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的日记本在温莯柔手中逐渐变得滚烫。
这不是比喻——翻到第一百二十七页时,皮质封面真的开始发烫,烫得她差点松手。她仔细检查,发现日记本的装订线处有细微的荧光粉末渗出,在黑暗中发出幽绿色的光。
“热敏隐形墨水。”温莯柔喃喃自语。莉莉预料到日记可能会被搜查,所以用只有温度变化才会显影的墨水写了隐藏内容。
她小心翼翼地将日记本凑近通风口透进的月光,然后又移到远离光线的角落。冷热交替下,书页边缘浮现出一行行纤小的字迹:
“他们不知道我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比如锁孔里的光,比如人心上的锈。”
“今天沈暮的钥匙圈上多了一把新钥匙,银色的,很小。他以为我没注意。”
“赵屿在梦里喊姐姐,我从来不知道他有个姐姐。”
“白祈的笑容越来越假,像面具快粘不住了。”
“陆慎行的记录本里夹着一张我的速写,画得很好,好得不像观察记录,像情书。”
“周子安偷偷把药换成维生素片,他以为他在救我,其实沈暮早就发现了。”
“许清远在祷告,向谁祷告呢?我们这里没有神。”
“陈默每晚会数七遍锁,一遍不多,一遍不少。强迫症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牢房。”
温莯柔一页页翻着,那些隐藏的文字像毒藤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莉莉不是被动接受一切的可怜虫——她在观察,在记录,在分析。她甚至画了简易的地图:地窖平面图,通风管道走向,门锁结构剖面……
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隐藏文字最多:
“他们说我有病,说我需要被保护。也许吧。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不知道——我的记忆没有消失,只是被锁起来了。锁的钥匙在我六岁那年掉进湖里了,和姐姐一起。”
“姐姐拉着我的手说:‘莉莉,抓紧,别松手。’”
“我松手了。”
“现在有七只手抓着我不放。多讽刺。”
“白祈今天问我想不想去看海。他说他知道一条密道,可以偷偷溜出去,就我们俩。我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他问。”
“我说:如果我死了,把我烧成灰,撒进海里。”
“他说别说不吉利的话。”
“我笑,没告诉他沈暮今天又加大了药量。也没告诉他我已经开始咳血了。”
“但白祈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看见了。那是计划得逞的光。他真的有密道吗?还是另一个骗局?”
“无所谓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日记在这里中断。隐藏文字的最后一行是:
“给下一个女孩:床垫左下角有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有我和世界最后的联系。拿走它,用它,或者毁了它。但别忘了我们。”
温莯柔合上日记,在黑暗中静坐了十分钟。然后她跪到床边,摸索床垫左下角的地面。地砖是实心的,没有松动。
她皱眉,重新阅读那段话:“床垫左下角”可能不是指地板,而是床垫本身。她掀开床垫,在左下角的衬布上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合痕迹。
撕开针线,里面是一个扁平的小布袋。
布袋里是三样东西:一枚生锈的校徽,上面刻着“青湖小学”;一张被水渍晕染的拍立得照片,两个小女孩在湖边笑,其中一个分明是幼年的莉莉;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找到这封信的人,无论你是谁。”
温莯柔拆开信。信纸很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那么我已经不在了。不是病死,不是意外,是他们杀了我。缓慢地、温柔地、以爱为名地杀了我。”
“但你不是我。你有记忆,有过去,有锚点。所以你要做三件事。”
“第一,找到白祈说的密道。它真的存在,在储物间的第三块地板下面,但他不知道我知道。那是当年建这房子时留下的维修通道,通往外面的树林。钥匙在厨房调味架最上层,左数第三个罐子后面,银色的小钥匙。”
