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的火已经烧了三天三夜。
温莯柔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枚半成型的银戒。金属在指间转动的触感冰凉而实在,像某种锚,将她钉在这间弥漫着松香与焦炭气味的屋子里。窗外是永夜城永不散尽的雾,屋内七个人或站或坐,沉默如七尊姿态各异的石像。
然后,第一个人动了。
是林樵。他原本蜷在墙角打盹,忽然整个人弹起来,后脑重重撞上砖墙。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但他没喊疼,只是瞪着眼睛,瞳孔在炉火映照下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水……”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音节,“好多水……灌进来了……”
离他最近的陈裁缝皱眉:“做梦魇着了?”
“不是梦。”第二个开口的是赵郎中。他本来在捣药,杵臼声停了,双手微微发颤,“我也看见了。不是水……是血。黏稠的,温热的,从喉头涌出来,止不住。”
工作台上的银戒滑脱,滚到地板中央,发出清脆的叮铃声。七双眼睛同时盯住那枚打转的戒指,仿佛那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温莯柔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金属,第三个人的记忆苏醒了。
阿绣——那个平日里最寡言的绣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双手死死捂住脖子,身体向后仰,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噪音。“绳子……”她喘息着,“粗麻绳……勒进皮肉里……喘不过气……”
“都别动!”
喝止声来自老铁匠。他是七人中最年长的,此刻却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一个一个说。林樵,你先说清楚,什么水?”
林樵还在发抖:“我不知道……好像是在河边,不对,是井里?我被按着头,一直往下压……水从鼻子耳朵往里钻,肺要炸了……”
“溺毙。”赵郎中忽然道,声音出奇地冷静,“我的是刀伤。有人从背后捅了我,刀尖从胸口穿出来。我看见自己的血喷在对面墙上,像泼墨画。”
阿绣已经说不出完整句子,只是反复做扯拽颈部的动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第四个人是账房先生。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个动作他做了一辈子,哪怕记忆混乱后也没改掉。“我……我好像是饿死的?”语气里满是不确定,“在一个很冷的地方,石头屋子,铁栏杆。每天有人送一碗清水,半块发霉的饼。第十三天,我不再觉得饿了。”
“饿殍。”老铁匠喃喃,“我是烧死的。”
他说得极平静,但握锤的手青筋暴起。“绑在柱子上,底下堆满干柴。点火的人戴着面具,我看不清脸。只记得皮肉焦糊的味道,和我自己的惨叫声。”
六个人,六种死法。
温莯柔终于捡起那枚银戒,握在掌心。金属被她的体温捂热,但心底的寒意却一层层漫上来。“第七个人呢?”她问,“吴琴师,你看见什么?”
坐在窗边的琴师一直很安静。他怀里抱着那张从不离身的旧琴,手指无意识拨弄着断弦。听到问话,他抬起头,炉火在他眸中跳跃。
“全部。”他说。
“什么全部?”
“全部六次。”吴琴师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进每个人的耳朵,“我看见林樵被按进井里,赵郎中在暗巷被一刀穿胸,阿绣吊死在祠堂横梁上,账房在死牢里一点点消瘦,老铁匠在火刑柱上化作焦炭,还有陈裁缝——”
“闭嘴!”陈裁缝厉声打断,“我还没说!”
“你不需要说。”吴琴师看向他,眼神悲悯,“你是第六个。毒酒,对吧?琥珀色的液体,盛在白玉杯里。你明知有毒,还是一饮而尽。毒发时肠如刀绞,你蜷在地上,数着自己逐渐微弱的心跳,直到最后一跳。”
陈裁缝踉跄后退,撞翻了一架布料。五彩绸缎哗啦散落一地,他跪坐其间,面无人色。
寂静再次降临。这一次的寂静有了重量,压得人胸腔发闷。
温莯柔慢慢站直身体。“所以,”她一字一顿,“你们都想起来了。前世的死法。”
“不完全是。”赵郎中哑声道,“我只记得刀,别的很模糊。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谁动的手……都没有。”
“我也是。”阿绣终于松开捂住脖子的手,脖颈上赫然出现一道淡红色的勒痕,新鲜得像是刚刚印上去的,“只有绳子,勒紧的感觉。”
林樵抱着头:“我只知道是水……”
账房和老铁匠相继点头,表示记忆同样残缺。
“但他记得全部。”温莯柔看向吴琴师。
琴师垂眸,指尖划过琴弦,发出一声不成调的颤音。“每一世,每一处细节。时间,地点,行刑者的脸,围观者的眼神,甚至那天天气如何,风中有什么气味。”
“为什么?”问话的是老铁匠,语气里混着疑惑与隐隐的恐惧,“为什么偏偏是你?”
