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是燕麦粥和煎蛋。
陈凛端着托盘站在囚室门口,手指在金属门板上敲出三短一长的暗号——这是他们定的规矩,表示“送餐,无害,可开门”。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小窗口被拉开,温莯柔的脸出现在那个十厘米见方的开口后。
“今天是你啊。”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小区门口碰见邻居。
陈凛没接话,把托盘递进去。她的手指触到托盘边缘时,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手,像是怕碰到她。昨晚梦里的火刑柴堆还在视网膜上烧着,那种皮肉焦糊的味道仿佛还黏在鼻腔里。
温莯柔接过托盘,却没立刻转身。她透过窗口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囚室里亮得反常。
“你昨晚没睡好。”她陈述,不是问句。
陈凛喉咙发紧。“睡了。”
“说谎。”她笑了,很轻的一声,像风吹过纸页,“你的左眼比右眼多一条血丝,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而且你端托盘的手在抖——虽然抖得很轻微,但粥面在晃。失眠的人手会抖,这是肾上腺素紊乱的表现。”
他僵在原地。她什么时候开始观察得这么仔细了?
“进来坐坐?”她忽然说,后退一步,让开门后的空间,“站着说话多累。”
陈凛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们定过规矩:不单独进入囚室,不在没有监控的情况下与她接触,不进行超出必要范围的对话。但规矩是许墨定的,而许墨此刻不在。其他人在楼上,通过隐藏的麦克风听着这一切。如果他拒绝,会显得心虚。
心虚什么?他不知道。
“就五分钟。”他说,声音比预想中干涩。
门锁是电子控制的,但他有临时密码。他输入数字,厚重的门滑开一道缝。他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合拢,锁舌咬合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
囚室比他想象中更……像房间。他们给她搬了张小桌子,一把椅子,一张窄床,一个简易书架,上面摆着他们允许她看的书:全是非虚构类,历史、科普、哲学,没有小说,没有诗歌,没有可能激发“不必要想象力”的东西。墙上刷着米白色的漆,没有窗户,只有通风口和隐藏在角落的摄像头。一盏暖黄色的壁灯亮着,让这个地下空间勉强有点人味。
温莯柔已经在桌边坐下,开始吃燕麦粥。她用勺子的动作很斯文,小口小口地,不发出声音。陈凛站在门边,没坐。
“你梦见火了对吧。”她忽然说,没抬头。
陈凛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什么?”
“火。”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你在梦里点火烧了什么?房子?森林?还是……”她抬起眼,“人?”
监控室的耳机里,许墨的呼吸声变重了。
陈凛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温莯柔放下勺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你的瞳孔放大了,颈动脉搏动加速,而且你在憋气——人在紧张时会下意识屏住呼吸。陈凛,你是个医生,你应该比我更懂这些生理反应。”
她怎么知道他是医生?他们从来没告诉过她这些。每个人的身份都是保密的,对外只说他们是“监护人”,一个模糊的、合法的、经过她本人“同意”的头衔。
“我们调查过你。”陈凛稳住声音,“在你同意被监护之前。”
“当然。”温莯柔点头,“但你们调查的是这一世的我。而我说的,是上一世,或者上上一世的事。”
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慢悠悠的,像在玩什么无聊的游戏。
“让我猜猜。你梦见的火,是柴堆。很高的柴堆,底下铺着干草和松枝,上面绑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粗麻衣服,头发被剃掉了一半——中世纪处决女巫的规矩,要剃掉头发以防恶魔藏匿。点火的时候有风,火苗呼一下窜起来,先烧到脚,然后是小腿。被烧的人一开始没叫,只是盯着你看,后来才尖叫,但那尖叫不是求饶,是……唱歌?对不对?”