“第二,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对你好的人。他们的‘好’是有价格的,价格是你的自由。”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条:别变成他们。仇恨很烫,能取暖,也能烧伤自己。你可以报复,但不要沉沦。逃出去,活下去,然后忘记这里的一切。”
“如果实在忘不掉,就去青湖南路14号,告诉我妈妈我还爱她。但别说我怎么死的,就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过得很好。”
“最后,给你一个礼物。我在通风管道左起第三根的内壁上,刻了所有七个人的真名、身份证号和住址。还有一份签了名的自白书,承认他们对我的囚禁和伤害。我逼他们每个人都签了——用不同的方式。许清远是为了‘救我’,周子安是因为‘爱’,陆慎行是为了‘研究’,赵屿是想‘保护’,沈暮是觉得‘有趣’,陈默是要‘维持秩序’,白祈……白祈签得最快,他说反正都是要下地狱的,不差这一张纸。”
“我藏这些不是为了报警——报警没用,他们中有人的父亲是局长。是为了让你有筹码。人在有把柄的时候,会变得好说话些。”
“好了,我要去吃药了。今晚的药特别苦,苦得我想哭。但哭不出来,因为沈暮说哭会影响药效。”
“再见,陌生的朋友。祝你好运。”
“——莉莉·吴,于地狱的会客室”
信纸从温莯柔手中滑落。她浑身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滚烫的、熔岩般的愤怒,从胃里烧到喉咙,烧得她想尖叫。
莉莉不是病死的。是被他们“爱”死的。
她捡起那张照片。两个小女孩,笑得没心没肺。莉莉旁边那个,应该是姐姐。她们长得很像,都有一双弯弯的眼睛。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莉莉和姐姐,八岁,夏天。”
姐姐。
温莯柔突然想起赵屿的梦话。赵屿喊姐姐时那种破碎的音调,像在求救,像在忏悔。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通风管道在头顶延伸,像这栋房子的血管。左起第三根,莉莉说在那里刻了名字。
怎么上去?三米高的天花板,没有梯子。
温莯柔的目光在房间里搜索。书桌,椅子,床,书架……书架。如果她把书架挪到通风口正下方,站在最上层……
太冒险了。动静太大,而且书架可能承不住她的重量。
她需要另一个机会。一个他们七个人都不在的机会。
机会在第五周到来。
那天是周日,清洁日。按照惯例,周日上午七点,他们会带她到楼上浴室洗澡、换衣服,然后在一楼客厅“放风”一小时——当然,是在七个人都在场的情况下。
但那个周日早上,情况有变。
温莯柔听见楼上传来争吵声,隔着地板闷闷的,但激烈。
“……不可能同意!”是许清远的声音,难得地失了冷静。
“已经签了合同,定金也付了。”陈默的声音更冷,“下周三,水电工进场,检修整栋房子的管道系统。”
“为什么现在才说?”
“上周收到的通知,我一直在协调推迟,但不行。老旧小区改造,政府统一安排。”
“那就让她待在下面,锁好门,工人不会发现……”
“通风系统要整体更换,包括地窖的。工人要下来施工,至少两天。”
沉默。
温莯柔贴在门后,心跳如擂鼓。
“两天……”许清远的声音疲惫,“两天她能去哪里?”
“我的公寓。”白祈的声音插进来,“我那儿安全。”
“不行。”至少三个人同时说。
“那你说怎么办?”白祈冷笑,“总不能一直锁在地下吧?工人会发现的。”
“也许……”是周子安怯生生的声音,“也许我们可以把她……暂时送到别处?乡下我奶奶的老房子……”
“太远了,而且你奶奶还住在那里。”陆慎行否决,“我建议使用镇静剂,让她在施工期间保持睡眠状态。”
“剂量控制不好会死人的。”沈暮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点兴奋,“我可以精确计算……”
“都闭嘴。”赵屿低沉的声音压过所有人,“抽签。抽到的人负责这两天,其他人正常应付工人。”
“那怎么保证……”许清远还要说什么,被陈默打断。
“抽签,少数服从多数。同意的举手。”
短暂的沉默后,温莯柔听见楼上传来窸窣的声音。
“好了。”陈默说,“结果出来了。白祈,准备一下。周三早上五点,趁工人没来之前转移。”
温莯柔退后几步,跌坐在床上。
转移。离开这个地窖。这是机会吗?还是更深的陷阱?
白祈……那个给了她口哨,告诉她莉莉真相,又可能只是在演戏的男人。
那天下午,白祈独自下来送饭。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没像往常那样调笑,而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听到了吧?”他问。
温莯柔点头。
“周三,我带你出去。”白祈说,“去我那儿住两天。我保证不碰你,不锁你,你可以睡卧室,我睡客厅。”
“为什么是你抽中?”
