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裁缝的额头还抵着地。
青砖凉,额心烫,那点温度从皮肤渗进去,一路凉到骨髓里。他伏在那儿,像一摊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旧衣料,皱巴巴的,沾满了看不见的灰尘。屋子里静得只剩炉火声,噼噼啪啪,每一声都像在烧什么东西。
温莯柔的笔悬在半空。
墨已经干了,笔尖凝着一小团黑,要滴不滴。她看着脚边的人,看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炭块烧塌了一角,发出“哗啦”一声闷响。然后她放下笔,笔杆搁在砚台边上,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起来。”她说。
陈裁缝没动。
“起来,坐回去。”温莯柔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像在吩咐一件平常事。
陈裁缝慢慢抬起头。额头上印了块红印子,边缘沾着灰。他撑着地,膝盖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然后一步一挪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离阿绣最远的那个角落。坐下时,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左手藏在袖子里,右手握着那只残指,握得死紧。
温莯柔的目光扫过其余五人。林樵还跪着,赵郎中跪着,阿绣、账房、老铁匠都跪着。六个人,在工作台前跪成一排,影子被炉火拉长,投在墙上,像六根歪斜的柱子。
“都起来。”她说。
没人动。
“我说,起来。”
这次声音里带了点别的,不是严厉,是疲倦。六个人这才陆续起身,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咔吧”声,像老旧的木头家具。他们各自回到原先的位置,但没一个坐得安稳,都在凳子上微微挪动,仿佛那凳面突然长出了刺。
温莯柔把七张羊皮纸理好,用镇尺压住最上面一张。纸上墨迹未干,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她看了一遍,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得极慢,像在数每一个字。
“都记下了。”她终于开口,“七世,七种死法,七个凶手——或者说,七个动手的人。其余人,也许在场,也许不在,也许推了一把,也许只是看着。”
她抬眼,看向七个人。
“现在我问你们。”温莯柔的声音很平,“对于这些记录,有没有人要否认?”
沉默。
林樵张了张嘴,又闭上。赵郎中盯着自己的手。阿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账房在推不存在的眼镜。老铁匠看着炉火。陈裁缝缩在阴影里。吴琴师坐得笔直,怀里抱着琴,手指搭在弦上,但没拨动。
“没有。”温莯柔自问自答,“那就当你们都认了。”
她顿了顿,从镇尺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铺在面前。这张纸比之前的都大,边角微微卷起,泛着陈年的黄。她拿起笔,蘸饱墨,在纸的正中央写下两个字:
审判
字很大,墨很浓,笔画遒劲,几乎要透到纸背。
“既然有罪,就该有审判。”温莯柔放下笔,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但谁来审?谁来判?永夜城没有官府,没有律法,甚至没有白天黑夜。我们八个——包括我——困在这里,像一锅炖烂了的汤,谁都分不清谁是谁的肉,谁是谁的骨头。”
她站起身,走到炉子边,用铁钳拨了拨炭。火星溅起来,有几颗落在她裙摆上,她也没拍,任它们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你们把我从轮回里唤出来,说是要赎罪,要了结。好。”她转回身,看着七双眼睛,“那我问你们第二个问题。”
炉火在她背后熊熊燃烧,把她整个人衬成一个剪影,边缘泛着暗红的光。
“如果我说,我要亲手处决你们——”温莯柔一字一顿,“你们愿意吗?”
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有了重量,压得人耳膜发胀。窗外的雾似乎更浓了,从缝隙里渗进来,丝丝缕缕,混着炭火气,在屋子里缓慢地盘旋。
“处决?”林樵终于出声,声音发颤,“怎么处决?像我们……像我们死的时候那样?”
“按罪论处。”温莯柔说,“溺毙的,按进水里。刀戮的,背后捅刀。缢死的,挂上房梁。饿毙的,断粮断水。烧死的,扔进火堆。毒杀的,赐一杯酒。斩首的——”她看向吴琴师,“上铡刀。”
阿绣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双手捂住嘴。
“但那是……”赵郎中艰难地说,“那是虐杀。”
“你们死的时候,不觉得是虐杀吗?”温莯柔反问,“林樵在水里挣扎半柱香的时候,赵郎中在雨巷里流血至死的时候,阿绣在梁下蹬腿的时候——那时候,你们觉得痛快吗?”
没人回答。
“我不问该不该。”温莯柔走回工作台前,手按在那张写着“审判”的纸上,“我只问愿不愿。如果这是赎罪唯一的办法,如果这是解开轮回唯一的钥匙——你们,愿意被我亲手处决吗?”
