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提出那个建议时,他的左手已经完全不能看了。
从手掌到手腕,皮肤变成了暗紫色,像冻伤坏死的肉,僵硬、冰冷,没有知觉。三天前开始脱皮,大块大块的死皮像蛇蜕一样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新生肉芽。那些肉芽在生长,缓慢但持续地向上蔓延,现在已经覆盖了小臂的一半。每天早晨换药时,沈确都要用镊子夹掉夜间脱落的死皮,然后涂上厚厚的抗生素药膏——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感染,药膏根本没用。但他还是涂,像一种仪式,假装一切还在控制中。
周四晚上七点,七个人聚在客厅开会。这是许墨定的规矩:每周四晚七点,复盘一周情况,调整监护方案。但最近几次会议,话题总是会滑向别处——比如谁的手指又黑了一截,谁的皮肤又开始剥落,谁在梦里又死了一次温莯柔。
这次,沈确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举起了他的左手。
“这样下去不行。”他说,声音很平静,但举着的那只手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某种异形的肢体,紫黑、干瘪、正在腐烂,“我们都会烂完。从手开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全身。陈凛说得对,这是凌迟,慢性的。”
“所以?”许墨坐在主位上,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已经完全黑了,像两根烧焦的树枝。他用这两根手指敲击桌面,发出轻微的、坚硬的哒哒声,“你有什么建议?”
“放她走。”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进滚油里。
客厅瞬间安静了。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呼吸。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沈确,像盯着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你说什么?”陆昭先开口,声音尖得刺耳。
“放她走。”沈确重复,把那只烂手放在桌面上,紫黑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解除监护,让她离开这栋房子,离开我们。也许距离可以切断这种……这种反噬。也许她走了,我们的症状就会停止。”
“也许?”周屿冷笑,“也许不会呢?也许她走了,我们烂得更快呢?也许这就是诅咒的一部分——她离开,我们立刻暴毙。你有数据支持吗?有理论依据吗?还是说,你只是受不了了,想找个借口投降?”
沈确没有反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新生的肉芽在药膏下微微颤动,像有生命一样。
“我是受不了了。”他承认,声音很低,“每天晚上梦见怎么杀她,白天看着自己的手一点点烂掉,还要假装一切正常,假装我们在做正确的事……我受不了了。我想,也许放她走,才是正确的事。”
“正确?”许墨笑了,笑声干涩,“把她关在这里是正确,放她走也是正确。沈确,你到底有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还是说,你的‘正确’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
“也许让自己好受一点,就是正确。”沈确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看看你们自己。许墨,你的两根手指已经死了,接下来是整只手。陈凛,你晚上做噩梦尖叫,把所有人都吵醒。陆昭,你一天洗二十次手,皮都搓破了,还是觉得脏。周屿,你开始酗酒,上周末你一个人喝光了一整瓶威士忌。秦深,你在吃抗抑郁药,剂量已经翻倍了。林砚……”他顿了顿,“林砚不说话,但他的手也开始了,拇指的水泡破了,现在整个手掌都在发红。”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们在腐烂,从肉体到精神。而她在下面,吃得下睡得着,每天看书,哼歌,等我们一个接一个烂掉。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吗?这就是我们囚禁她的目的吗?”
“那放她走就能解决问题?”陈凛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如果她走了,我们的症状没有好转呢?如果反而恶化了?如果我们烂得更快,死得更惨?那时候怎么办?再去把她抓回来?沈确,我们签过协议,有法律文件,有医疗授权,有完整的监护手续。放她走,意味着承认这一切都是错的,意味着我们要承担法律责任,意味着我们过去三个月做的所有事——所有监控,所有限制,所有——”他哽住了,没说出那个词。
所有囚禁。
“也许我们应该承认就是错的。”沈确说。
又是一片死寂。
秦深忽然哭了起来。不是大声啜泣,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他抱着自己青黑肿胀的左手,肩膀一耸一耸,眼泪砸在桌面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我不想烂掉……”他哭着说,“我才二十七岁,我不想手变成这样,不想每天晚上梦见我用刀捅她……我不想……我不想……”
“那就投票吧。”林砚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开口。
“投票?”许墨皱眉。
“投票决定。”林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放她走,还是继续关着她。七个人,每人一票。简单,直接,少数服从多数。”
“这太儿戏了。”陆昭反对,“这不是选午餐吃什么,这是——”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林砚打断他,“继续这样耗着?等到我们都烂到不能动,躺在床上等死,然后让她看着我们烂完?还是等到有人受不了,半夜下去掐死她,结束这一切?”
