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到第十一下时,温莯柔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不是被束缚,也不是昏迷——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每一个手指、每一寸皮肤,但身体拒绝执行大脑的指令。就像灵魂被塞进了一个不匹配的躯壳,只能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世界,却推不开那扇窗。
她站在房间中央,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投下诡异的光斑。那些光斑在移动,扭曲,渐渐拼凑成一个她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法阵图案。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不是一个人。
是七个不同的节奏,但在此刻整齐得可怕。
门开了,七个人依次走进来。莱昂走在最前面,手里托着一个黑曜石制成的托盘,上面覆盖着暗红色丝绒。伊森跟在他身后,手中握着一柄仪式用银刀,刀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维克多、亚瑟、安格斯、艾登、莉娜——每个人都穿着正式的黑色长袍,兜帽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时间到了。”莱昂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温莯柔想说话,想质问,但嘴唇像被缝合了一样紧闭。只有眼睛还能转动,她死死盯着莱昂,试图从那熟悉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她认识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莱昂掀开丝绒,托盘上整齐排列着七样东西:一根还在跳动的血管(不知从何而来)、一瓶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暗金色液体、一束用银线捆扎的白发、一片风干的玫瑰花瓣、一颗犬齿、一枚生锈的钥匙,还有——
一只眼睛。
温润的琥珀色,和她的一模一样。
“祭品已齐,”维克多上前一步,开始用低沉古老的音节吟唱,“以七物为引,以血脉为桥,以意志为薪——”
房间的地板突然下陷。
温莯柔感觉自己在下坠,但身体并没有移动——移动的是周围的空间。墙壁向四面八方退去,天花板升到看不见的高度,她所在的区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祭坛边缘立着七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人偶。
制作精美到恐怖的人偶,皮肤是用真正的皮肤鞣制而成,眼睛是玻璃珠,但眼神里残留着生前的恐惧。每个人偶的胸口都刻着一个名字,温莯柔艰难地转动眼球,勉强看清离她最近的那个人偶胸前的字:
“萨拉·梵卓,第三次轮回,失败于觉醒日。”
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那是日记里提到的名字吗?那个写下遗书的人?
“别看了,”伊森走到她面前,银刀的刀尖轻轻抵住她的下巴,“她们都是你的前世。或者说,失败品。”
刀尖划破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没有落下,反而违背重力向上飘浮,悬浮在温莯柔眼前。血珠里倒映出七个人的身影,但那些身影在扭曲、变形,渐渐变成了七个完全不同的人。
“开始吧。”亚瑟说。
七个人同时割破自己的手掌,将血滴在祭坛边缘的凹槽里。血液沿着预先刻好的沟壑流动,形成一个巨大的、将温莯柔包围在中心的法阵。当最后一滴血融入法阵的瞬间——
疼痛。
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有人把手伸进她的意识里,抓住最核心的那部分,试图把它整个扯出来。温莯柔在无声地尖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粒漏向某个看不见的深渊。
莱昂走到她面前,托起她的脸。他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闪着非人的红光。
“长老会的命令,”他低声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她熟悉的东西——但那不是温柔,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悲哀的情绪,“你的血脉太危险,温莯柔。蚀骨症正在失控,已经有两个外围成员因为过度接触你的血液而发狂自残。”
他抚过她无法动弹的脸颊:“但直接销毁你会触发血脉连锁反应,波及所有高阶血族。所以折中方案是——将你的意识剥离,只留下不会思考的躯壳。一具完美的、可以安全研究的活人偶。”
温莯柔想摇头,想哭,想求他不要这么做。
但身体只是僵硬地站着,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维克多的吟唱声越来越响,祭坛开始发光。那七样祭品悬浮起来,围绕温莯柔旋转,每转一圈,她就感觉自己的意识模糊一分。一些画面在眼前闪现——
一个红发女人在熔炉前回头微笑。
七枚血石被抛向夜空,像红色的星辰。
还有无数个“她”在不同的时代醒来,又因为各种原因被销毁:有的因为觉醒太快,有的因为拒绝配合,有的因为……试图逃跑。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赢。”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不是在记忆里,而是在耳边。温莯柔用尽全部意志力,试图移动哪怕一根手指。
小拇指抽搐了一下。
几乎同时,祭坛的灯光突然暗了一瞬。
“怎么回事?”安格斯皱眉。
“她的意志在抵抗,”维克多加快吟唱速度,“加强压制!”
