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莯柔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她有在墙上敲三下的习惯。

左手食指关节，轻敲墙面，三下。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觉得不安，就会下意识地这么做。没人问过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那个星期三的下午，城堡西翼因年久失修需要加固墙体，工人们暂时移走了三楼的护墙板。

她原本只是路过。

但护墙板后的暗格像一只眯着的眼睛，在昏暗中与她静静对视。

暗格不大，刚好能放进一只手。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用油布包裹的笔记本，厚度约两指，封皮是深褐色皮革，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

鬼使神差地，她拿了它。

回到自己房间后，温莯柔坐在窗边，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然后愣住了。

页眉处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如果我明天必须死去，至少让这些话活下去。”

字迹和她的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每一个笔画的转折，每一个字的倾斜角度，甚至那个习惯性地在句号后多戳一下的小动作，都和她现在写字时一模一样。

她迅速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心跳越来越快。

整本日记的字迹，都和她如出一辙。

日期从三百年前开始，断断续续记录到大约八十年前停止。最后一篇的日期，停在了“圣历1894年，霜月17日”——血族历史记载中，最后一例公开执行的“永恒熔炉”刑罚日。

那天被处决的是一个女性血族，罪名是“非法血脉传承”。

温莯柔的手指有些发颤。她深呼吸，开始阅读。

圣历1672年，雨月3日

今天学会了用左手写字。母亲说，身为梵卓家的人，至少要掌握两种截然不同的书写方式——一种用来记录真实，一种用来应付审查。

她没说的是，在必要的时候，其中一种字迹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遗书。

圣历1720年，火月19日

第三次搬家。这次藏在人类城镇里，假装是寡妇和她的女儿。母亲开始在夜里教我那些不能见光的仪式——如何隐藏血脉气息，如何用镜像记忆法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意识的背面。

她说：“柔儿，如果有一天你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去敲三下墙。那是我们留给自己的记号。”

我问：“如果墙不在了呢？”

母亲笑了，那个笑容我至今记得：“那就敲三下自己的心。真正的墙，从来不在外面。”

圣历1788年，风月7日

母亲被抓走了。

他们来的时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七个穿着黑袍的人，像影子一样从各个角落浮现。母亲没有反抗，只是在我躲藏的衣柜门上轻敲了三下。

一下：别出声。

两下：别出来。

三下：活下去。

我透过缝隙看到她被带走时回头望了一眼，嘴唇无声地说了一个词。

“等待。”

圣历1850年，地月14日

第一次发作。

血液突然变得滚烫，皮肤下像有蚂蚁在爬。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睛变成了琥珀色——那是梵卓血脉觉醒的标志。但觉醒本该在一百岁前完成，而我已经两百多岁了。

除非，我的觉醒被什么压制着。

除非，我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年龄。

圣历1894年，霜月16日

他们找到我了。

不，应该说，我让他们找到了。八十年的躲藏已经足够长，长到母亲教我的那些仪式开始松动，长到血脉的呼唤越来越难以压制。

明天日出时，我将被送进熔炉。

但我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关于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个仪式，关于如何让记忆在灰烬中存活，关于如何在三百年后重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

敲三下墙，柔儿。

敲三下，然后翻开这本书的最后一页。

日记在这里中断。

温莯柔盯着最后那行字，呼吸几乎停止。她机械地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不是纸张，而是一层薄薄的、类似皮肤材质的夹层。

她用指甲小心地撬开边缘。

里面掉出三样东西：

一片干枯的、心形的叶子，叶脉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红色。

一缕用银色丝线捆住的头发，在窗外透进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琥珀光泽。

还有一张对折的、几乎透明的薄膜，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满了字。

她展开薄膜，字迹在光线下显现——依然是她的笔迹，但更加潦草，仿佛是在极紧迫的情况下仓促写就：

“如果你读到这些字，说明我的计划成功了。

我是你，你也是我。但又不是同一个人。

母亲教我的仪式名为‘轮回茧’——在被毁灭前，将核心记忆和血脉印记封入七枚血石，分散藏匿。当七枚血石重聚于同一时代，新的‘我’将从最契合的宿主身上苏醒。

代价是：每一次苏醒，都会失去所有记忆。

每一次，都要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人’。

但每一次，血脉都会更强，蚀骨的印记也会更深。

这是我的第三次尝试。第一次在熔炉中失败，第二次在觉醒时失控，这一次……

这一次有七个携带血石的人在我身边。

他们以为自己在监视我，却不知道正是他们的存在，让我的血脉逐渐完整。

离我越近，他们体内的血石就越活跃，与我的共鸣就越强——这就是‘蚀骨’的真相。不是病，是仪式的一部分。

小心长老会。他们中有人知道真相，有人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们不会允许一个完整的梵卓血脉重新行走于世。

最后的提示：

墙上的暗格不止一个。

敲三下的习惯，是你留给自己的地图。

去找下一个。

趁你还记得。”

薄膜上的字迹开始褪色。

温莯柔眼睁睁看着那些字一个个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最后只剩下一行小字，像用某种特殊的血液写成，不但没有褪色，反而在阳光下逐渐变深：

