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契硬币在第七天开始发烫。

尼古拉·拉斯普汀正在他的维多利亚式书房里，用一支鹅毛笔蘸着银粉墨水修补丝巾边缘的符文。硬币突然在口袋里震动，热度透过羊毛裤袋灼烧皮肤——当然，“灼烧”只是种修辞，吸血鬼对温度的感觉和人类不同，但这枚硬币的警告确实让他手腕一抖，银粉画歪了半毫米。

“啧。”尼古拉放下笔，掏出硬币。原本银白的币面上，七个氏族的纹章之一——代表“沉默者卡戎”的那个骨针标记——正泛着暗红色微光，像浸了血。“第一天就违约？真没耐心。”

与此同时，城市六个不同角落，另外六枚硬币也在发烫。

伊斯拉斐尔·德·月影正在调试那个悬浮耳坠的永动装置，硬币的震动让玻璃立方体抖了一下，耳坠撞在内壁上。“卡戎……”他眯起紫罗兰色的眼睛，“我以为你是最守规矩的那个。”

莱斯特·冯·艾森伯格正对着一张新纸巾做咖啡渍流体模拟实验，硬币的预警让他手指一颤，咖啡液滴偏离了预定轨迹。“无聊。”他冷冷评价，但还是收起实验器材，走向地下室的车库。

薇薇安在健身房一拳打爆了第三个沙袋。“那混蛋！”她咬牙切齿，酒红色长发无风自动，“说好的不私自接触呢？！”

奥利维尔博士的冷藏箱发出警报——不是温度异常，而是硬币的热辐射干扰了恒温系统。“有趣，”他推了推眼镜，“数据记录：血契硬币激活后七天的第一次违约。违约者：卡戎。需要分析违规行为的统计学意义……”

塞缪尔正趴在床上刷温莯柔的社交媒体，硬币突然发烫，他手一滑给三年前的旧照片点了赞，慌忙取消。“完蛋完蛋完蛋……”他盯着硬币上发光的骨针标记，“卡戎先生那么安静的人也会违规？我还以为他是最老实的……”

七个人——或者说，七个吸血鬼——几乎同时通过各自的追踪方式确定了温莯柔的位置：城西一家新开的猫咖，名叫“爪印与咖啡”。

以及，她不是一个人。

“她和谁在一起？”尼古拉站在书房的占卜水晶球前，球内雾气翻腾，显现出猫咖内部的模糊影像：温莯柔坐在靠窗位置，对面是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

“人类男性，目测二十五岁左右，身高一米七八，体重约七十公斤，O型血，近视三百度，最近有轻微牙龈出血。”奥利维尔的声音通过某种加密频道传入所有人耳中——他们建立了一个临时通讯网络，美其名曰“信息共享”，实则是互相监督。

“你怎么知道血型和牙龈出血？”塞缪尔的声音传来，带着崇拜。

“他喝水时杯沿有极淡的血迹，唾液样本分析显示……”奥利维尔顿了顿，“抱歉，跑题了。重点是，卡戎正在猫咖对面的建筑天台，用骨针瞄准了该男性。”

“什么？！”薇薇安的声音几乎震破频道，“他要杀了那男的？！”

“不，”莱斯特冷冷道，“骨针上附的是沉睡咒，不是致命毒药。但即便如此，也是明显的违规接触——间接干预她的社交。”

“我们需要阻止他。”尼古拉说，“但直接出现在猫咖会吓到她。建议……”

“建议我们全都去。”伊斯拉斐尔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既然要阻止卡戎，不如顺便……监督彼此？”

短暂的沉默。

“同意。”七人几乎同时说。

于是，下午三点二十分，“爪印与咖啡”猫咖迎来了开店以来最诡异的一批顾客。

首先进来的是尼古拉，依旧穿着那件驼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书。他在温莯柔斜后方坐下，点了一杯伯爵红茶，然后开始……假装看书。但书页每隔三十秒才翻一次，翻页时他的视线会精准扫过温莯柔和对面的格子衬衫男。