白祈笑了:“因为我在签上做了记号。一点小把戏,他们没发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把银色的小钥匙。
“莉莉信里说的密道钥匙,对吧?”他低声说,“我找到了。在厨房,调味罐后面。你猜怎么着?我五年前就知道那钥匙在那里,但一直不知道是开什么的。直到读了莉莉的日记——你那本日记的副本,我也有。”
温莯柔盯着他。
“别那样看我。”白祈揉了揉脸,笑容第一次显得疲惫,“我是烂人,我知道。但我烂得有底线。莉莉的事……我没救她,但至少,我没对她用那些药,没折断她的手腕,没把她当实验品记录,没假装自己是救世主,没为了维持秩序把她当囚犯,也没因为懦弱而袖手旁观。”
“你只是看着她死。”
“对。”白祈承认得干脆,“我看着。所以这次,我不想看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住:“周三早上五点,我会准时下来。穿方便行动的衣服。如果相信我,就跟我走。如果不信……”
他耸耸肩:“那就留在这里,等工人发现你,然后看我们七个谁会先进监狱——或者疯人院。”
门关上了。
温莯柔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枚生锈的校徽。校徽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她的掌心,渗出血珠。
疼。真实的、锐利的疼。
这疼痛让她清醒。莉莉的信,白祈的话,周三的转移……所有信息在她脑中旋转、碰撞、重组。
她走到书架前,打开暗格,取出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隐藏文字。借着通风口微弱的光,她用指尖抚摸那些凹凸的刻痕。
“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对你好的人。”
白祈在对她好吗?还是这又是另一场表演?
她想起莉莉描述的白祈:“他签得最快,他说反正都是要下地狱的,不差这一张纸。”
一个坦然承认自己会下地狱的人,值得信任吗?
温莯柔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个地窖里了。每一分钟,这里的空气都在变得稀薄;每一秒,墙壁都在向她压迫。莉莉的幽灵在这房间里游荡,在每本书里呼吸,在每道阴影里低语。
她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她掌心的伤口,血丝在水中绽开又消散。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深重的阴影,但眼睛很亮——那种濒临崩溃又被恨意点燃的亮。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说:“我不会变成你,莉莉。我不会死在这里。”
镜子没有回答。但温莯柔看见自己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像熔岩冷却后形成的岩石,粗糙、锋利、能割伤一切触碰它的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莉莉的校徽缝进内衣的夹层。
第二,把莉莉的信背下来,然后烧掉,灰烬冲进马桶。
第三,站在床上,用拆下的床单系成绳索,尝试勾下通风口的钢丝网。失败了,但她在靠近管道口的位置,用莉莉照片的金属边缘,在墙上刻下一个小小的字:
“逃”
刻得那么深,指甲刮过时能感觉到墙壁的颤抖。
完成这些后,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混沌中,她听见声音。不是从楼上传来,是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通风管道深处传来。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只手在抓挠,像无数张嘴在低语。
是莉莉吗?还是所有曾经被囚禁在这里的幽灵?
又或者,是她自己正在裂开的心。
温莯柔捂住耳朵,声音却更清晰了。那是一首童谣,走调的、断断续续的:
“七把钥匙七把锁,锁住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哭啊哭,眼泪变成湖。”
“湖里升月亮,月亮照四方。”
“四方都是墙,墙外还是墙……”
她猛地坐起,浑身冷汗。
声音消失了。只有通风管道里风吹过的呜咽,像遥远的哭声。
温莯柔摸向枕头下,白祈给的口哨还在。冰冷的金属抵着掌心。
她握紧它,像握住一把匕首,或一根救命稻草。
周三早上五点。
还有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后,要么逃出生天,要么坠入更深的地狱。
她选择前者。
哪怕要踏着莉莉的尸骨,踏着自己的良心,也要逃出去。
因为活下去,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复仇。
温莯柔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亮。
当第一缕晨光从通风口渗入时,她看见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燃烧的星屑。
而她,即将穿过这片星屑之海,游向未知的岸。
或者,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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