陈凛的后背全是冷汗。每一个细节都对。柴堆的高度,松枝的气味,剃了一半的头发,还有那该死的歌声——梦里温莯柔在火焰中唱的歌,调子古怪,词听不懂,但旋律像刀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你怎么……”他刚开口就停住了。不能说。不能承认。
“我怎么知道?”温莯柔替他说完,笑了,“因为我也梦见了啊。梦见我被绑在柴堆上,你在下面点火。你的脸和现在不太一样,更年轻,下巴上有一道疤——应该是打仗留下的?但眼睛是一样的,左眼内眼角有颗很小的痣,点火的时候你的手在抖,和刚才端托盘时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距离太近了,陈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他们用的是同一种。这感觉诡异极了:一个他们囚禁的人,用着他们提供的肥皂,穿着他们买的衣服,住着他们建造的牢笼,然后平静地描述他们前世如何烧死她。
“你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她轻声问,“火烧到胸口的时候,我的肺已经开始碳化了,唱歌变成咯咯的声音,像破风箱。但我的眼睛一直睁着,一直看着你。直到眼球在高温中爆开,噗的一声,像葡萄被捏碎。你转过身吐了,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旁边的人嘲笑你,说一个行刑官居然受不了这个。但你其实不是受不了血腥,你是受不了我的眼睛——它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才是被审判的那个。”
陈凛踉跄着后退,脊背撞在门上。金属的冰凉透过衬衫刺进皮肤,但他还是觉得热,像是那场六百年前的火烧到了现在,烧进了这间囚室。
“别说了。”他声音嘶哑。
“为什么不说?”温莯柔歪了歪头,表情纯真得残忍,“你在梦里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吗?我只是帮你确认一下,那些细节不是幻觉,是记忆。陈凛,你杀过我。用火,慢慢烧死,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的惨叫声后来成了你那一片地区的都市传说,说那个女巫死的时候,诅咒所有参与火刑的人七代不得好死。”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算算时间,七代差不多到了吧?”
监控室里,许墨切断了陈凛的麦克风。“他在崩溃边缘。准备介入。”
但林砚按住了他的手。“等等。”
“等什么?让她把他逼疯?”
“听听她到底要什么。”林砚盯着屏幕,“她不是随机选陈凛的。她选他是因为陈凛最容易动摇——他是医生,职业要求他救人,但前世他杀人。这种矛盾会撕裂他。她在测试,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们是不是同一批人。”
囚室里,温莯柔回到了桌边,重新开始吃那碗已经半凉的燕麦粥。她吃得很认真,仿佛刚才那段毛骨悚然的对话只是饭间闲聊。
“你知道吗,”她边吃边说,“我其实挺佩服你们的。每一世都换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职业,不同的社会地位,但到最后都会找到我,然后用当时社会认为最‘正当’的方式处决我。中世纪烧女巫,古罗马毒杀情妇,日本刺杀侧室,明朝斩首妖言惑众者……程序都走得漂漂亮亮的,有指控,有审判,有判决,然后由你们这样的‘专业人士’执行。合法,合理,合情。”
她放下空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所以这一世,你们换方式了。不开审判会,不搞公开处决,改用‘监护’的名义把我关起来。更文明,更人道,更符合现代社会的价值观。但本质变了没有?没有。我还是那个需要被控制、被处理的问题,你们还是那个执行者。只不过这一次,你们必须天天看着我,和我说话,给我送饭,假装这一切是‘为我好’。”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历史书——那是许墨放的,《欧洲宗教审判史》。她随手翻到某一页,念出声:
“‘火刑被认为是最能净化灵魂的处决方式,因为火焰能烧尽罪恶,让灵魂得以升天。’你看,连杀人都有这么漂亮的借口。”
她把书放回去,转身看着陈凛。陈凛还靠在门上,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告诉我,陈凛。”她说,声音忽然变得柔软,像在哄孩子,“在梦里,点火的那一瞬间,你在想什么?是‘这是正义’,还是‘这是工作’,还是……‘我想看她烧起来的样子’?”
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监控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然后陈凛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想的是……她的皮肤被火燎过之后,会不会像烤焦的羊皮纸一样卷起来。”
说完这句话,他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温莯柔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胜利的得意,没有复仇的快意,甚至没有厌恶。她只是看着,像科学家观察实验样本。
“谢谢。”她说,“这就够了。”
她走到门边,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的陈凛。
“你知道吗,我做过一个统计。”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平常,像在讨论天气,“在我能记起的十七次轮回里,有九次是被你们这样的人杀死的——不是个人仇杀,是体制内的行刑者。每一次,杀我的人都有一些共同点:左手手腕内侧有痣,右耳耳廓比左耳略高,还有……在处决前的最后一刻,会下意识舔一下嘴唇。”
她蹲下来,平视陈凛。
“你刚才听我描述火刑细节的时候,舔了三次嘴唇。第一次是我说到柴堆高度的时候,第二次是说到眼球爆开的时候,第三次是现在。”
陈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恐惧。
“你是什么?”他嘶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温莯柔笑了。
“我是你们的镜子。”她说,“照出你们千年不变的脸。”
她站起来,按了门边的呼叫铃——那是他们给她配的,用于“紧急情况”。铃声在监控室尖锐地响起。
“他需要出去。”温莯柔对着隐藏的麦克风说,声音平静,“再待下去,他会疯的。而你们现在还需要他保持清醒,对吧?毕竟七个监护人,少了一个,剩下的工作量就要增加,囚禁的合法性也会受质疑。”
门开了。许墨站在外面,脸色铁青。他身后是林砚和陆昭。
温莯柔退回囚室深处,抱起胳膊,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把陈凛架出去。门重新关上之前,她对许墨说:
“明天该谁送饭?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准备话题。”
许墨盯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温莯柔歪头,“后悔逼你们面对自己?还是后悔告诉你们,我们都被困在同一个轮回里,谁都逃不掉?”