两分钟后，伊斯拉斐尔推门而入。他今天换了身米白色亚麻西装，银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像个艺术教授。他选了个能同时看到温莯柔和尼古拉的位置，点了一杯手冲咖啡，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素描本开始画画——画的是店里的一只布偶猫，但铅笔不时转向窗户方向，那里正对着对面建筑的天台。

第三位是薇薇安，她穿了运动背心和瑜伽裤，脖子上搭着毛巾，像是刚锻炼完。“一杯冰美式，不加糖。”她对店员说，声音大到足够让半个店听见。然后她“随意”选了温莯柔正后方的位置，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似在自拍调整角度，实则镜头对准了格子衬衫男。

奥利维尔是第四个，他提着一个看起来像乐器盒的银色箱子——其实是便携实验室。他选了靠墙的角落，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套微型分析仪。他点了杯热可可，然后开始“检测店内空气质量”，仪器探头若有若无地指向温莯柔那桌。

第五个是塞缪尔，他紧张兮兮地进来，卫衣帽子拉得很低，点了一杯奶茶后就缩在离温莯柔最远的卡座，但手机镜头一直对着她——他用的是长焦模式，屏幕上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

第六个是莱斯特，他直接从后门进来——没人知道他怎么说服店主开了后门。一身黑色西装，点了杯浓缩咖啡，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背对所有人，但吧台的镜面装饰完美反射出温莯柔那桌的景象。

第七个……

卡戎没进来。

但温莯柔突然打了个喷嚏。

“空调太冷了吗？”格子衬衫男——他叫陈哲，是温莯柔接插画项目的甲方代表——关切地问。

“不知道，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发凉……”温莯柔揉揉后颈，那里正是七天前被卡戎骨针刺破的地方。

猫咖里，六位吸血鬼同时用各自的追踪方式感知到了：一股微弱的沉睡咒能量正从对面天台飘来，像无形的蛛丝，缓缓缠向陈哲的后脑。

尼古拉翻书的手指停顿了一秒，嘴唇微动，一个无声的反咒从书页间飘出，拦截了其中一股能量。

伊斯拉斐尔的铅笔在素描本上轻轻一划，另一股能量被导向他画中的猫，纸上的布偶猫突然眨了眨眼睛。

薇薇安对着手机摄像头吹了口气——一个微型的防护结界扩散开来，偏转了第三股能量。

奥利维尔调整了一下分析仪，超声波脉冲干扰了第四股。

塞缪尔手忙脚乱地在手机上点了个什么APP，发出一段次声波——他自己都没搞清楚那APP是干嘛用的，但竟然也歪打正着地抵消了第五股能量。

莱斯特只是用咖啡勺轻轻敲了一下杯沿。清脆的“叮”声带着某种频率，粉碎了最后一股。

所有动作都在三秒内完成，悄无声息，连店里的猫都没惊动。

对面天台上，卡戎皱眉看着手中骨针——针尖的微光熄灭了。沉睡咒被完全拦截。他透过瞄准镜看向猫咖窗户，看到了六个熟悉的身影。

频道里响起伊斯拉斐尔的声音：“卡戎，下来吧，请你喝咖啡。对面那家的摩卡不错。”

沉默。

一分钟后，猫咖门被推开。卡戎还是那身黑色连帽衫，大墨镜，像个刚下夜班的程序员。他径直走到吧台，在莱斯特旁边坐下，对店员说：“冰水。”

店员：“……只要冰水？”

卡戎点头。

于是，猫咖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温莯柔和陈哲在窗边讨论插画风格和合同细节；周围六个座位上，六位英俊到不像话但气质各异的男人各自做着不相干的事——看书、画画、自拍、搞科研、玩手机、喝咖啡；吧台边还有一个一身黑喝冰水的怪人。

而店里的猫，作为敏感的小动物，全都躲得远远的。

一只英短蓝猫跳上尼古拉的桌子，闻了闻他的红茶，突然炸毛跳开。

布偶猫蹭到伊斯拉斐尔脚边，他伸手想摸，猫却呲牙低吼。

薇薇安试图用手机逗一只橘猫，橘猫看都不看，转身用屁股对着她。

“这些猫怎么了？”温莯柔注意到异常，“平时都很亲人的啊。”

