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带来的羊皮纸摊在橡木长桌上,像一块晒干的皮肤。
老大保持展开信纸的姿势已经七分钟了。他的指尖压在“噬魂”二字上,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只要按得够狠,那两个字就会变形、消失、变成一场荒唐的噩梦。
老六先动了。她起身走向厨房,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稳定的节奏,然后传来洗菜的水声——这很老六,当世界崩塌时,她选择去煮一锅汤。好像只要灶火还燃着,生活就还能继续。
老三抓起信纸,凑到眼前看了三遍,然后开始笑。笑声又干又涩,像枯枝在风里摩擦:“噬魂?转化?长老会那帮老不死的,千年了还是这套把戏。他们就不能有点新意吗?比如让我们集体变成青蛙,或者把她变成一棵会说话的玫瑰?”
没人接话。
老四从老三手里抽走羊皮纸,平铺回桌面,拿出他的放大镜。他研究羊皮纸的边缘、墨迹的浓淡、印章的纹路,像个古董鉴定师,而不是刚刚得知同伴已死、未来已毁的当事人。
“真品。”他最终宣布,声音平板,“长老会的血印,无法伪造。送信的渡鸦是第三代的契约魔法,老五确实……”他顿了顿,“祭礼已成。”
老二突然掀翻了椅子。椅子撞在石墙上,一条腿断了。他盯着那截断腿,又看看自己的手,好像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所以他死了。”老二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粒,“老五那个闷葫芦,那个擦眼镜能擦一下午的傻子,那个永远说‘我再查查资料’的蠢货——他就这么走了,换回一句‘噬魂’?”
老七缩在窗边的扶手椅里,把自己蜷成很小一团。她咬着拇指指甲,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千年没变过。
“噬魂是什么意思?”她小声问,尽管所有人都明白那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老大终于松开按着信纸的手。他坐回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像个即将宣布破产的家族族长。
“意思是,”他说,“我们可以把温莯柔变成血族。她将获得永生,不再衰老,不再死亡,不再进入轮回。诅咒不会解除——我们七人依然会受其束缚,但她将永远停留在这个轮回,与我们……困在一起。”
厨房的水声停了。
老六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颗削了一半的土豆。土豆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地上。
“永远?”她问。
“永远。”老大重复。
“像我们一样?”
“像我们一样。”
老六点点头,回到水槽边。削皮声再次响起,稳定,持续,带着某种令人心慌的规律性。
地窖里,温莯柔正在数石墙上的裂缝。
这是她发明的新游戏:给每条裂缝起名字,想象它们的故事。最长的这条叫“阿喀琉斯”,因为它从天花板一路延伸到地面,气势汹汹,但在墙脚处突然分岔,像个莽夫突然犹豫。旁边那条细小的叫“苔丝”,羞怯地藏在阴影里。窗边辐射状的几条是“向日葵家族”,因为裂缝的走向很像花瓣。
数到第四十七条时,门开了。
不是送餐时间。她转头,看见老七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老七?”温莯柔起身,锁链轻响。
老七走进来,脚步虚浮。她在石床边坐下,摊开手掌——是一副眼镜,老五的眼镜,左边镜片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他……”老七开口,声音哽住。
温莯柔接过眼镜。金属镜框还残留着体温的错觉,镜片擦得很干净,能照见她自己苍白的脸。她忽然想起昨天老五离开时推眼镜的动作,那个习惯性的、几乎无意识的小动作。
“长老会?”她轻声问。
老七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石床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温莯柔握紧眼镜,指节发白。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过了很久,她才说:“密文呢?他换来了什么?”
老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迷路的孩子。温莯柔伸手搂住她,轻轻拍她的背,就像过去无数次轮回中,当老七因为噩梦或恐惧哭泣时做的那样。
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议事厅里的争论持续到深夜。
老三主张立刻执行:“转化!今晚就做!既然这是老五用命换来的路,我们就走!难道要让他白死吗?”
老二激烈反对:“你管这叫路?这叫把地狱装修一下继续住!她变成血族,然后呢?和我们一样永生永世受诅咒折磨?老五牺牲是为了救她,不是把她拖进更深的泥潭!”
“那你说怎么办?等她老死?还是我们中谁狠下心去杀了她?”老三拍桌子,“老五已经死了!死了!我们至少要让他的死有点价值!”
“价值就是让她也变成怪物?”
“我们也是怪物!老三吼道,“认清现实吧!千年了,我们早就是一群活在阴影里的、靠吸血维生的怪物了!只是披着人皮,假装还有人性!”