她看向林樵。
林樵的脸在炉火映照下忽明忽暗。他喉结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他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只是沉默。
温莯柔转向赵郎中。
赵郎中坐得笔直,像在接受诊脉。他双手平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曲,指尖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但气吐出来时,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他也沉默了。
第三个是阿绣。
绣娘整个人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细细密密的颤。她抬起头,看了温莯柔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有茫然。她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她闭上眼,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她也没擦。她也沉默。
账房先生是第四个。
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做得极其缓慢,仿佛在拖延时间。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像要宣读账目:“从逻辑上说,如果我们真的每一世都死于非命,且凶手在彼此之间,那么这确实构成了一个闭环的罪孽链条。但是,当前世记忆残缺不全的情况下,贸然接受现世的处决,是否具备伦理上的正当性?此外,处决之后,轮回是否能真正终结?这是一个未知数。在未知的前提下做出决定,不符合理性判断的原则。”
他说了一大串,最后总结:“所以,我需要更多信息。”
简而言之:沉默。
老铁匠是第五个。
他盯着温莯柔,眼神很沉,像两坨冷却的铁。“我死过一回了。”他说,“火刑柱上的滋味,我到现在还记得。皮肉焦糊的味道,我现在还能闻见。你要再来一次,我认。但有个条件。”
“说。”
“处决我的时候,让我看着我闺女。”老铁匠说,“第七世,我闺女在场,她晕过去了。这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我想看着她,告诉她,爹不疼,爹该。”
“我没有你闺女的记忆。”温莯柔说。
“那就算了。”老铁匠低下头,摆摆手,“当我没说。”
他也沉默了。
第六个是陈裁缝。
他还缩在阴影里,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缝。听到温莯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猛地一颤,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他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牙齿打颤,磕出“咯咯”的轻响。他看看温莯柔,又看看自己那只残手,最后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
还是沉默。
温莯柔的目光最后落在吴琴师身上。
琴师一直坐着,怀里抱着琴,手指搭在弦上。从温莯柔开始问话,他就没有动过,像一尊雕塑。现在被看着,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
“我问完了六个人。”温莯柔说,“你有话要说吗?”
吴琴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愿意。”
屋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林樵猛地抬头,赵郎中转过脸,阿绣睁开眼,账房停下推眼镜的动作,老铁匠皱起眉,陈裁缝从掌心里抬起泪痕斑斑的脸——六个人,十二只眼睛,齐刷刷看向吴琴师。
“你……说什么?”林樵哑声问。
“我说,愿意。”吴琴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如果处决能赎罪,如果能结束这一切,我愿意被你亲手处决。”
温莯柔看着他:“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吴琴师说,“我死了七次,每一世的痛楚我都记得。但比死更难受的,是记得。记得林樵在水里吐出的气泡,记得赵郎中血在积水里洇开的颜色,记得阿绣掉在地上的绣鞋,记得账房死牢墙上的蜘蛛网,记得老铁匠闺女晕倒的样子,记得陈裁缝院子里爬进墙缝的蚂蚁。”
他顿了顿。
“也记得我自己的头滚进筐里时,脸上那滴温热的血。”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一颗火星,落在吴琴师脚边,很快熄灭了。
“我记得太多,罪孽也太深。”琴师继续说,“如果我的死能换一个了断,我愿意。处决也好,虐杀也罢,我都认。只求一件事——”
他看向温莯柔,眼神清澈得惊人。
“让我弹完最后一曲。”
温莯柔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吴琴师,看着这个记得所有人死亡细节的男人,看着他怀里那张旧琴,琴身斑驳,断弦垂落,像一具风干的尸体。
“好。”她说,“弹完最后一曲,我处决你。”
吴琴师点点头,手指轻轻拂过琴弦。琴没响,弦是断的,但他的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等等!”赵郎中突然出声,“这不公平!”
温莯柔转向他:“哪里不公平?”
“如果……如果处决真的能解开轮回,那我们都该受!”赵郎中声音有些激动,“凭什么只处决他一个?要死一起死!”
“那你愿意吗?”温莯柔问。
赵郎中噎住了。
“你不愿意。”温莯柔替他说了,“你不愿意再死一次,哪怕是为了赎罪。你们六个都不愿意。只有他愿意。”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笔,在那张写着“审判”的纸上,在“愿意”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很直,墨很浓,像一道刀痕。
“审判结束了。”温莯柔说,“结果是:一人认罪,一人领罚。其余六人,沉默。”
“这算什么审判?!”老铁匠粗声说,“你问一句,我们没答,就算判了?”
“那你们想怎么判?”温莯柔反问,“投票?举手表决?还是抓阄?或者,我们按记忆来判——谁记得最全,谁罪孽最深,所以吴琴师该死。谁记得最少,谁罪孽最轻,所以可以活。这样公平吗?”