陆昭闭嘴了。
许墨环视一圈。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恐惧、犹豫、愤怒、绝望。他知道林砚说得对——他们需要一个决定,一个明确的、集体做出的决定。否则压力会把每个人逼疯,会有人崩溃,会有人做出极端的事。
“投票吧。”许墨最终说,“匿名。写纸条,投进盒子里。同意放她走的,写‘放’。反对的,写‘留’。弃权的,写‘弃’。七票,简单多数决定。”
没有人再反对。许墨从抽屉里拿出便签纸,撕成七张小条,分给每个人。又拿出一个空纸巾盒,放在桌子中央。
“五分钟。”他说,“写吧。”
客厅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秦深压抑的抽泣声。林砚拿着笔,盯着空白的纸条。放,还是留?他想放她走。想结束这一切,想停止腐烂,想从这场噩梦里醒过来。但他又害怕——怕她走了,症状不会停止;怕她走了,他们会因为非法拘禁坐牢;怕她走了,他们再也找不到她,而轮回会重启,下一世他们又会在某个地方遇见她,再次开始杀戮。
更深的恐惧是:怕她走了,他们就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这三个月,温莯柔成了他们生活的中心。所有的日程围绕她安排,所有的对话围绕她展开,所有的精力投入在她身上。如果她走了,他们该做什么?回到正常的生活?上班,吃饭,睡觉,假装过去几个月什么都没发生?假装手上没有烂肉,梦里没有血腥,灵魂没有被诅咒?
林砚在纸条上写下一个字,折好,投进盒子。
其他人也陆续投了票。纸条落入纸盒,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许墨最后投,然后盖上盒盖,摇晃了几下。
“谁来唱票?”他问。
“我来。”陈凛伸出手。他的两根黑手指像两根焦炭,夹起第一张纸条,展开。
“留。”
第二张。
“留。”
第三张。
“留。”
第四张。
“留。”
第五张。
“留。”
第六张。
“留。”
陈凛停顿了一下,手指开始发抖。六张“留”。也就是说,如果有任何一张“放”,结果就是六比一,留下。如果第七张也是“留”,就是七比零。如果是“弃”……
他展开最后一张纸条。
上面没有字。
空白。
陈凛抬起头,看向其他人。“有一张……空白的。”
“弃权。”许墨说,“谁投了弃权票?”
没有人回答。七个人互相看着,每个人都面无表情,每个人都可能是那个弃权者。
“所以结果。”许墨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六票留下,一票弃权。继续监护。”
沈确闭上了眼睛。他的提议被否决了,六比一。不,是六比零比一。六个人要她留,一个人弃权,没有人要她走。
“散会。”许墨说。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还坐在原位,盯着那个纸盒,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纸条,而是他们的命运。
那天晚上,林砚值夜。
他坐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温莯柔。她没有睡,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而是看着天花板——看着隐藏摄像头的位置。她在看他们,透过镜头,看这个房间里每一个盯着屏幕的人。
林砚的手指又开始痛了。右手拇指的水泡破了之后,整个手掌开始泛红、肿胀,皮肤绷得发亮,像要裂开。他不敢碰,只能把手平放在桌上,试图用冰凉的大理石桌面缓解那灼烧般的疼痛。
没用。疼痛在持续,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下游走,寻找出口。
凌晨两点,疼痛达到顶峰。林砚满头冷汗,几乎要叫出声。他跌跌撞撞离开监控室,走进一楼的洗手间,打开冷水,把整个右手伸到水龙头下。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红肿的手掌,带来短暂的缓解,但一离开水,疼痛立刻卷土重来。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下乌青,嘴唇干裂。他看起来像鬼,像一具还能动的尸体。
右手在溃烂。
左手的指尖也开始发麻,像有蚂蚁在爬。
这样下去,他真的会烂完。像沈确说的,从手开始,到胳膊,到全身。然后呢?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肉一块块脱落,露出骨头,然后骨头也开始变黑、变脆、变成粉末?
而温莯柔会在下面,看着监控,看着他们一个个烂掉,哼着那首古怪的歌。
林砚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荡,嘶哑,难听,像乌鸦叫。
他想起那张空白纸条。
是他投的。
他没有写“放”,也没有写“留”。他写了,又划掉,最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换了张新的,什么都没写,投了进去。
弃权。不是同意放她走,也不是同意留她。是不知道。是无法选择。是既害怕她走,又害怕她留。是既想结束痛苦,又无法承受结束的代价。
懦夫。他在心里骂自己。你就是个懦夫。
凌晨三点,林砚回到监控室。疼痛稍微减轻了一点,手掌的肿胀似乎退了些,但皮肤变成了暗红色,像煮熟的虾。他坐下,重新看向屏幕。
温莯柔还在看书。但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有节奏的,一下,两下,三下……
摩斯码。
林砚眯起眼,辨认那节奏。
短长,长长长,短长长,短长短短……
A-S-K。
问。
她在问他什么?
林砚盯着屏幕。温莯柔抬起头,对着摄像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你疼吗?”
林砚僵住了。她怎么知道?她不可能看见他的手,监控摄像头角度固定,拍不到他的手。除非……
除非她能感觉到。能感觉到他们的疼痛,能感觉到他们的溃烂,能感觉到他们每一个渴望触碰她的念头。
林砚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疼?当然疼。但说出来有什么用?让她可怜他?让她得意?还是让她更确信自己的胜利?