老四打断他们:“技术上来说,转化仪式需要准备。月光草、圣银匕首、七人的血、还有至少三天的斋戒。不是今晚就能完成的事。”
“那就开始准备!”老三转向老大,“你发话。你是老大,你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长桌尽头。
老大一直沉默。他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古书,书页泛黄,边缘卷曲。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划过一行行古老文字。
“《血裔律例》第两百零七条,”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自愿献祭者,魂魄永锢圣地,不得超生。其所换密文,受献者须于三十日内决断是否施行,逾期作废’。”
“三十天。”老七轻声重复。
“三十天。”老大合上书,“我们有三十天时间决定,是否要把温莯柔变成血族。”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长而凄凉。
第二天早餐时,气氛诡异得像在参加一场谁的葬礼。
老六做了蜂蜜松饼,往常这是老三的最爱,但今天他只是用叉子戳着饼,看糖浆慢慢渗进孔隙。老四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可能是在计算转化仪式的材料配比。老二盯着窗外,好像能从云朵的形状里看出命运的启示。
老七没下楼。
温莯柔的燕麦粥照例被送下去,由老大亲自端去。他回来时,托盘上的碗空了,但附了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
纸条在长桌上传递。每个人看完后,表情都变得更加复杂。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温莯柔工整的字迹:“我想见你们所有人。今天下午,地窖。”
午后阳光斜斜照进地窖小窗,在地上切出一块晃动的光斑。
温莯柔坐在光斑边缘,锁链堆在脚边。她换了干净的素色长裙,头发梳理整齐,脸上甚至有一点血色——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六人依次进入,站成一排,像等待审判的囚徒,尽管被锁着的是她。
“坐。”她说。
石室里有三张石凳,不够。老三干脆靠墙坐下,老二抱臂站着,老四拖过装书的木箱当座位。老大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正对着她。
“老五的事,”温莯柔开口,声音平稳,“我很抱歉。”
“该道歉的是我们。”老二哑声说。
“不。”她摇头,“该道歉的是诅咒,是命运,是设计这一切的什么东西。但既然那些东西不会道歉,我们只能互相说——尽管我们都知道,道歉没有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那么,‘噬魂’具体是什么意思?我需要知道全部细节,才能参与决定我的未来。”
老大解释了一遍。转化仪式,永生,诅咒持续但轮回终止,她将永远留在这个身体、这个时代、这座古堡,与他们七人(现在是六人)绑定,直到时间尽头。
温莯柔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六开始不安地绞手指,久到老三差点要开口打破沉默。
“听起来,”她最终说,“像是把一首循环播放的歌,改成单曲无限延长。”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都怔了怔。
“差不多。”老四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那是老五的习惯动作,“区别在于,循环播放总有结束的时候,哪怕下一轮又从头开始。而单曲无限延长……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永远。”
“永远有多远?”温莯柔问。
“到星辰熄灭,到宇宙热寂,到时间本身失去意义。”老大说,“血族的永生,理论上没有终点。”
“除非被杀死。”老三补充,“阳光,银器,木桩,砍头——方法很多,但都很疼。”
温莯柔居然笑了:“谢谢提醒,我会小心。”
气氛微妙地松动了一点点。就像紧绷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不合时宜但真实存在的音符。
“你们怎么想?”她问,“每个人。我想听实话。”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老二先开口:“我反对。不是因为你变成血族会怎样,而是因为……这意味着老五白死了。他以为自己在给你找活路,结果找到的是另一条死路。”
“但轮回停止了。”老三说,“她不用再经历生老病死,不用再忘记我们,不用再重新相遇、重新相爱、重新痛苦。这不算活路吗?”
“这是囚禁!”
“我们现在也是囚禁!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她有选择!”
“她马上就没有选择了!三十天,不转化,密文失效,我们又回到原点——杀她,或等她死!”
争吵眼看要升级,温莯柔轻轻敲了敲石床边缘。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停下。
“老四?”她看向一直沉默的记录员。
老四低头翻他的笔记本:“从技术角度,转化仪式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左右,前提是受转化者自愿且精神力足够强。失败后果包括但不限于:失去理智成为野兽、魂体撕裂成为空壳、或者卡在转化中途成为半死不活的存在。你的精神力……应该没问题。但风险存在。”
“老六?”
