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约用羊皮纸封存时,窗外的雨恰好停了。
温莯柔坐在长桌尽头,看七只手依次按在血色蜡封上。烛火跳动,将那些修长手指的阴影拉得扭曲变形,像某种古老的契约仪式——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不准追溯、不准探究、不准让她记起全部,三条铁律刻在条约首行,墨迹未干时就已渗入纸背。
“好了。”最年长的陆执收回手,袖口金线刺绣划过桌面,“从今夜起,过去归过去。”
温莯柔垂下眼睛,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白茶的温度正好,但喝下去时总觉得有铁锈味。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这座古宅总让她想起不该想起的事——比如总在梦里反复出现的溺毙感,水从口鼻灌进来,冰冷刺骨。
“我想回房休息。”她说。
七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太整齐了,整齐得不自然。温莯柔起身时,离她最近的江临伸手虚扶了一下,却在即将触及时撤回,仿佛她是什么易碎品。
楼梯的木阶在脚下发出呻吟。她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雕花木门后是维多利亚风格的四柱床,蕾丝帷幔终年垂着。温莯柔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右手掌心突然刺痛。
她摊开手,借着壁炉残光看见掌纹间渗出血珠。不是伤口,是皮肤下有什么在游走,细小如针尖的痛楚沿着掌纹脉络爬行,最后停在生命线中央,凝成一个暗红色的点。
像被谁用看不见的笔做了标记。
窗外的乌鸦叫了第三声时,敲门声响起。
“温小姐?”是管家的声音,“您睡了吗?楼下准备了夜宵。”
“不用了。”她应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脚步声远去。温莛柔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人穿着珍珠白睡袍,长发松散垂肩,眼下的青黑连粉底都盖不住。她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镜面都蒙上呼吸的水雾。
然后她看见镜中人的嘴唇动了动。
可她自己明明闭着嘴。
温莯柔猛地后退,脊背撞上梳妆台,瓶瓶罐罐哗啦倾倒。镜面水雾凝结成珠滑落,现出清晰影像——还是她自己的脸,只是嘴角多了抹不该存在的笑意。
幻觉。一定是太累了。
她转身想离开镜子,余光却瞥见梳妆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便签纸,边缘焦黄,像是从什么旧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五个简单图标:一片湖水的波浪线、一座高塔的简笔画、火焰形状、悬崖轮廓,以及一个绞索圈。
温莯柔的手指刚触到纸张,五个图标突然渗出血色。
不,不是血色,是墨迹在变化——波浪线变成深蓝,高塔染上暮灰,火焰炽金,悬崖赭褐,绞索漆黑。五种颜色像有生命般蔓延,顺着纸纹爬向她指尖。
她甩开纸页,可那些颜色已经烙进脑海。
湖。塔。火。崖。绳。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温莯柔扶着桌沿大口喘息,视线开始旋转。那些图标在眼前分裂、重组,化作具体的场景碎片——
冰冷的水灌满口腔,手指抓不到任何浮木。
高空坠落时耳畔呼啸的风,地面快速逼近。
火焰舔舐皮肤发出的滋滋声,焦糊味钻进鼻腔。
悬崖边碎石滚落深渊,久久听不见回响。
颈骨断裂的脆响,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
“啊——!”
温莯柔蜷缩在地毯上,指甲抠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那些不是幻觉,是记忆。被封印的、本该永远想不起来的、前五世死亡的记忆。
有人把地点告诉了她。
有人撕毁了刚订立的条约。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温莯柔挣扎着爬起来,将那张便签纸塞进睡袍口袋,然后抓起梳妆台上的香水瓶,对着空气连喷数下。柑橘香精的味道过于浓烈,但能盖住恐慌的气息。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陆执的声音:“温莯柔?你没事吧?”
“做了个噩梦。”她拉开房门,努力让表情显得困倦,“抱歉,吵到你们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陆执、江临,还有总是沉默的沈寂。三人审视的目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最后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你流血了。”沈寂忽然说。
温莯柔低头,看见睡袍袖口沾了一小片暗红,是刚才掌心渗出的血。“不小心打翻了指甲油。”她随口扯谎,“已经收拾了。”
陆执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太久,久到温莯柔几乎要撑不住那层伪装。但最终他只是点头:“需要安神茶的话,让厨房准备。”
“不用,我想继续睡。”
门重新关上。温莯柔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这次是真的脱力了。她掏出那张便签纸,五个图标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像五只眼睛盯着她。
第一个地点是湖。
她知道那个湖。在梦里去过无数次,每次都是溺毙的结局。湖水很冷,冷到骨头缝都结冰,水草缠住脚踝往下拖,水面上的月光碎成千万片银色鳞片——
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温莯柔屏住呼吸,贴着门板听。脚步声停在她门外,然后是纸张摩擦木地板的声音。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第二张纸条。
她等了整整三分钟,才颤抖着手捡起。
这次纸上写着坐标:北纬51°28',西经0°27'。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第一世,你溺毙的地方。要验证吗?
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像印刷体,看不出是谁的手笔。温莯柔把纸条揉成团,想扔进壁炉,却在最后关头停住。她展开纸团,盯着那串坐标看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地图册。
手指翻过欧洲页,停在大不列颠岛。她顺着经纬线寻找,最后落点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瑟尔文湖。伦敦西北郊,传说中闹鬼的沼泽湖区。
她确实去过那里。不是这一世,是更早以前。记忆的闸门裂开缝隙,一些画面涌进来:雾气弥漫的湖面、湖畔荒废的庄园、还有谁的手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唔!”
