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钟敲了第七下时,温莯柔意识到那钟根本没有敲槌。
她坐在一张高背椅里,膝盖上摊着本皮质封面的日志——不是书,是日志。封面上烙着一行拉丁文,她莫名看得懂:“吾魂之焰,溺于己灰”。翻开内页,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但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如新。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第七纪元,艾莉森·弗拉基米尔,初燃。”
笔迹是她自己的。
温莯柔的手指抚过那些字母,墨迹在指尖下微微发热。她翻到下一页,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素描。画中是一个红发女子站在城堡露台上,身后是燃烧的晚霞。女子的侧脸线条柔和,但眼睛里有某种坚硬的东西,像是知道自己在看最后的日落。
画的右下角有个签名:L.L.——莱纳斯·利奥波德。
“那是我最糟糕的一幅作品。”
莱纳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斜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个骨瓷茶杯,热气袅袅升起。他换了件白衬衫,领口随意敞开,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你三天没睡了。”温莯柔陈述道,眼睛仍盯着素描。
“七十年周期只剩十一个月。”莱纳斯走进来,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茶叶是云南的古树普洱,三百年前我亲手埋藏的。喝了吧,你需要保持清醒。”
温莯柔端起茶杯,茶汤呈深琥珀色,散发着陈旧纸张和雨水的气息。她抿了一口,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然后——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感官的碎片:
雨水敲打石板路的声音。
皮革手套摩擦银器的触感。
薰衣草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还有……喉咙被割开时的冰凉感。
她猛地放下茶杯,瓷器相撞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加了什么?”她质问,呼吸急促。
“你的血。”莱纳斯平静地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茶杯,“三天前你伤口渗出的血,我保存了一些。饮用自己前世的血液可以唤醒记忆碎片——这是转世机制的一部分,也是诅咒的一部分。”
温莯柔盯着他,盯着这个活了至少三百年、相貌却永远定格在三十出头的吸血鬼。他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墨渍,那是长期书写留下的痕迹。他总在记录,总在计算,总在试图用数学解构一切无法理解的事物。
包括她的死亡。
“告诉我过程。”她说,“每一次转世的过程。”
莱纳斯沉默地饮茶。书房里只有壁炉木柴噼啪的声响。窗外,古堡的庭院里弥漫着雾气,月光在其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每一次都一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隔七十年,你会重生在一个新的人类身体里。血缘会自动追溯到你这一世最近的亲属——通常是一个远房表亲的后代。你会以普通人类女性的身份成长,直到二十一岁生日那天……”
“那天怎样?”
“那天你的血统会觉醒。”莱纳斯放下空茶杯,“你会开始做关于火的梦,关于溺水的梦,关于这座古堡的梦。你会不由自主地寻找我们——或者我们找到你。然后你被带回这里,被保护,被研究,被……”
“被杀死。”温莯柔替他说完。
莱纳斯点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在第七十一年结束的那个满月之夜。每一次的死法不同——毒药、银刃、圣火、绞刑、放逐到日光下……但我们试过,无论如何,灵魂都会在七十年后回来。”
温莯柔感到一股荒谬的笑意从胸腔升起。她想笑,想放声大笑,因为这太疯狂了,太无厘头了,像是某个三流作家写出的廉价悲剧。但她笑不出来,喉咙像是被那些灰烬堵住了。
“为什么是七十年?”她问,“为什么是你们七个?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把我带回来,如果知道结局是死亡?”