吴琴师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死得最晚?我是第七个,最后一世才轮到。前面六次的记忆……像叠加的烙印,一次比一次深。”
温莯柔走向他。靴底踩过散落的银屑,发出细碎的嚓嚓声。她在琴师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那么你告诉我,第一世是谁?”
琴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其余六人,每个人都下意识避开视线。
“说。”温莯柔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第一世……”吴琴师缓缓道,“是林樵。”
墙角的林樵猛地一颤。
“河边,暴雨初歇,泥土松软。三个蒙面人按住他,把他的头压进涨水的河沟。他挣扎了大概……半柱香时间。最后一下气泡冒上来后,他们松了手。”
林樵开始干呕。
“第二世是赵郎中。雨夜,小巷,背后一刀。行凶者是他医治过的病人,因为妻儿死于庸医之手——至少那人这么认为。”
赵郎中闭上眼。
“第三世,阿绣。祠堂,白绫,脚下垫的凳子被踢翻。她的丈夫亲手系的绳结,罪名是不育。”
阿绣的眼泪无声滚落。
“第四世,账房先生。死牢,饥寒交迫。克扣他伙食的狱卒后来升了职。”
“第五世,老铁匠。广场,火刑,指控他打造兵器资助叛军。”
“第六世,陈裁缝。书房,毒酒,赐酒的是他效忠了一辈子的家主。”
琴师每说一句,就有一个人的脸色苍白一分。等说到第六世时,陈裁缝已经瘫坐在绸缎堆里,双目失神。
“第七世呢?”温莯柔问,“你自己怎么死的?”
琴师笑了。那笑容惨淡得像凋零的梨花。“断头台。”他说,“罪名是妖言惑众。刽子手的刀很快,我甚至看见自己的身体还跪在台上,头已经滚进筐里。筐底铺着稻草,有股霉味。”
屋子里只剩下炉火噼啪声和压抑的呼吸。
许久,温莯柔站起身。“所以你们七个人,轮回了七世,每一世都死于非命。而每一世的凶手——”她顿了顿,“都是你们之中的其他人。”
“不完全是。”账房先生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按照吴琴师的记忆,每一世只有一个人动手。其他人……可能是旁观者,可能是帮凶,也可能根本不在场。”
“但你们都有罪。”温莯柔环视众人,“否则不会被困在这永夜城,不会每一世都重复这样的命运,不会直到现在才在熔炉边——在你们试图打造赎罪信物的地方——突然想起这一切。”
无人反驳。
记忆的复苏像一场瘟疫,在不同人身上表现出不同症状。林樵除了溺水的窒息感外什么都想不起,赵郎中只记得刀锋刺入的冰凉,阿绣的脖颈时刻感觉被勒紧,账房总是不自觉摸自己的肋骨——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饥饿的空洞感。
老铁匠手上的烫伤旧疤开始隐隐作痛,陈裁缝无法再碰任何杯盏,一看见液体就反胃。
而吴琴师,记得全部。
这很快改变了屋子里的权力结构。
起初是微小的试探。当林樵又打翻一桶水时——他现在怕水怕得要命——赵郎中下意识抱怨:“小心点,上次你就是——”
话说一半停住了。但“上次”两个字已经悬在空中,像一把钝刀,缓慢地锯着所有人的神经。
阿绣开始回避陈裁缝。每次陈裁缝靠近,她就不自觉摸脖子,哪怕陈裁缝只是递把剪刀。陈裁缝自己则总是盯着老铁匠的双手看,仿佛那双手曾端过毒酒——尽管按记忆,下毒的不是铁匠。
账房先生试图用他擅长的方式整理这一切。他找来一块炭,在墙上画了七横七纵的表格,想厘清每一世谁死、谁杀、谁在场。但填到第三行就写不下去了。“记忆不对等,”他颓然扔下炭块,“除了吴琴师,我们都只知道碎片。碎片拼不出全貌。”
“也许全貌并不重要。”老铁匠沉声道,“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记忆回来了,罪证确凿。然后呢?”
然后呢?
所有人都看向温莯柔。这个他们从轮回中唤醒,希望她能指引救赎之路的女子。
温莯柔也在看他们。她的目光从一张张惶恐、愧疚、困惑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自己掌心。那里躺着那枚未完成的银戒,戒圈内侧本该镌刻铭文的地方,现在还是一片空白。
“你们希望我怎么做?”她反问。
“审判。”吴琴师轻声说,“你知道全部死法,知道每一世的因果。你应该审判我们。”
“然后呢?”
“然后……”琴师顿了顿,“按罪论处。”
陈裁缝猛地抬头:“处?处什么?我们已经死了七次!”
