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无声地躺在茶几上，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不断回响的、惊心动魄的嗡鸣。

肖战的手指还捏着照片的一角，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两个笑容灿烂的孩童脸上，试图从那模糊褪色的影像中，辨认出早已遗忘在岁月长河深处的痕迹。

南城孤儿院……1999年夏……

记忆的闸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撞开，尘封的、泛黄的画面碎片争先恐后地涌出，带着铁锈般的陈旧气味和尖锐的刺痛。

潮湿闷热的南方夏天。斑驳掉漆的墙壁。老槐树巨大的树冠投下阴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嘈杂声……还有，一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虎头虎脑、笑起来缺了颗门牙的男孩。

“小战哥哥！等等我！”

“小战哥哥，你看我抓的蚂蚱！”

“小战哥哥，院长爷爷说会有新爸爸妈妈来接我们，你会走吗？”

……

那些早已被成名后的光鲜和繁忙掩埋的、属于“肖战”最灰暗也最懵懂的童年碎片，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而他身边的那个孩子……那个叫“小博”的……

肖战猛地转过头，看向王一博。

王一博的脸色比他更难看，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照片上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眼神空洞而混乱，仿佛灵魂被强行拖入了一个他不愿面对、甚至可能早已遗忘的深渊。他的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下颌线绷得死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钱伟和李岚也震惊得说不出话，看看照片，又看看两个面色惨白的当事人，完全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信息。

“这……这张照片……”李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战战，你小时候……在孤儿院待过？还认识……一博？”

肖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被强行压抑的震惊和混乱。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沙哑：“七岁以前……我在南城孤儿院。后来……被现在的父母收养。” 这是他档案里不曾记载、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过去。是他人生中刻意淡忘、甚至掩埋的一段。

他再次看向王一博：“你……”

王一博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神依旧混乱，但深处却翻滚着一种近乎暴戾的痛苦和抗拒。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记得……”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不记得？

是不记得那段孤儿院的岁月？还是不记得照片上的“小博”就是自己？抑或是……不愿记得？

肖战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抛出这张照片，显然不是为了帮他们找回失散的童年玩伴。这是一种更阴毒、更诛心的手段——揭开他们刻意隐藏或遗忘的过去，将最不堪、最脆弱的伤口暴露出来，再撒上一把盐。

而旁边那包与威胁邮件中一模一样的粉末，更是将这种恶意推到了顶点。它在无声地警告：你们的过去在我手里，你们的未来……也由我决定。

“化验结果出来了！” 钱伟的手机响起，他立刻接通，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放下手机，声音沉重，“那包粉末……初步化验，含有高浓度的……地高辛混合其他几种强心苷类毒素的提取物。”

地高辛！强心苷毒素！

这种药物，治疗剂量是强心剂，过量则是剧毒，能迅速导致心律失常、心脏骤停！而且发作快，不易检测，是暗杀和下毒的“理想”选择之一！

“尝尝它……”李岚喃喃重复邮件里的话，浑身发冷。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有能力、也打算用这种方式要他们的命！

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比刚才更加压抑和危险。

过去的谜团，眼前的剧毒，交织成一张令人绝望的网。

王一博忽然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的混乱被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狂躁取代。

“为什么……”他盯着那张照片，声音低哑，像是困兽的嘶吼，“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要把这些挖出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肖战也缓缓站起身，他看着王一博濒临失控的样子，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包致命的粉末和泛黄的照片，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心，反而在极致的混乱和恐惧中，慢慢滋生出来。

对方想用过去击溃他们，用恐惧支配他们。

那就……如他所愿。

“他想看我们痛苦，看我们崩溃，看我们因为过去而互相猜疑、甚至反目。”肖战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那张照片，那包毒药，都是工具。”

他走到王一博面前，伸手，不是去碰他，而是拿起了那张照片，举到两人之间。

“王一博，看着我。”肖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狂躁的力量。

王一博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我不管这张照片是真的，还是伪造的。我也不管你记不记得，或者愿不愿意记得。”肖战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小战’和‘小博’。不是现在的肖战和王一博。”

“现在的我们，是因为一连串的阴谋和袭击被迫绑在一起的人，是因为共同面对死亡威胁而不得不互相依靠的人，是……”他顿了顿，迎上王一博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错辨的重量，“是刚刚接过吻、却还没弄清楚那到底算什么的人。”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王一博混乱的心上，也敲在肖战自己同样翻腾的思绪里。

王一博的呼吸猛地一滞，眼中的狂躁似乎被这句话里的某个词短暂地刺破。

“过去改变不了，但未来可以。”肖战将照片轻轻放在茶几上，目光转向那包毒药，“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不是童年的记忆，而是真实的、能立刻要我们命的东西。以及一个躲在暗处，对我们了如指掌、随时可能下手的疯子。”

他重新看向王一博，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他以为抛出过去，就能让我们内乱。那我们就告诉他，他错了。”

肖战拿起那包毒药的密封袋，隔着透明的塑料，看着里面灰白色的致命粉末，然后，抬眼看向王一博：

“他想让我们‘尝尝’这个，或者‘戴上’戒指，按照他的剧本走。”

“我的选择是——”

他停顿了一下，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两个，我都不要。”

“我要找到他，把他揪出来，让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不是被动的等待选择，不是恐惧的屈服。

是主动的宣战。

王一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再掩饰的决绝和冰冷杀意，看着他因为紧握毒药袋而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指，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狂躁和痛苦，竟奇迹般地开始沉淀、冷却，凝聚成一种同样冰冷的、同步的恨意和决断。

过去是什么，暂时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是眼前这个人。是那个想要他们命的杂碎。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包毒药，而是一把抓住了肖战拿着毒药袋的那只手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就一起。”王一博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里面的混乱已经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冰冷，“把他揪出来，碾碎。”

两手交叠，一个握着致命的毒药，一个紧攥着对方的手腕。

温度透过皮肤传递，冰冷与滚烫交织。

过去与现在，谎言与真实，恐惧与决绝，在这个充满恶意的夜晚，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李岚和钱伟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震撼无比，却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担忧。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无回头可能。

而窗外，夜色正浓。

那个抛出照片和毒药的人，此刻是否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欣赏着他们“痛苦挣扎”的模样？

他很快就会发现，他抛出的，不是瓦解敌人的利刃。

而是点燃了两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最后枷锁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