陈哲推了推眼镜：“可能今天客人多，紧张吧。”

“不像……”温莯柔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几张桌子时，六个吸血鬼同时做出“我很正常”的姿势：尼古拉认真翻书（虽然书是倒的），伊斯拉斐尔专注画画（画纸已经画满了意义不明的符号），薇薇安欣赏自拍（拍了五十多张同一角度的），奥利维尔记录数据（写的是“猫类对超自然存在的应激反应”），塞缪尔打游戏（但手机拿反了），莱斯特……好吧，莱斯特一直背对着，没动。

只有吧台的卡戎，正直勾勾“看”着温莯柔——虽然隔着墨镜。

温莯柔的目光与他对上，愣了一下。这人的眼神……有种奇怪的穿透感，即使隔着墨镜也能感觉到。

卡戎突然举起冰水杯，对着她的方向做了个“干杯”的动作。

温莯柔：“？”

陈哲也注意到了：“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温莯柔皱眉，“但总觉得……有点眼熟？”

频道里炸开了锅。

“卡戎你在干什么！”薇薇安咬牙切齿地低语。

“违规接触！这是直接互动！”奥利维尔的数据记录仪哔哔作响。

“他举杯了！他主动互动了！”塞缪尔慌得差点把手机掉进奶茶里。

尼古拉合上书：“卡戎，解释。”

卡戎在频道里回了两个字：“测试。”

“测试什么？”伊斯拉斐尔问，铅笔尖戳破了画纸。

“她的记忆。”卡戎说，“七天前的地下车库，她应该只看了我三秒。现在她说不认识，但眼神有0.3秒的迟疑。短期记忆残留，但无法准确识别。”

“所以你就直接互动？！”薇薇安想拍桌子，但忍住了，手悬在半空，看起来像在练瑜伽。

“现在是下午三点三十五分。”莱斯特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按照血契规则，今天轮到谁监视？”

短暂的沉默。

“我。”尼古拉说，“但监视不代表可以集体出现在她半径五十米内。”

“所以我们都违规了。”伊斯拉斐尔轻笑，“除了卡戎是主动，我们是被动——但违规就是违规。血契硬币怎么没反应？”

话音刚落，七人口袋里的硬币同时震动。

尼古拉掏出硬币一看：七个纹章全在发光，包括他自己的。

“集体违规，集体惩罚。”奥利维尔恍然大悟，“血契判定我们七人都在违规接触范围内，且没有互相阻止。”

“现在怎么办？”塞缪尔的声音在发抖，“硬币会怎么样？爆炸吗？”

“不会爆炸。”尼古拉盯着硬币，上面的纹章光芒逐渐暗淡，“但警告已经记录。下一次，可能会有实质性惩罚——比如暂时剥夺能力，或者强制沉睡。”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离开。”莱斯特放下咖啡杯，“立刻。”

“同意。”薇薇安收起手机。

“但那个格子衬衫男还在和她聊天。”伊斯拉斐尔用铅笔指了指陈哲，“他们看起来聊得很愉快。他在给她看手机里的参考图，肩膀距离小于三十厘米，已经进入亲密距离。”

六双眼睛——加上卡戎的墨镜——同时聚焦在那三十厘米上。

陈哲正凑近给温莯柔看手机屏幕，两人肩膀几乎相触。

猫咖里的温度骤降了三度。

真正的骤降——奥利维尔的温度计显示，室内气温从24.5度降到了21.5度。

“谁在释放寒气？”尼古拉皱眉。

六人互相看。

“不是我。”×6

吧台传来卡戎的声音：“我。”

他面前的冰水杯结了厚厚一层霜。“没控制住。”他补充道，声音里难得有一丝……尴尬？

温莯柔打了个寒颤：“空调是不是开太大了？”

陈哲也搓了搓手臂：“突然好冷。店员！”

店员过来调高了空调温度，但寒意并未散去——吸血鬼情绪波动引发的环境干扰不是调空调能解决的。

“我们需要冷静。”尼古拉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需呼吸，“集体情绪波动会形成叠加效应，影响现实物理法则。”

“那你们先冷静。”薇薇安盯着陈哲的肩膀，“反正我不爽。”

