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血山楂
后来山楂红
我最后一次见阿婆，是在村头那棵老山楂树下。她手里攥着一张黄纸符，树皮似的手指把符纸捏得发皱，像捏着她自己的命。
“阿远，这符你拿着，”她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山楂叶，“等山楂红透的时候，就把它烧在树下。”
我那时刚上初中，只当是老人家的古怪念想，随手把符塞进了书包夹层。直到三个月后，我收到家里的电话，说阿婆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半颗没红透的山楂。
那年秋天，我回到村子奔丧。山楂树结满了果子，青红相间，像撒了一树碎血珠。我想起阿婆的话，翻遍书包却找不到那张符，只在夹层里摸到一片干枯的山楂叶。
夜里我睡在阿婆的老屋里，总听见窗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像有人踩在落果上。我爬起来往外看，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山楂树下，正用手刨着土。
是阿婆？
我冲出去，身影却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新刨的土坑，坑里埋着个锈铁盒。我把盒子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和一张画着血色符文的黄纸符。
信是阿婆写的。
原来这棵山楂树下，埋着三十年前的一桩命案。阿婆的恋人被诬陷偷了村里的祠堂牌匾，吊死在树下。她为了替他翻案，求了道士画符，想让死者显灵。可符刚画好，她就被村长扣上了“装神弄鬼”的罪名，锁进了柴房。等她出来时，恋人的尸骨已经被埋在了山楂树下，牌匾却在村长家的猪圈里找到了。
“我怕符的怨气太重，一直不敢烧。”信的末尾写着，“等山楂红透，怨气散了，你再烧了它，让他安心走吧。”
我拿着符走到树下，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满树红果上，像撒了一地血。我点燃符纸，火焰腾起的瞬间，我看见火光里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他冲我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山楂林深处。
第二天清晨，村里人发现山楂树的果子一夜之间全红了，像浸透了血。他们都说，是阿婆的恋人终于瞑目了。
只有我知道，那符上的血色符文，根本不是道士画的，是阿婆用自己的血，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后来我每年秋天都会回村，给山楂树浇浇水。有一次我在树下捡到半颗干瘪的山楂，咬开一看，里面的籽是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风穿过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我知道，是阿婆和她的恋人，在山楂红透的季节里，终于团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