门关上了。锁舌咬合。
监控室里,陈凛被扶到椅子上,陆昭递给他一杯水。他没接,只是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梦里点燃过柴堆,在现实里签署过监护文件。
“她说的共同点……”周屿忽然开口,声音发紧,“左手手腕内侧的痣,右耳耳廓略高。你们……”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许墨的腕内侧有一颗浅褐色的痣。陈凛的也有。林砚、陆昭、周屿、沈确、秦深——七个人,七个完全不同的身体,但左手腕内侧都有痣,位置几乎一样。右耳耳廓也都比左耳略高,那是极细微的差别,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一旦被点破,就明显得刺眼。
“这不可能。”沈确喃喃道,“这是遗传特征,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也许不是遗传。”林砚说,声音疲惫,“是烙印。是轮回打在我们灵魂上的标记,不管换多少具身体,都会显现在同样的位置。”
房间里一片死寂。
许久,秦深小声说:“所以……我们真的是同一批人。千年来,一次次找到她,一次次杀死她。这一次我们把她关起来,以为不一样了,但其实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晰得可怕。
许墨忽然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屏幕晃了晃,但画面里的温莯柔已经躺回床上,背对着摄像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在分化我们。”许墨咬牙说,“一个一个击破,让我们互相怀疑,让我们崩溃。我们不能上当。”
“但她说的是事实。”陈凛抬起头,眼睛通红,“我确实梦见了,细节都对得上。而且你们也梦见了,不是吗?我们尝到了她的血——”
“那只是梦!”许墨打断他,“潜意识加工出来的幻觉!”
“那手腕上的痣呢?耳朵的形状呢?”陆昭反问,“这也是幻觉?”
许墨哑口无言。
林砚看着监控屏幕。温莯柔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但她的右手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击,有规律的,像在打拍子。他仔细听——不,不是拍子,是摩斯码。她学过摩斯码?什么时候?他们没收了她所有的通讯设备,监控她的每一本书,她从哪里学的?
他眯起眼,辨认那节奏。
短长短长,短长长长,长短长长……
译出来是:N-E-X-T。
下一个。
她在告诉他们,下一个是谁。
林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这不是囚徒的反抗,这不是受害者的复仇。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而他们是实验品,是标本,是被放在玻璃皿里观察的昆虫。
而她,拿着显微镜。
“从明天开始,”许墨强行恢复冷静,“两人一组送饭。不单独接触。对话内容提前报备,不允许自由发挥。”
“那她要是不配合呢?”周屿问,“绝食?自残?我们总不能强迫她吃饭。”
“那就输液。”许墨的声音没有温度,“我们有医疗授权,可以采取必要措施维持她的生命体征。她活着,我们的监护权就有效。她死了……”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死了,轮回可能重启,他们可能再次在某个时代、某个地点“偶然”遇见她,然后再次以某种方式杀死她。
永生永世,无休无止。
陈凛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你们还没明白吗?”他说,“我们早就输了。从第一世开始就输了。杀死她,我们成为凶手。囚禁她,我们成为狱卒。放了她……我们连想都不敢想。无论选哪条路,我们都是她的共犯——共同被困在这个诅咒里的共犯。”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我去睡一会儿。今晚可能又要做梦了。不知道这次是什么死法……溺毙?斩首?还是新的创意?”
门关上后,监控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声音。
许墨盯着屏幕上的温莯柔。她的手指还在敲击床单,摩斯码换了一组:
A-L-L-O-F-Y-O-U.
你们所有人。
是啊,所有人。七个监护人,七个前世的刽子手,七个自以为掌控一切其实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
而提线的人,正躺在那张窄床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在等。
等下一个送饭的人,下一个被诱使复述梦境的人,下一个在细节中确认千年罪证的人。
等他们一个一个,走到她面前,亲手交出证明自己是共犯的证词。
而他们只能等。
等天黑,等做梦,等再一次在唇齿间尝到她的血温。
等那个迟早会到来的时刻——当他们再也无法忍受这场无止境的互相折磨时,会有人跪下来说:
放她走吧。
但那个人会是谁?
温莯柔翻了个身,面对摄像头。她没有睁眼,但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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