留一丝痕迹。这是他的秘密，一个想要在纪念日当晚呈现的、小小的完美惊喜。

木雕小猫的进度也在加速。阳台成了他的临时工作室，细碎的阳光和木屑一起飞舞。他用更精细的砂纸反复打磨小猫的周身，直到木头表面呈现出一种温润如肌肤般的光泽。最困难的是雕刻五官，尤其是眼睛。他屏住呼吸，用最细的刻刀，凭着感觉和网上搜到的简单教程，一点一点，在眼眶的位置，刻出两道微微弯曲的细缝，又在下方小心翼翼地剔出一点点凹陷，模拟出卧蚕般的柔和轮廓。没有瞳孔，但这只木头小猫仿佛因此有了一种恬静安睡的神态。

最后是那封信。这比做饭和雕刻都更难。他有很多话想说，感激、依赖、日渐清晰的爱意，还有那些关于自我发现的零碎感悟。但落在纸上，却总是词不达意。他撕掉了好几张写了个开头的信纸，最后干脆放弃“写信”的形式，重新摊开那本空白笔记。他不再追求完整的段落和优美的修辞，只是像平时记录感受那样，写下最直接、最真实的句子：

【俊俊，纪念日快乐。

虽然我还是想不起去年的今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你说我们吃了蛋糕，蛋糕好吃吗？），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很开心的一天。

对我来说，过去的每一天都像蒙着雾。但很奇怪，想到‘和你在一起’这件事，心里就特别亮，特别稳。好像雾再大，只要有你这个坐标，我就不会迷路。

我最近学会了一些新事情（有的还在学）。虽然做得不太好，但我很开心。好像……我不仅仅是那个需要你照顾的瀚瀚了，我也可以试着，让你开心一点点。

这个木头小猫是我雕的，可能不太像，但它很乖，会一直陪着你。

番茄鸡蛋面我练习了好几次，这次应该不会太咸也不会太淡了。

还有好多话，不知道怎么说。总之，谢谢你。谢谢你现在在这里，谢谢你把这里变得这么好，谢谢你……让我觉得，不管记不记得以前，以后的日子都特别值得期待。

纪念日快乐。以后的每一个纪念日，我都想和你一起过。

——瀚瀚】

他写得很慢，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写完后，他读了一遍，耳朵有些发烫，心里却无比踏实。这就是他想说的，全部。

纪念日前一天，龚俊似乎格外忙碌，电话和视频会议不断，书房的门关了很久。张哲瀚反而松了口气，这给了他最后完善准备的时间。他将那封信对折，塞进一个干净的白色信封里，和已经用软布包好的木雕小猫放在一起，藏在自己衣柜的抽屉深处。然后，他再次确认了冰箱里食材充足，调料齐备。

晚上，龚俊带着一身疲惫从书房出来，看到张哲瀚正窝在沙发里看一本画册，神情宁静，和往常并无二致。他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很自然地将人搂进怀里，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有些沙哑：“今天在家还好吗？”

“嗯，很好。”张哲瀚合上画册，仰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微微蹙着的眉心，“你很累？”

“有点，一个老项目出了点岔子，不过解决了。”龚俊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你呢？有没有……想起什么特别的事？”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待。

张哲瀚心里一跳，几乎以为自己的秘密计划暴露了。但他看着龚俊的眼睛，那里面的温柔一如既往，或许……只是随口一问？他摇摇头，诚实地回答：“没有想起具体的事。就是……觉得明天好像是个挺好的日子。”

龚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像是星子划过夜幕，随即被更深的笑意覆盖。他收紧手臂，将张哲瀚更深地拥入怀中，声音低柔地响在耳畔：“嗯，明天会是个很好的日子。”

这一夜，张哲瀚睡得并不沉，心里装着事，半梦半醒间，总是想着面条的火候、木雕的最后一个细节、还有那封信会不会太啰嗦。而拥着他的龚俊，似乎也睡得不太安稳，手臂始终将他圈得很紧，仿佛在守护一个即将到来的、珍贵的晨光。

纪念日当天，天空湛蓝如洗，是个完美的晴天。龚俊醒来时，张哲瀚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心里微微一动，起身走出卧室。

家里安静得有些异常。没有往常清晨厨房里轻微的响动，也没有客厅里窸窣的脚步声。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丝……不同于平日的、略显紧张的静谧。

他走到客厅，看到餐桌上空无一物。厨房里也干干净净，不像正在准备早餐的样子。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阳台……最后，落在了书房虚掩的门上。

他走过去，轻轻推开房门。

张哲瀚站在书房中央，穿着整齐干净的米色家居服，头发也仔细梳理过。他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身体显得有些僵硬。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瞬间飞起两抹清晰的红晕，眼神亮得惊人，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俊、俊俊，你醒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