“但记忆还在。”赵郎中苦笑,“每一次死亡的痛楚,恐惧,不甘……它们回来了。这不是惩罚是什么?”
“所以我们就该再死一次?”林樵嘶声道,“第八次?然后第九次?永无止境?”
争论开始了。起初是低声争执,很快升级为激烈争吵。恐惧催生愤怒,愧疚扭曲成攻击性。指责,辩解,推诿,忏悔——各种情绪在炉火边翻滚,像一锅煮沸的毒药。
温莯柔没有制止。她只是静静听着,观察着。
她发现,记忆的多寡成了新的筹码。吴琴师因为记得最全,无形中成了某种权威。当两个人对某处细节争执不下时,总会不约而同转向他:“琴师,你说,当时是不是这样?”
吴琴师从不偏袒。他如实陈述,哪怕真相残酷。但正是这种公正,让他显得愈发可畏。
其他人则开始不自觉划分阵营。林樵和赵郎中走得近些——也许因为他们的死法都干脆利落,痛苦短暂。阿绣和账房先生偶尔低声交谈,两个死于缓慢折磨的人似乎更能理解彼此。老铁匠和陈裁缝则常常沉默对坐,一个摩挲手上的烫疤,一个盯着空杯出神。
到了第三天夜里,裂痕已经清晰可见。
晚饭时——如果那点稀粥和硬饼能算晚饭的话——林樵不小心把水碗放在吴琴师面前。琴师盯着碗里晃荡的水面,脸色一点点变白。
“拿开。”他声音发紧。
林樵慌忙端走,嘴里嘟囔:“又不是我……”
“但你做过。”赵郎中冷冷接话,“第一世,是你按他进水里的——如果琴师的记忆没错。”
“那不是我!”林樵摔了碗,“是那一世的我!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可你刚才怕水怕得打翻桶时,怎么不说那不是你?”
争吵再次爆发。这一次差点动手,是老铁匠用身体隔开了两人。
温莯柔始终坐在工作台前,打磨那枚银戒。戒圈逐渐成型,内侧的空白处被她刻上第一道纹路——一个漩涡状的图案,像深渊,又像轮回。
夜深时,众人终于精疲力尽地睡去。炉火将熄未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温莯柔没有睡。她拿起炭笔,在一张羊皮纸上开始记录:
第一世,溺亡,行刑者林樵(三人中的主犯)。
第二世,刀戮,行刑者赵郎中之病人(赵是否知情?待查)。
第三世,缢死,行刑者阿绣之夫(阿绣有无反抗?待查)。
第四世,饿毙,行刑者狱卒(账房有无行贿求生?待查)。
第五世,火刑,行刑者刽子手(老铁匠是否喊冤?待查)。
第六世,毒杀,行刑者陈裁缝之主(陈是否提前知情?待查)。
第七世,斩首,行刑者刽子手(吴琴师是否悔过?待查)。
每一行字都沉重如铁。写到最后,炭笔折断,尖锐的断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抬头,发现吴琴师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看着她。
“你会要我们偿命吗?”琴师问。
温莯柔不答反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琴师望向窗外永夜,“有人能结束这一切。哪怕是用最残酷的方式。”
“包括你自己?”
“尤其是我。”他转回头,眼神澄澈,“我记得最多,罪孽最深。我记得每一张濒死的脸,记得他们最后的目光——怨恨的,恐惧的,茫然的,甚至解脱的。这些记忆是刑具,日日夜夜凌迟我的魂魄。”
温莯柔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见了七世的血与火,看见了轮回尽头无解的困局。
也看见了自己模糊的倒影。
“睡吧。”她最终说,“天快亮了。”
其实永夜城没有天亮。但炉火彻底熄灭时,黑暗会格外浓稠,浓稠到仿佛时间本身都凝固了。
就在这片凝固的黑暗里,温莯柔听见细微的动静。她屏息聆听,是脚步声,极轻,极缓,从屋子这头移到那头。
不止一个人。
他们在黑暗中走动,相遇,分开,再相遇。没有交谈,只有衣料摩擦声和压抑的呼吸。像一群困兽,在笼中焦躁地踱步。
温莯柔握紧了那枚银戒。戒圈内侧的漩涡纹路硌着掌心,提醒她这一切并非梦境。
记忆已经复苏。
罪证已经陈列。
而审判——
她看向黑暗中隐约晃动的影子,缓缓闭上眼。
——即将到来。
炉灰彻底冷却时,第一缕虚幻的晨光穿透永夜城的浓雾,在窗棂上投下苍白如骨痕的纹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属于罪人们的,崭新又陈旧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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