七个人同时咬破舌尖,将更浓的血喷在法阵上。光芒大盛,温莯柔感到自己的意识像被扔进搅拌机,所有的记忆、情感、认知都被搅成一团混沌。她开始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为什么在这里,忘记——
咚。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敲击声。
咚。咚。
三下。
我是我。
混沌中突然裂开一条缝。温莯柔抓住那一瞬间的清明,用尽全部力气,做了她唯一还能做到的事——
她眨了眨眼。
左眼两下,右眼一下。
那是日记里提到过的,梵卓家族最古老的求救信号:在完全失去行动能力时,用眼皮敲击摩斯密码。
“··· ——— ···”
SOS。
这个信号持续了三遍。就在她几乎要彻底沉入黑暗时,祭坛入口处传来一声巨响。
石门被整个炸飞了。
烟尘中,一个身影冲了进来。
是伊森。
但不对——刚才伊森明明就站在祭坛上,和其他六个人在一起。温莯柔混乱的视线勉强聚焦,看清了烟尘中那人的脸。
确实是伊森。
但祭坛上也有一个伊森。
两个伊森。
“够了!”闯入的伊森怒吼,手中握着一把还在冒烟的银质手枪,“你们真要把她变成那些东西吗?”他指向柱子上绑着的人偶。
祭坛上的伊森——或者说,假伊森——冷笑一声,抬手撕下了脸上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苍老,布满皱纹,眼睛是浑浊的黄色。
“叛徒,”假伊森,不,假扮者嘶声说,“你果然还是选择了她。”
“我选择的是良心,”真伊森举枪瞄准,“长老会要的从来不是研究素材,他们要的是可以操控的武器。一具没有意识的梵卓血脉躯壳,足够他们制造出颠覆整个血族社会的怪物。”
莱昂终于摘下了兜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你来得太晚了,伊森,”莱昂说,“剥离仪式已经完成百分之七十。现在打断,她的意识会永久碎裂,比变成人偶更惨。”
“那就试试看。”
伊森开枪了。
不是对着人,而是对着祭坛中心的那颗琥珀色眼睛。子弹精准地击中眼球,将它打得粉碎。几乎同时,温莯柔感觉施加在意识上的压力突然减轻了一部分。
“阻止他!”假扮成其他人的几个血族也撕下面具,露出真容——都是长老会的直属执行者,温莯柔在城堡里见过他们,但从未说过话。
真正的七人去了哪里?
这个念头在温莯柔恢复一丝清明的意识中闪过。
祭坛陷入混战。
伊森以一敌六,银枪不断射击,每一枪都精准地打碎一件祭品。血管、金色液体、白发、玫瑰花瓣、犬齿、钥匙——每毁掉一件,温莯柔就感觉身体恢复一点控制权。
当第六件祭品被毁时,她终于能转动脖子了。
然后她看到了莱昂。
真正的莱昂。
他倒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胸口插着一柄银匕首,鲜血浸透了黑袍。维克多、亚瑟、安格斯、艾登、莉娜——其他五个人也在那里,都被同样的银匕首钉在地上,奄奄一息。
原来他们早就被制服了。
原来今晚执行仪式的,根本不是他们。
温莯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她想冲过去,但腿还是动不了。
“别分心!”伊森在混战中对她吼道,“仪式还没完全打断!你还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
温莯柔的视线落在祭坛中心——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形状正好能放下一枚戒指。不,不是戒指,是……
血石。
她突然明白了。七枚血石,七个携带者。剥离意识的仪式需要以七枚血石为媒介,将她的意识转移到某个容器里。而那个容器,很可能就是祭坛中心的那个凹槽。
只要血石不齐,仪式就无法完成。
但伊森一个人怎么能对抗六个长老会的精锐?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第二声爆炸传来,这次是从城堡上层。整座建筑都在震动,灰尘和碎石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你们做了什么?”一个假扮者惊恐地望向天花板。
伊森趁机一枪打穿了他的脑袋。“没什么,只是在长老会的会议室下面埋了点小礼物。”
更多的脚步声传来。
这次是熟悉的节奏。
亚瑟第一个冲进来,虽然脸色苍白,胸口还插着半截匕首,但他硬生生把那东西拔了出来,反手就刺进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假扮者的心脏。
接着是维克多、安格斯、艾登、莉娜。