龚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缓缓移向他身后——书桌被整理过，上面铺着一块干净的米白色桌布（龚俊认出那是储藏室里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餐布）。桌布中央，放着一个用深蓝色餐巾盖住的盘子，旁边立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木头小猫，小猫面前，端正地摆着一个白色信封。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为这简单却显然经过精心布置的一角，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龚俊的脚步停在门口，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好几拍。他什么都明白了。他的瀚瀚，不仅“感觉”到了这个日子的特殊，他还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地、努力地准备了这一切。那背在身后的手里，或许还藏着最后一点紧张或羞涩。

巨大的、汹涌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他所有预设的防线，直抵胸腔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酸胀的刺痛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与感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瞬间失衡的心跳和有些发热的眼眶，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张哲瀚面前。

“这是……”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目光掠过桌布上的“礼物”，最后深深看进张哲瀚因紧张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里。

张哲瀚的脸更红了，他避开龚俊过于灼热的视线，有些笨拙地从身后拿出一个……隔热手套？然后指了指被盖住的盘子，语速很快地说：“那个……是番茄鸡蛋面，我……我练习过的，应该能吃。还有……”他侧过身，让开一点，示意桌上的木雕和信封，“这个，是礼物。那个……是信。”

他说得颠三倒四，毫无章法，每一个字都透着精心准备后依然无法完全掌控的局促，却比世界上任何华丽的告白都更让龚俊心折。

龚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掀开餐巾，也不是去拿礼物，而是轻轻握住了张哲瀚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还戴着隔热手套的手。他慢慢地、极其珍重地，将那只手套取了下来，然后，双手捧住张哲瀚的手，合拢在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

“瀚瀚，”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柔得如同叹息，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他，“谢谢你。”

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没有说“你不需要做这些”，只是最朴素、最郑重的三个字。谢谢你记得，谢谢你愿意，谢谢你为我做这一切。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些无法掩饰的、浓烈得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情感，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却止不住上扬弧度的唇角。自己那些笨拙的准备、彻夜的忐忑、生怕搞砸的紧张，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因为龚俊接收到的，根本不是那些具象的物品或食物，而是他这份笨拙却无比赤诚的心意本身。

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那抹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他低下头，小声说：“你……你先尝尝面，不然要凉了……”

龚俊这才松开他的手，走到桌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一个郑重的仪式，轻轻掀开了深蓝色的餐巾。

盘子里，是热气微微、色泽诱人的番茄鸡蛋面。面条根根分明，浸在浓稠鲜亮的酱汁里，金黄的鸡蛋和红润的番茄交织，旁边点缀着几棵翠绿的青菜。卖相出乎意料的好，香气扑鼻。

龚俊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筷子，夹起一筷，送入口中。

番茄的酸甜恰到好处，鸡蛋嫩滑，面条吸收了汤汁的精华，咸鲜中带着一丝回甘，确实比张哲瀚第一次尝试时进步了太多，甚至……比他记忆中自己做的，更多了一份独特的、用心烹饪的温度。

他慢慢地咀嚼，咽下，然后抬头，看向一旁紧张得几乎要屏住呼吸的张哲瀚，很认真、很缓慢地点了点头：“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番茄鸡蛋面。”

张哲瀚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是落入了整个夏天的星辰，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快乐和满足。

接着，龚俊拿起那个木头小猫，指尖拂过光滑温润的身体，停留在那两道安静闭合的“眼睛”上。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它很安静，很乖。”他低声说，嘴角的笑意温柔得不可思议，“像你。”

最后，他拿起那封信。指尖摩挲着粗糙的信封，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张哲瀚：“现在可以看吗？”

张哲瀚的脸又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龚俊抽出信纸，展开。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纸上那些略显稚拙却无比认真的字迹。他一字一句，看得很慢。书房里静极了，只有纸张被翻动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张哲瀚看着他垂下的眼帘，看着他越来越柔和的神情，看着他喉结微微的滚动，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直到龚俊看完最后一行，缓缓抬起眼。

他的眼眶是红的，里面清晰地蒙着一层水光，但他却在笑，那笑容比窗外七月的阳光还要明亮、温暖。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信纸仔细地按原折痕折好，放回信封，然后连同那只木头小猫，一起紧紧握在手里。他绕过书桌，走到张哲瀚面前，伸出手臂，再次将他拥入怀中。这一次的拥抱，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它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珍视、骄傲，和一种仿佛失而复得、又比以往更加笃定的深情。

“瀚瀚，”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却无比清晰，“这就是最好的纪念日礼物。不是面，不是小猫，也不是信。”

他顿了顿，将人搂得更紧，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骨血。

“是你。是现在的你，站在这里，为我做这一切的你。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为这场静默却盛大的加冕，奏响的背景乐章。纪念日的刻度，不在日历的某一页，而在两颗心共同跳动的、崭新的共鸣里。过去或许模糊，但此刻紧握的双手和交汇的目光，正在铭刻下比任何记忆都更加牢固的、关于“我们”的永恒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