温莯柔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又低下头看书。但她的手指继续敲击。
短长短短,长长,短长短,短长……
F-R-E-E。
自由。
她在说自由。她的自由,还是他们的自由?
林砚忽然站起来。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在出汗——健康的左手在出汗,溃烂的右手只是更痛。他走出监控室,走下楼梯,停在囚室门外。
密码锁的键盘在黑暗中泛着绿光。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颤抖。
放她走。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火燎原。放她走,结束这一切,结束腐烂,结束噩梦,结束这场永无止境的互相折磨。让她自由,也让自己自由。
但后果呢?症状会消失吗?法律会追究吗?其他人会怎么看他?许墨会杀了他吧,那个把控制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陈凛会崩溃,陆昭会尖叫,周屿会酗酒更凶,沈确会……沈确会解脱吗?还是会更绝望?秦深会哭得更惨。
而温莯柔呢?她会去哪里?会做什么?会回来报复吗?会报警吗?会把这一切公之于众吗?还是会消失,永远消失,让他们在余生的每一天里,既庆幸解脱,又悔恨放手?
林砚的手指按下了第一个数字。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密码正确。锁舌弹开,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门开了。
囚室里,温莯柔抬起头。她没有惊讶,没有欣喜,没有恐惧。只是看着他,平静地,像在等一个迟到很久的客人。
“林砚。”她说出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林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右手在剧痛,左手在发抖,后背被冷汗浸透。他看着温莯柔,看着她坐在床上,穿着白色睡裙,膝盖上摊着书,头发散在肩上。她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脆弱,那么……无害。
但她不是无害的。她是诅咒,是噩梦,是轮回的中心,是他们腐烂的根源。
“走。”林砚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现在就走。”
温莯柔合上书,放在床边。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砖上,没有发出声音。她走到门边,停在林砚面前,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肥皂味,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为什么?”她问。
林砚答不上来。因为疼?因为害怕?因为那张空白纸条?因为不想再在梦里杀她?因为不想再看着自己的肉烂掉?因为不想再和她困在这个永恒的牢笼里?
因为所有这一切。
“走。”他重复,侧过身,让开路。
温莯柔跨出囚室。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踏出这个房间。她站在走廊里,看了看左右,然后回头看向林砚。
“你不怕吗?”她问,“怕我走了,你们烂得更快?怕我报警?怕我报复?”
“怕。”林砚承认,“但我更怕继续这样下去。”
温莯柔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胜利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你知道吗,”她说,“这是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放我走。”她说,“以前的每一次,都是杀了我。刀,火,毒,水,绞索……各种死法。但放我走,这是第一次。”
她转身,走向楼梯。赤脚踩在台阶上,没有声音。林砚跟在她身后,保持三步的距离。他的右手在剧烈疼痛,像有火在烧。但他不在乎了。疼吧,烂吧,死吧。至少他做了选择,至少他结束了什么。
走到一楼时,温莯柔停下脚步。客厅里没有人,所有人都睡了——或者假装睡了。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银白。
“门禁密码是0927。”林砚说,“大门口有摄像头,但我会删掉今晚的记录。你出去后往东走,两条街外有便利店,可以借电话。身上有钱吗?”
温莯柔摇头。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出来——大概一千多块,塞进她手里。又摘下手表,一块不算便宜但也不值钱的机械表,递给她。
“典当掉,够你撑一段时间。”
温莯柔接过钱和表,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大门。
输入密码,0927。门锁打开,发出轻微的电子音。
温莯柔拉开门。夜风吹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自由的味道。
她跨出门槛,站在门廊上,回过头。
林砚还站在客厅中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染成银色。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掌红肿发亮,指尖开始渗出透明的组织液。但他站得很直,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像。
“林砚。”温莯柔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你投了弃权票,对吧?”她说。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温莯柔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她转身,走进夜色里,赤脚踩在草地上,白色睡裙在风里飘动,像一缕雾气,渐渐消失在黑暗深处。
门自动关上,锁舌咬合。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右手在剧痛,左手在发抖,心脏在狂跳。他做了什么?他放走了她。他背叛了其他人,背叛了许墨,背叛了陈凛,背叛了所有人。他毁了三个月的努力,毁了所有的计划,毁了可能破解诅咒的唯一机会。
他也可能救了自己。
也可能害死了所有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温莯柔走了。那个他们囚禁了三个月、梦见了六世、为之腐烂为之疯狂的女人,走了。消失在夜色里,自由了。
而他,还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囚禁过她也囚禁过他们的房子里,站在月光下,看着自己溃烂的手,等着天亮,等着其他人醒来,等着审判降临。
客厅的钟敲响了四下。
凌晨四点。
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林砚走到沙发边,坐下,把烂掉的手放在膝盖上。疼痛在持续,但他已经麻木了。他盯着那扇门,盯着温莯柔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她最后那个问题。
“你疼吗?”
疼。
但现在,疼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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