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

我是在擦镜子时发现那道血手印的。

它印在镜面最左侧，指尖细得像枯骨，暗红的血痂顺着纹路往下淌，在玻璃上弯成一道和爷爷枕头下那张符纸一模一样的纹路。我用洗洁精搓到掌心起泡，用钢丝球刮到镜面发白，那手印愣是像长在镜子深处的疤，红得扎眼，红得像后山那片血山楂熟透后淌出的汁。

昨晚我趁夜色把符纸扔回山楂林时，风里裹着一阵女人的笑。不是哭，是那种掐着嗓子、甜腻得发腥的笑。我当时以为是山风灌进树杈的声响，现在才懂——那是她在谢我。

谢我把唯一能镇住她的东西，亲手还给了她。

“你把符扔了，它就只能来找你了。”

堂哥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来时，我手里的钢丝球“哐当”一声砸在洗手池里。他站在门框阴影里，手里捏着一串血山楂，颗颗饱满得快要裂开，汁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地板上晕出一小片红。

我猛地回头，看见他的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道红印——和符纸纹路、和镜中血手印，分毫不差的红印，正像条活蛇，顺着他的血管往心脏爬。

“爷爷二十年前埋的不是符，是个人。”堂哥把一颗山楂塞进我嘴里，甜得发腻的汁水混着铁锈味，呛得我直想吐，“是邻村那个给人看风水的女人。爷爷说她坏了咱家的气运，就把她打晕了，埋在后山山楂林里。”

我咬碎山楂核的瞬间，听见镜子里传来指甲抓玻璃的声音——“吱呀——吱呀——”，像钝刀子割着骨头。

血手印旁边，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白衬衫，空眼窝，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淌着暗红色的汁，嘴角却咧到耳根，对着我笑。

“你以为扔了符就没事了？”

堂哥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少年的清亮，而是那种掐着嗓子的、甜腻的女声。我低头看他的手，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又黑又尖，正顺着我的胳膊往上爬，冰凉的触感像蛇的信子。

“符是锁我的枷，你是我渡的桥。”

镜子里的影子终于爬了出来，血山楂的甜腥味裹着腐烂的寒气，瞬间把我整个人罩住。我看见她的肚子上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那是爷爷生前最常用的那把，二十年前埋她时，没拔出来。

她的手穿过我的胸膛，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她掌心疯狂跳动，像一颗熟透了、快要炸开的血山楂。

窗外的后山传来一阵鸦鸣，凄厉得瘆人。

我知道，明天早上，我的尸体就会被发现在山楂林里，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新的符纸。

而那道红印，已经顺着我的手腕，爬到了妹妹的校服袖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