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莯柔开始替他们跑腿。
把西尔维娅的珍珠项链“错拿”给安东尼奥的女仆,
将阿辽沙祖母织到一半的猩红围巾,“无意”留在通往诺曼私人靶场的走廊长椅上。
直到某天深夜,她蹲在厨房巨大的冷柜前,借着指示灯微光,
清点里面七份用血袋仔细标注日期和名字的“专属口粮”,
指尖停在一份颜色明显更深、标注着古老花体字的血袋上时,
身后传来刀叉轻碰瓷盘的脆响。
界限划下后,古堡进入了一种更加古怪的运行节奏。表面上看,争吵少了,激烈的冲突暂时隐匿。七人似乎默许了那份用口红在钢琴漆面上划出的、潦草又蛮横的势力分配方案,各自退守到划定的区域,像冬眠的兽类盘踞在各自的洞穴。
温莯柔不再被固定安置在某个“中心点”。她变成了一件可以有限移动的“物品”,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个被默许在公共区域活动的、需要被“共享”的资源——虽然这共享充满了戒备和算计。
她的活动范围被无形地限定在主厅、几条主要走廊、厨房以及那个有着巨大穹顶的音乐厅(钢琴上的红痕已被擦拭,留下几道无法完全抹去的浅印)。每个区域都残留着至少一位“主人”的气息和眼线。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里。
然后,不知从谁开始,也许是西尔维娅需要一个从东翼藏书楼取来的卷宗,又懒得穿越“安东尼奥的领地”;也许是安东尼奥想尝尝酒窖里某瓶特定的红酒,却不愿亲自踏入被西尔维娅宣称拥有“巡视权”的走廊;甚至可能是阿辽沙那位祖母,想要厨房新烤的、加了过量糖霜的司康饼,而阿辽沙本人正忙于在他的“领地”里捣鼓一些带着硝石和硫磺气味的东西。
总之,温莯柔开始被支使着“跑腿”。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带着命令的口吻:“你,去西边第三间书房,把桌上那本包着棕色牛皮的书拿来。”或者,“到厨房,告诉那个哑巴厨子,我的牛排要三分熟,边缘微焦,配菜不要土豆。”
温莯柔照做了。她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脚步轻而稳,按照指示穿梭在那些如今被赋予了不同姓氏的走廊和房间之间。她表现得顺从,甚至有些木然,像一件功能良好的工具。
很快,要求变得复杂起来,夹杂着私心和刻意制造的麻烦。
“把这封信送到北塔楼,交给诺曼先生。”西尔维娅递过一个没有火漆封印的普通信封,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北塔楼是诺曼的区域,楼梯塌了一级,且诺曼是七人中最沉默阴郁的一个,极少与其他人交流。
温莯柔接过信,没有问为什么不用更直接的方式(比如,他们之间似乎总有某种不依赖人类仆役的联系方式),只是点点头,转身走向那光线黯淡、充满灰尘味的塔楼。她能感到背后西尔维娅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粘附着她。
她在昏暗的螺旋楼梯上小心避开那道塌陷,敲响了诺蒙厚重的木门。门开了一条缝,诺蒙高大沉默的身影堵在那里,只伸出一只骨节粗大的手。她递上信,他接过,看也没看她,门随即关上,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声音。但当她转身离开时,隐约感到门缝后有一道视线,烙在她的后颈上。
又一天,安东尼奥漫不经心地指着一只放在小厅古董桌上的首饰匣:“哦,那是西尔维娅的吧?昨天落在这里了。你给她送回去,顺便提醒她,自己的东西看好,别总丢在别人的地方。” 首饰匣没有锁,里面露出一串光泽极好的珍珠项链。
温莯柔端起首饰匣。珍珠触手温润。她没有直接去找西尔维娅,而是“恰好”在穿过中庭回廊时,“遇到”了正在指挥一个神情惶恐的男仆擦拭盔甲安东尼奥的女仆——一个总是低着头、脸颊上有雀斑的年轻女孩。温莯柔停住脚步,像是刚刚想起,对那女仆说:“这是西尔维娅小姐的项链,安东尼奥先生让我归还。能麻烦你转交吗?我好像走错方向了。” 她把首饰匣递过去,眼神平静无波。
女仆慌乱地接过,连声答应。温莯柔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去看女仆是立刻送去,还是先交给了安东尼奥,或者因这突如其来的“贵重物品”而不知所措。她只是继续走自己的路,仿佛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机会出现在一个午后。阿辽沙的祖母又在音乐厅壁炉边织那条猩红围巾。老太太似乎有些倦了,嘟囔着腰酸,把织到一半的围巾和钩针随手放在宽大的椅子扶手上,歪着头打起了瞌睡,鼾声细微。
温莯柔当时正在擦拭钢琴——这是西尔维娅新指派给她的“工作”,为了消除那些口红痕迹留下的“不雅观印记”。她看到那团刺目的红,动作停了停。
她继续擦拭,直到钢琴漆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模糊的彩绘。然后,她端起水盆和抹布,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离开。只是经过那张高背椅时,她的裙摆极其轻微地拂过扶手。
直到她走到走廊拐角,那团猩红和钩针,已经不见了。
她没有把它藏起来,也没有丢弃。她拿着它,步伐节奏不变,走向城堡西侧一段较少使用的走廊。那里光线晦暗,空气冰冷,墙壁上挂着早已停止走动的老爷钟和面目模糊的祖先画像。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包着铜皮的门,门缝里隐约传来极淡的火药和金属气息。那是诺曼的私人靶场入口,虽然他不常来,但这里是明确划归他的“领地”。
走廊中段,有一张靠墙的、蒙着灰尘丝绒的长椅。
温莯柔走到长椅边,停下脚步,似乎有些累了,轻轻放下水盆。她弯下腰,假装整理裙摆。起身时,那团未织完的猩红围巾和钩针,已经“无意”地留在了长椅一角,在灰扑扑的丝绒上,红得像一道刚刚凝结、尚未擦拭的血痕。
她端起水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条走廊。