“另：如果你喜欢在茶里加三勺蜂蜜，那是我的习惯。很高兴知道即使重来这么多次，有些东西还是不会变。”

她愣住了。

因为她确实喜欢在茶里加三勺蜂蜜——从有记忆以来就是这样，没有理由，只是觉得三勺刚好。

窗外传来脚步声。

温莯柔迅速将叶子、头发和已经空白的薄膜塞回夹层，把笔记本合上，藏到枕头底下。刚做完这一切，敲门声响起。

“进。”

莱昂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你午睡醒了，给你泡了杯茶。”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脸色不太好，做噩梦了？”

“没，”温莯柔接过茶杯，下意识地数了数他加了几勺蜂蜜。

三勺。

“谢谢。”她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但不知为何，今天这个甜度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心。

莱昂没有立刻离开。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正在加固的墙体。“西翼的修缮工作可能要持续一个月。这期间可能会有些吵，如果你需要安静，我可以安排你去东翼暂住。”

“不用了，”温莯柔说，“我习惯这里。”

“也是，”莱昂笑了笑，“你好像对每个地方都有种奇怪的执着。上次维克多想给你换房间，你坚持不肯。”

因为墙上那些看不见的暗格。

因为那些只有敲三下才能找到的、过去的自己留下的遗书。

“莱昂，”她突然问，“你为什么会成为血族？”

这个问题让莱昂明显愣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好奇，”温莯柔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你们七个人，每个人成为血族的原因都不一样吧？”

“确实不一样，”莱昂靠在窗框上，目光飘向远处，“我是在快要死的时候被转化的。疾病，晚期，没得治。转化我的那位说我的血液‘有种固执的味道’，适合活得更久一点。”

“所以你欠他一条命。”

“不，”莱昂的笑容变得有些讽刺，“我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他。因为转化我的代价是献祭我的妹妹。”

温莯柔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吓到了？”莱昂接过她的茶杯，放在窗台上，“这就是血族世界的真相，温莯柔。没有什么浪漫的永生，只有交易、背叛和永远还不清的债。”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

“对了，工人说在三楼护墙板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但是空的。如果你在那里藏了什么小玩意儿，最好跟我说一声——城堡里有些东西，最好不要乱碰。”

门关上了。

温莯柔坐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知道。

或者至少，他察觉到了。

她等了十分钟，确认莱昂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从枕头下重新拿出笔记本。这一次，她不再阅读文字，而是用手指仔细抚摸每一页纸的边缘。

在倒数第五页和第四页之间，她感觉到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厚度差异。

用指甲小心地分开，里面掉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片，上面蚀刻着一幅简易的地图——城堡的结构图，七个位置用细小的红点标记着。

每个红点旁边都有一行小字：

“敲三下，然后说：‘我是我。’”

地图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字：

“找到所有遗书的那天，你会记起为什么必须被忘记。”

温莯柔盯着地图，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一些画面在脑海中闪现——

一个女人的背影，在熔炉前回头微笑。

七枚血红色的石头，被一只颤抖的手撒向夜空。

还有一句反复回响的话：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赢。”

头痛越来越剧烈，她几乎要晕过去。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看到自己抬起左手，在墙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墙内传来细微的回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另一侧，用同样的节奏回应着。

咚。咚。咚。

我是我。

咚。咚。咚。

你是谁？

咚。

咚。

咚。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温莯柔倒在床上，笔记本从手中滑落，摊开在那页写着最后一篇日记的页面上。窗外夕阳西下，余晖照在那些字迹上，让它们看起来像用火焰写成的：

“明天我将死去。

但明天的明天，我会回来。

带着所有的记忆，和一场准备了三百年的复仇。

等我，柔儿。

等我们。”

而在城堡另一端的监控室里，莱昂盯着屏幕上温莯柔房间的热成像图，看着她体温在短时间内剧烈波动，然后突然恢复正常。

他调出三小时前的记录，放大西翼护墙板区域的画面。

工人们移开护墙板的瞬间，热成像显示墙内暗格处有一个微弱的温度异常——比周围墙体低0.3度，持续了大约两秒。

“找到你了，”莱昂轻声说，关掉屏幕，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那本笔记。

翻开最新一页，他写下：

“第74天。目标接触‘遗书一’。记忆抑制出现短暂松动，但未突破临界点。七号血石共鸣度上升至19%。距离完整觉醒，还需六个关键节点。”

他停笔，看向窗外西翼的方向。

“快点想起来吧，温莯柔，”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在你被彻底变成人偶之前。”

桌上的通讯器突然亮起，传来亚瑟的声音：“莱昂，长老会刚刚下达了新指令。他们要我们开始‘人偶化’前期准备。”

莱昂的手指收紧，捏断了手中的笔。

“知道了，”他说，“按计划进行。”

但在他合上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密码写着另一行字：

“计划变更。在她觉醒之前，谁也不能动她。包括我们自己。”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

城堡的某个角落，又传来了三下轻微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像是心跳。

又像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