老六绞着围裙边:“我……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变成血族,我就可以一直给你做饭了。不用再担心你变老、生病、吃不下东西。我可以研究血族也能吃的食谱,也许用动物血代替人血,加香料调味……我昨天试了加鼠尾草和黑胡椒,味道还行。”
这番过于实际的回答让温莯柔又笑了笑:“谢谢你,老六。”
她看向老七。老七缩在角落里,小声说:“我不想你再死。每次轮回结束,你闭上眼睛,我就觉得世界塌了。但……我也不想你痛苦。变成我们这样……很痛苦。永远很漫长,漫长到你会恨自己的存在。”
最后,温莯柔看向老大。
老大与她对视,那双千年来看遍悲欢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疲惫的坦诚:“我不知道。作为领导者,我应该分析利弊,做出最理性的选择。但这件事没有理性选择。老五用命换来的选项,如果我们拒绝,他的牺牲就毫无意义。如果我们接受,你可能恨我们,恨这个决定,恨这永恒的囚禁。而无论选哪边,我们都将失去你——要么失去你的生命,要么失去你作为人类的本质。”
他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温莯柔安静地听完所有人的话。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锁链,银制,刻着抑制符文,在光斑边缘泛着冷硬的光。
“我想问个问题。”她说。
“问。”
“如果转化,我需要吸血吗?像你们那样。”
“初期需要。”老大说,“新生的血族对血液的需求很强。稳定后可以依靠动物血或储存的人造血,但力量会减弱。”
“我会怕阳光?”
“会。需要防护或避开日间活动。”
“我会失去现在的记忆吗?”
“不会。转化不影响既有的记忆。”
“那……”她抬起头,眼神清澈,“我还会喜欢番茄浓汤吗?还会觉得下雨天窝在沙发里看书很舒服吗?还会在春天第一朵花开时感到开心吗?”
这个问题太具体,太日常,太人类了。六人都愣住了。
“我……我想会。”老六怯怯地说,“味蕾会变化,但记忆里的味道还在。情绪也会变化,但那些让你快乐的事,应该还是能让你快乐……只是程度可能不同。”
温莯柔点点头,像在消化这个答案。她转动手腕,锁链哗啦响:“最后一个问题:转化之后,这个能摘掉吗?”
“可以。”老三立刻说,“转化完成后,所有束缚咒具都会失效。你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地方——当然,还是出不了古堡结界,因为诅咒还在。但至少在这个范围内,你是自由的。”
“听起来不错。”温莯柔站起身,锁链随着动作垂落,“比现在好。”
“你……”老二不敢相信,“你愿意?”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三十天,对吧?到第二十九天晚上,我会给出答案。在那之前,请让我一个人待着。送餐放在门口就好,不用进来。”
她重新坐回石床上,背对着他们,望向那扇小窗。光斑已经移动,现在落在墙角,照亮一小片青苔。
逐客的姿态很明显。
六人依次退出。铁门合拢前,温莯柔突然开口:“老五的眼镜,能留给我吗?”
老七从口袋里掏出眼镜,轻轻放在门内的地上。铁门关闭,锁舌扣合。
那天晚上,古堡里没人睡得着。
老三在训练室挥剑,木桩被砍得碎屑纷飞。老二在塔楼吹风,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老四在书房翻阅所有关于转化的典籍,笔记写了厚厚一摞。老六在厨房尝试用鹿血做布丁,结果一塌糊涂。老七蜷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
老大坐在议事厅主位,面前摊着那张羊皮纸,和一本空白的日记。
他拿起笔,犹豫很久,终于写下第一行:
“第四十七日。老五的祭礼换来密文:‘噬魂’。她要求三十天考虑。我们给了。”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千年围猎,猎人与猎物的界限早已模糊。而现在,我们可能要把她也变成猎人——或者,变成和我们一样的困兽。”
他停笔,望向窗外。月色很好,圆满得像一个残酷的玩笑。
地窖里,温莯柔借着月光擦拭老五的眼镜。擦得很仔细,连镜腿铰链的缝隙都不放过。擦完后,她戴上眼镜。
世界在镜片后变得清晰,又因为度数不合而微微模糊。她就这样戴着,走到小窗边,仰望那轮明月。
“老五,”她轻声说,“这副眼镜看月亮,好像有点重影。”
当然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进来,照着她,照着她手腕的锁链,照着她脸上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微笑。
她保持那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斜,直到地窖重归黑暗。
黑暗中,她摘下眼镜,握在掌心。
“第三个选项,”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原来是一把更精致的锁。”
窗外,一只夜鸟掠过,发出凄厉的鸣叫。
古堡的钟敲响凌晨三点。
三十天的倒计时,滴答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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