那天晚上,古堡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晚餐时(他们仍然维持着某种形式上的共同用餐,尽管餐桌上划分了无形的楚河汉界),阿辽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眼神几次飘向他的祖母。老太太倒是如常,只是偶尔嘀咕一句“我的毛线团哪去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桌上几个人听见。诺蒙切牛排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了一点,刀叉与瓷盘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西尔维娅和安东尼奥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含义不明的眼神。
温莯柔低头小口喝着自己的汤,温热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她能感觉到那些在她身上交织的视线,比平时更复杂了一些,除了惯有的评估和贪婪,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猜疑和审视。像平静的油面下,投进了几颗小小的、不祥的石子。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深夜。
古堡的夜晚死寂如坟墓。温莯柔躺在床上,睡意稀薄。一种模糊的冲动驱使着她,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道游魂滑出房间。
她没有明确目标,只是凭着直觉在昏暗的走廊里移动,避开那些可能有“耳目”的区域。不知不觉,她来到了厨房。巨大的、石砌的厨房在夜里空无一人,只有巨大的炉灶像沉默的怪兽蹲伏在阴影里。月光从高窗斜斜透入,在地上投出冷白的光斑。
她的目光被角落那个庞大的、老式冷柜吸引。冷柜嗡嗡低鸣,侧面一盏小小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像一只独眼,幽幽地亮着。
她走过去。冷柜门很重,带着陈年的寒气。她用力拉开。
更加冰冷的白雾涌出,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铁锈与某种陈旧香料混合的味道,并不难闻,甚至有一丝奇异的诱惑力,却让温莯柔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
冷柜内部空间很大,被隔成数层。借着那点指示灯和窗外月光的微弱混合光线,她看到了。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七份“口粮”。
每一份都用医院常见的、半透明的塑料血袋装着,袋身上贴着标签,上面用清晰的笔迹标注着日期和人名。血袋的颜色略有差异,有的鲜红些,有的暗沉些,容量似乎也根据名字有所不同。它们被小心地放置在冷柜的特定位置,彼此间隔着距离,如同某种严谨的收藏。
温莯柔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袋子,指尖传来塑料和更低温度下血液的独特触感。标签上的名字映入眼帘:西尔维娅、安东尼奥、阿辽沙、诺曼……还有另外三个她不太熟悉的名字。日期大多是近期,按顺序排列。
她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然后,她的指尖停在最里面、最下层的一袋上。
这一袋的颜色明显不同。不是鲜红,也不是暗红,而是一种接近黑褐的、极其深沉的色泽,在微弱光线下几乎像凝固的墨块。容量看起来也小一些。袋身上的标签不再是打印或普通手写,而是一种极其华丽繁复、带着古老韵味的深褐色花体字,墨迹深深浸入标签纸纤维。
她凑近了些,借助那点红光,艰难地辨认着那些盘旋缠绕的字母。
不是现代英文,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意大利文或俄文字母。那文字本身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仿佛看久了,笔画会自己扭动。但她依稀辨出了几个重复的字母组合,拼凑出一个似曾相识又绝对陌生的发音音节。
这袋血……不属于目前古堡里的任何一个人。日期标注更是古怪,不是数字,而是一个符号,像扭曲的沙漏,旁边缀着一个小小的、褪色的新月标记。
它被单独放置,与其他七袋保持着明显的距离,如同一个被隔离的禁忌。
温莯柔的心跳在冰冷的寂静中咚咚作响,撞击着耳膜。她看着那袋颜色深得反常的血,看着那古老的花体字,一个模糊而骇人的念头,像深水下的冰山,缓缓浮出意识的边缘。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
是银质刀叉,被轻轻放在瓷盘边缘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厨房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温莯柔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没有立刻回头,手指还僵在那袋深褐色的血袋标签上。冷柜的嗡嗡声似乎放大了,红色指示灯在她僵直的瞳孔里跳动。
一个平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从她身后的黑暗里传来,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每个字都冰冷地钻进她的耳朵:
“好奇的鸟儿,”那声音顿了顿,刀叉与瓷盘似乎又极轻微地碰了一下,发出几乎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总会看到不该看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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