莱纳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他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展开后是一张星象图。复杂的几何线条和古代符号交织,中央画着一轮被七颗星环绕的血月。
“血月盟约,”他指着中央,“一千二百年前,你的先祖艾莉森·弗拉基米尔——你的第一世——与人类圣堂签订的协议。七大家族各出一名代表作为‘守誓者’,守护盟约直到血月重临之日。”
“但盟约被打破了。”温莯柔说,这句话脱口而出,仿佛她早就知道。
“被你打破的。”莱纳斯转身看着她,“你——艾莉森——爱上了人类圣堂的大审判官。你背叛了自己的家族,偷走了七件血月信物,试图彻底摧毁盟约,让血族暴露在日光之下。”
温莯柔闭上眼睛。这次记忆来得更清晰:月光下的秘密会面,手指交缠的触感,低声的誓言,还有——背叛被发现时的绝望。
“你们处决了她。”她睁开眼,“我的第一世。”
“是。”莱纳斯的喉结滚动,“那是我们的职责。但艾莉森在死前下了一个诅咒:她的灵魂会不断转世,每次都会回到这座古堡,每次都会在七十年结束时被杀死,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我们七人中有人爱上你,自愿为你打破循环。”莱纳斯的声音几不可闻,“或者直到你回忆起一切,亲手结束它。”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更长,更沉重。温莯柔看向自己手上的戒指,那颗暗红色宝石在炉火光中脉动,像是活物的心脏。
“所以过去六次,”她慢慢说,“你们没有人……”
“我们试过。”伊芙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她不知何时出现在窗边,赤足踩在波斯地毯上,像只悄无声息的猫,“每一次我们都告诉自己,这一次会不同。这一次我们会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这一次我们会保护你活过第七十一年。”
她走到壁炉前,伸手让火焰舔舐指尖。火焰在她皮肤上舞蹈,却不造成伤害。
“第一次转世——卡米拉,金发,喜欢弹钢琴。塞缪尔试图带她远走高飞,但他们在穿越边境时遭遇日光陷阱。塞缪尔活了下来,卡米拉在阳光中化为灰烬。”
“第二次——索菲亚,黑发,是个画家。我和她相爱了,真的相爱了。”伊芙的声音有了裂痕,“我们在北塔私定终身,计划用假死骗过所有人。但格雷姆发现了,他认为我背叛了誓言。他在满月之夜把她从塔顶推了下去。”
“第三次……”
“够了。”塞缪尔出现在门口。他换上了正式的黑色礼服,像是要去参加葬礼——也许确实是,“不必再重复那些细节。”
但温莯柔摇头:“继续。我要知道每一次。我有权知道自己是如何死去的。”
伊芙看了塞缪尔一眼,继续道:“第三次——莱拉,红发,像第一世的艾莉森。莱纳斯试图用数学和炼金术改变她的命运。他计算了三百六十五种可能性,每一种都以她的死亡告终。最后他疯了,亲自把她锁进银棺,沉入了地底寒潭。”
莱纳斯低下头,手指收紧,骨节发白。
“第四次……”
“第四次是我。”路易斯的声音从天花板传来。他倒挂在吊灯上,像只巨大的蝙蝠,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红光,“丽贝卡,棕发,喜欢种玫瑰。我爱她,但那种爱……更像是对宠物的迷恋。满月之夜,我玩过头了,忘了控制力道。她的脖子断了,死前还用那种信任的眼神看着我。”
他翻身落下,单膝跪地,像个谢幕的演员,但脸上没有笑容。
“第五次——艾玛,银发,天生失明。格雷姆认为没有视觉的人不会爱上不该爱的人,最安全。他负责照顾她,教她用其他感官认知世界。但艾玛爱上了他的声音。诅咒生效,格雷姆在狂暴中撕裂了她。之后他把自己锁在地牢里,五十年没有出来。”
角落的阴影动了动,格雷姆庞大的身躯显现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呜咽。
“第六次……”伊芙的声音终于完全破碎,“第六次就是七十年前。安娜,和你现在一样的发色,一样的眼睛。我们所有人决定——这一次,我们不接近她,不产生感情,只是完成职责。我们把她关在西翼,只派最低阶的仆从送餐。满月之夜,按规矩处决。”
“但那是最糟糕的一次。”塞缪尔接话,他走到温莯柔面前,单膝跪下——这是吸血鬼对血族贵族最古老的礼节,“因为当银刃刺入她心脏时,安娜笑了。她说:‘终于可以休息了,等下一次吧,我的骑士们。’那一刻我们意识到……她一直在等待死亡。六次转世,六次死亡,她的灵魂已经疲倦到宁愿沉睡七十年,也不愿再经历这无望的循环。”
温莯柔感到眼泪滑落脸颊,但她没有哭泣的感觉。这些泪水像是别人的,是从某个遥远的过去流淌过来的古老悲伤。
“所以现在是第七次。”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塞缪尔,看着书房里聚集的七人,“第七次转世,第七个七十年周期。”
“是的。”塞缪尔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近乎绝望的决心,“而这一次,我们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不一样?”