还有莱昂。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胸口的匕首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被肌肉挤出身体。当啷一声,染血的银匕掉在地上。
“你们……”温莯柔终于能说话了,虽然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们早就知道今晚会有这一出,”莱昂抹了把嘴角的血,走向她,“长老会等不及了。蚀骨症蔓延的速度超出预期,已经有三十七个血族出现了症状,其中三个已经彻底疯狂。”
他停在祭坛边缘,但无法进入——法阵还在运作,排斥一切未经许可的血族。
“所以我们设了个局,”伊森接话,一边换弹匣一边继续射击,“假装被制服,让他们以为可以顺利执行仪式。实际上,我们在城堡各处都埋了炸药。”
“为什么……”温莯柔艰难地问。
“因为你是我们的,”亚瑟打断她,手中的银刀划过一个假扮者的喉咙,“我们七个人的。长老会没资格决定你怎么活,或者怎么死。”
法阵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
仪式进入最后阶段,即使祭品被毁,它也会在倒计时结束后强行完成。温莯柔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剥离,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从身体里往外扯。
“还差什么?”艾登问,“怎么打断这鬼东西?”
维克多一边与一个假扮者搏斗,一边吼道:“需要七个携带血石的人同时切断与法阵的共鸣!但我们有一个人不在场!”
“谁?”
“第七个携带者!”
温莯柔突然明白了。
第七枚血石,不在他们七个人中的任何一个身上。
在她自己身上。
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将核心记忆和血脉印记封入七枚血石”——如果七枚血石都在别人身上,那她如何苏醒?如何继承记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衣服下面,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温莯柔用尽恢复的那点力气,撕开了衣襟。
皮肤上,一个暗红色的印记正在发光——那是一片荆棘缠绕一滴血的图腾,和古籍封面上的一模一样。印记的中心,微微凸起,像有什么东西埋在皮下。
“在我这里,”她嘶声说,“第七枚血石……在我身体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假扮者们都停止了攻击。
“不可能,”一个假扮者喃喃道,“血石无法与宿主完全融合,那会导致——”
“会导致宿主成为活体容器,”莱昂替他说完,眼睛死死盯着温莯柔胸口的印记,“一个可以自主觉醒,也可以被他人操控的……完美人偶。”
法阵的光芒突然变成刺眼的猩红色。
倒计时开始了。
十。
九。
八。
温莯柔感觉到那枚埋在她体内的血石正在苏醒,正在与祭坛产生共鸣。一旦倒计时结束,她的意识就会被彻底抽离,转移到某个准备好的容器里。
然后这具身体,就会变成真正的、没有灵魂的人偶。
七。
六。
五。
“只有一个办法,”伊森说,他突然调转枪口,对准了温莯柔,“摧毁血石。”
“那会杀了她!”莉娜尖叫。
“不会,”莱昂说,他也在向温莯柔靠近,“血石只是载体,摧毁载体,她的意识会回归身体。但——”
四。
三。
“但是什么?”温莯柔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二。
“但是你会永远失去一部分记忆,”莱昂终于走到她面前,隔着法阵的光芒,他们的目光相遇,“那些被封存在血石里的,前世的记忆。你会彻底成为‘这一世’的温莯柔,再也无法通过血石继承过去的任何东西。”
一。
温莯柔笑了。
那是一个疲惫的、破碎的,但又莫名释然的笑容。
“那就开枪吧,”她说,“我受够那些不是我的记忆了。”
伊森扣动了扳机。
银子弹穿透法阵的光芒,击中了温莯柔胸口的印记。
世界变成了白色。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温莯柔听到了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
莱昂在喊她的名字。
伊森的枪掉在地上的声音。
还有——
一个女人的轻笑,温柔而悲伤:
“这次要赢啊,柔儿。”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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