没人说话。
“或者,按动手的次数判。”温莯柔继续说,“陈裁缝第一世按了林樵的头,所以陈裁缝该死。但第二世的凶手是赵郎中的病人,那人不在我们中间。第三世是阿绣的丈夫,也不在。第四世是狱卒,第五世是刽子手,第六世是家主,第七世又是刽子手——按这个算法,我们中间只有陈裁缝一个人真正动过手。那他一个人死就够了,你们都可以活。这样公平吗?”
陈裁缝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
“不公平。”账房先生低声说,“第一世是三人动手,陈裁缝只是其中一个。另外两人是谁?我们不知道。可能在我们中间,可能不在。如果不在,那陈裁缝就是替罪羊。如果在,那另外两个人也该死——但我们不知道是谁。”
“所以。”温莯柔总结,“我们陷入了死局。没有人记得全貌,没有人能给出公正的判决。唯一确定的,是吴琴师愿意死。”
她放下笔,看向琴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吴琴师摇摇头,手指依旧搭在琴弦上。“给我一晚时间。”他说,“明天天亮——如果永夜城有天亮的话——我弹完最后一曲,你来处决我。”
“好。”
温莯柔说完这个字,就坐回了工作台后的椅子。她不再看任何人,只盯着炉火,眼神空茫,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其余六人面面相觑。林樵想说什么,被赵郎中拉住了。阿绣还在哭,但没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账房又开始推眼镜,推了一遍又一遍。老铁匠站起身,走到炉子边,拿起铁钳拨火,动作很重,炭块被戳得火星四溅。陈裁缝还缩在阴影里,像一团融化了的蜡。
吴琴师抱着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雾,什么也看不见。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身影瘦削,像一根插在雾里的竹竿。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炉火渐渐弱了,没人添炭。屋子里的温度降下来,呵出的气变成白雾。阿绣打了个寒噤,抱紧胳膊。账房把衣领竖起来。老铁匠扔下铁钳,坐回凳子,双手拢在袖子里。
温莯柔忽然动了。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进铜盆里。水很凉,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浸湿了,拧干,然后走到阿绣面前。
“擦擦脸。”她说。
阿绣愣愣地接过帕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她慢慢擦脸,帕子染上泪痕和灰尘,变得脏兮兮的。
温莯柔又舀了一瓢水,倒进另一个盆,端到陈裁缝面前。“洗手。”她说。
陈裁缝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涣散。他看着那盆水,看了很久,才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去。左手,那只缺了一节小指的手,在水里微微发颤。他洗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温莯柔回到工作台前,把七张记录死亡方式的羊皮纸收起来,卷成一卷,用细绳系好。然后她拿起那张写着“审判”的大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它团成一团,扔进了炉子里。
纸团落在炭火上,边缘迅速焦黑,卷曲,然后“轰”地一声烧起来。火光骤亮,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纸团在火中翻滚,扭曲,最后化成一撮灰,混在炭渣里,分不清谁是谁。
“审判结束了。”温莯柔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坐回椅子,闭上眼睛。
屋子里再次陷入寂静。这一次的寂静不一样了,少了些紧绷,多了些茫然。像一场暴雨过后,满地泥泞,不知道该往哪儿下脚。
夜深了。
炉火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地亮着。屋子里冷下来,呵气成霜。有人开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有人睁着眼,盯着虚空。
吴琴师还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怀里那张琴,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光,像一块沉睡的骨头。
温莯柔忽然睁开眼。
她看着吴琴师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向窗外——虽然窗外只有雾。
“你真的不怕?”她轻声问。
“怕。”吴琴师说,“但怕也得做。”
“为什么?”
“因为记得。”琴师转过脸,看着她,“你记得多少?关于你的事。”
温莯柔沉默片刻:“碎片。很碎的碎片。”
“我帮你记着。”吴琴师说,“等明天我死了,我的记忆会散掉,但你的不会。你会一直记着,记着这七世的血,记着今天的审判,记着有一个人愿意死。”
他顿了顿。
“也许有一天,这些记忆会拼出全貌。那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温莯柔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的雾,雾很浓,浓得像固体,像一堵墙,把他们困在这间屋子里,困在这个轮回里。
“睡吧。”最后她说,“明天还要弹琴。”
她转身走回工作台,趴下,把脸埋进臂弯里。姿势像个孩子,但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吴琴师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也坐下,背靠着墙,把琴平放在膝上,手指虚按在弦上,无声地练习着指法。
夜一点点深下去。
炉火彻底灭了。黑暗吞没了屋子,吞没了七个人的呼吸,吞没了未说完的话,吞没了该流而未流的泪。
在黑暗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像种子破土,像锈蚀蔓延,像伤口在结痂之前,先长出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皮。
那是共识。
无人言说,但正在形成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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