莱纳斯走回桌前,翻开日志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不是文字,也不是图画,而是一串复杂的数学公式和星象符号。
“前六次转世,你在二十一岁生日那天觉醒。”他说,“但这一次,你十九岁时就被我们找到了。前六次,你从未在觉醒前表现出控制我们的能力。前六次,血月信物从未主动回应你的触碰。”
他指着公式中的一个变量:“按照计算,第七次转世应该是终结——要么循环被打破,要么……”
“要么怎样?”
“要么你的灵魂会彻底燃烧殆尽,再无转世。”伊芙轻声说,“这就是‘溺焰’的真正含义——火焰溺死于自己的灰烬中,永恒熄灭。”
温莯柔站起身,戒指上的宝石突然发出炽热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反射炉火,而是从内部迸发,将整个书房染成血红色。七人同时后退一步,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本能——那是下位者对上古血脉的本能反应。
她感到记忆在苏醒,不是碎片,而是完整的河流:六次生命,六次死亡,六次被同一群人亲手终结。但还有别的——第七次的可能,打破循环的钥匙,以及……
以及爱。
不是某一世对某一人的爱,而是某种更宏大、更古老、更绝望的爱。那种宁愿承受七世轮回之苦也不愿彻底消失的爱。那种在火焰即将溺死时依然挣扎着想要燃烧的爱。
书房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不是自然的风,而是某种力量——古老、原始、携带着灰烬与火焰的气息。
庭院里的雾气疯狂旋转,形成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在显现:六个模糊的身影,六个淡银色的轮廓,六个她的前世残影。
她们看着她,七世的目光在此刻交汇。
第一世的艾莉森抬起手,指向古堡最高的尖塔。
第二世的卡米拉做出弹琴的动作。
第三世的索菲亚在空中画出一个符号。
第四世的莱拉用指尖划过喉咙。
第五世的艾玛侧耳倾听,仿佛听到了什么。
第六世的安娜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后她们齐声说——声音重叠,像是从时间的深渊传来:
“这一次,选择不同。”
七人震惊地看着那些残影。莱纳斯喃喃道:“这不科学……灵魂残影不可能独立显形……”
“闭嘴,莱纳斯。”伊芙说,但她也在颤抖,“这是魔法,古老的魔法,比我们都老的魔法。”
温莯柔走向门口,走向那些残影。每一步,戒指就更炽热一分,记忆就更清晰一分。当她踏入庭院,踏入雾气漩涡的中心时,六个残影同时向她鞠躬。
然后她们融入了她的身体。
不是字面意义的融合,而是记忆、情感、经验的完全合一。温莯柔感到自己在燃烧——灵魂的火焰从未如此旺盛,几乎要将这具年轻的肉体焚毁。
但她没有溺亡。
火焰在燃烧,灰烬在生成,但新的火焰又从灰烬中诞生。燃烧,溺亡,重生,燃烧——永恒循环。
这就是她的本质。
她转过身,看向书房门口的七人。他们的脸在血色光芒中显得陌生又熟悉,像是第一次见,又像是认识了千年。
“你们问为什么是七十年?”她开口,声音变得多层,像是六个人的声音与她自己的声音叠加,“因为每次死亡,我的灵魂需要七十年从灰烬中重燃。每一次重生,火焰就更接近溺亡的边缘。第七次——”
她抬起手,手掌上升起一朵火焰。不是橘红色,而是银白色,边缘泛着淡金。
“第七次,火焰要么学会在水下燃烧,要么永远熄灭。”
雾气突然散尽。月光如洗,照亮庭院,照亮古堡,照亮七个不朽者和一个承载七世火焰的年轻女子。
远处,古堡的钟塔传来了真正的钟声。
不是七下。
是八下。
新的周期,已经开始了。
莱纳斯看着怀表,眉头紧锁:“但这不可能……现在是午夜,钟应该敲十二下……”
塞缪尔按住他的肩膀:“放下计算吧,老朋友。这一次,让魔法赢一次。”
温莯柔手中的火焰缓缓熄灭,但在她眼中,那簇火苗从未消失。
它只是学会了如何在深水中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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