温莯柔抱住头,剧痛从太阳穴炸开。更多碎片挤进脑海:不只是湖,还有塔。那座塔她在旅游杂志上见过,苏格兰的古老石塔,曾经是囚禁贵族的地牢。火焰呢?是巴黎那场著名剧院大火,还是更早的、中世纪女巫火刑场?
悬崖和绞索,她暂时想不起具体地点。
但有人知道。七个人中的某一个,或者几个,或者全部。
他们刚发誓不让她记起,转身就有人递来钥匙。为什么?是为了让她主动追寻真相,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爆响,火星溅到地毯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温莯柔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条约里的一条细则:若因外力导致记忆复苏,契约自动失效。
外力。
她看向手中两张纸条。这就是外力。
有人想撕毁契约,而且用的是最直接的方式——让她亲自触碰禁区。一旦她按图索骥前往那些地点,封印的记忆会如雪崩般复苏,到时条约自然作废。
但作废之后呢?那七个人会怎样?她又会怎样?
温莯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深夜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庭院里有人影走动,是轮值守夜的血族。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游荡的幽魂。
其中一个人影忽然抬头,看向她的窗户。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但温莯柔能感觉到那视线中的重量。她迅速关窗拉上窗帘,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口袋里的便签纸在发烫。
不,是错觉。纸怎么会发烫?
她掏出来看,五个图标中的“湖”在发光,淡蓝色的微光,像夜光涂料。但之前明明没有。温莯柔把纸条举到眼前,发现光线强弱在变化,像在呼吸。
然后她明白了——这是某种感应。当她注意力集中在某个地点时,对应的图标就会亮起。
有人在用这种方式引导她。
“好啊。”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冷得像冰,“那就如你所愿。”
她从书桌抽屉里找出便签本和笔,开始列出已知线索。湖是瑟尔文,塔呢?她试着回想“高塔”相关的记忆,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螺旋楼梯、铁栏杆、从窄窗望出去的荒原——
纸条上的塔形图标开始泛起石灰色微光。
有反应。温莯柔闭上眼,继续深入挖掘。石墙上的刻痕、潮湿发霉的气味、还有锁链摩擦石地板的声音……塔形图标的光越来越亮,最后几乎要透纸而出。
她睁开眼,在便签本上写下:囚禁之塔。苏格兰?爱尔兰?
第三个图标是火焰。这次温莯柔没有费力回忆,而是直接盯着那个图案。火光在她眼底跳跃,皮肤开始发热,不是环境温度,是从内部烧起来的热。她看见熊熊烈焰,听见噼啪爆响,还有人在火中尖叫——
不,那不是别人。
那是她自己。
温莯柔猛地扔开纸条,双手捂住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像真的被火燎过。她跌跌撞撞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镜中的自己双颊潮红,眼睛布满血丝。
“冷静。”她对着镜中人说,“你必须冷静。”
可纸条上的光还在亮。五个图标,五种颜色,在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投射出诡异的光斑。温莯柔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地点不是随机选择的。
它们构成一个图案。
她把五张纸条(实际上只有两张,但她用笔在空白处临摹了另外三个图标)平铺开,按照死亡顺序排列:湖、塔、火、崖、绳。然后用线连起来。
一个不规则的五边形,但某个角度看起来像——
星形。缺了一角的星形。
温莯柔翻出之前查血族资料时打印的古老纹章图样,一页页快速翻阅。大部分是家族徽记,獠牙、蝙蝠、玫瑰与荆棘……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枚极少见的六芒星徽记,但其中一个角被划掉,旁边注解:诅咒缔结者的标记,用于血祭仪式。
六芒星缺一角,就是五芒。
而她的五世死亡地点,构成了这个五芒星的五个顶点。
“祭品……”她喃喃念出这个词,想起条约里某段晦涩的条款,“血脉为引,死亡为契……”
楼下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温莯柔迅速收起所有纸张,关灯躺回床上,拉高被子装作熟睡。耳朵却竖着,捕捉楼下的动静。
有争吵声,压得很低,但情绪激烈。
“……你疯了?条约才刚……”
“……她有权知道……”
“……会毁了一切!”
“……早就毁了,从千年前就……”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温莯柔数着声音,至少四个人在争执。她轻轻起身,光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纸条是谁放的?”这是陆执的声音,冷得像刀。
沉默。
“我再问一次,谁干的?”
还是沉默。
“不说是吗?”陆执的脚步声响起,在大厅里缓慢踱步,“那我们来做个排除法。江临,今晚八点到十点你在哪?”
“书房,整理古籍。沈寂可以作证。”
“沈寂?”
“温室,照料那些鸢尾花。”沈寂的声音很平静,“江临确实在书房,我路过时看见灯亮着。”
问询继续。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很完美,完美得像精心排练过。温莯柔听着那些冷静自持的陈述,忽然觉得可笑。
他们都在撒谎。
或者说,他们都在保护那个真正的泄密者。
为什么?因为撕毁条约是所有人的默契?因为看似坚固的同盟下,早就布满裂痕?
脚步声向楼梯靠近。温莯柔迅速退回床上,闭眼装睡。门把手轻轻转动,有人推门进来,在床边停留了片刻。
视线落在脸上,沉重而灼热。
温莯柔控制着呼吸频率,让自己看起来睡得深沉。那人站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忍不住颤抖,才终于转身离开。
门重新关上。
她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第三张纸条。
这次没有图标,只有一句话:明晚瑟尔文湖,如果你敢来的话。
落款处画着一个简笔笑脸,嘴角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
温莯柔捏着纸条,直到纸张边缘割疼手指。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银辉洒进房间,照亮她眼中逐渐凝聚的决绝。
“好啊。”她对着虚空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晚见。”
五个死亡地点,五道封印的裂痕。
有人为她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而她决定亲手掀开盒盖。
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