“我也不爽。”塞缪尔小声说。

“客观来说，人类社交距离的打破确实会引发领地意识的应激反应。”奥利维尔推了推眼镜，“但我必须承认，我的数据分析也显示……不悦。”

莱斯特没说话，但他手中的咖啡勺弯了。

伊斯拉斐尔的素描本上，那只布偶猫长出了獠牙。

尼古拉的书页开始无风自动。

“够了。”卡戎突然站起来，冰水杯“咔嚓”一声裂了。他走向温莯柔那桌。

“卡戎你要干什么！”频道里六人同时喊。

卡戎没理会。他走到温莯柔桌边，停下。

温莯柔和陈哲抬头看他。

“有事吗？”陈哲问。

卡戎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拍在桌上。传单上印着：“警惕新型诈骗！陌生人搭讪请小心！”

然后他转身，走出猫咖。

温莯柔：“……”

陈哲：“……”

其他六位吸血鬼：“……”

“那是什么人？”陈哲一脸茫然。

“不知道……”温莯柔拿起传单看了看，又看看卡戎离开的方向，“但他说得对，是该警惕陌生人。”

她不着痕迹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和陈哲的肩膀距离从三十厘米扩大到五十厘米。

猫咖里，温度回升了。

尼古拉合上书，站起来：“我建议我们都离开。今天的集体出现已经严重越界。”

“同意。”×5

六人陆续结账离开，每个人经过温莯柔桌边时都留下了点什么：

尼古拉“不小心”掉了一枚古银币在陈哲脚边——银币上刻着“霉运退散”的符文。

伊斯拉斐尔经过时，铅笔“意外”折断，铅芯粉末飘进了陈哲的咖啡。

薇薇安自拍时“手滑”，手机砸在陈哲头上——当然，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但足够让她的头发“不小心”扫过陈哲的脸，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昏睡咒。

奥利维尔“整理”仪器时，释放了一股让人类昏昏欲睡的无害气体。

塞缪尔离开时绊了一跤，奶茶全洒在陈哲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

莱斯特最后离开，他只是在经过时看了陈哲一眼。

五分钟后，陈哲开始打哈欠。

十分钟后，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温莯柔推了推他：“陈先生？陈先生？”

鼾声回答了她。

店员过来帮忙：“这位先生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叫醒他？”

“让他睡会儿吧。”温莯柔叹气，收拾自己的东西，“我先走了，等他醒了麻烦告诉他我改天再联系。”

她走出猫咖时，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熟睡的陈哲，又看看刚才那些怪人坐过的位置。

“今天真是……”她摇摇头，走进傍晚的街道。

而在街道的七个方向，七个身影隐藏在阴影中，目送她离开。

频道里一片沉默。

最后是尼古拉开口：“血契硬币的记录显示，我们七人今天都违规了。包括间接干预她的社交。”

“但效果不错。”薇薇安说，“那男的睡着了，约会提前结束。”

“这不是重点。”伊斯拉斐尔说，“重点是，我们得制定更详细的规则。集体出现不可取。”

“同意。”莱斯特说，“另外，需要研究如何抵消集体情绪波动对环境的影响。今天差点引发微型气候异常。”

“已记录研究课题。”奥利维尔说。

塞缪尔小声问：“那我们明天……还轮流监视吗？”

“当然。”卡戎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但保持距离。”

尼古拉看着手中的硬币，七个纹章已经恢复正常，但边缘多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暗纹——那是第一次集体违规的标记。

“下次再违规，”他说，“惩罚可能就不只是警告了。”

无人反驳。

温莯柔回到家，打开手机，发现陈哲发来一条消息：“抱歉今天睡着了！可能是最近加班太累。我们改天再约？”

她回复：“好的，注意休息。”

然后她打开电脑，搜索：“突然降温的室内现象科学解释”。

搜索结果第一条：“可能是集体心理暗示引发的体感温度错觉。”

“心理暗示？”温莯柔皱眉，关掉网页。

窗外，夜色渐浓。

七个方向，七双眼睛，依旧注视着这扇窗。

只是这一次，他们学会了保持距离——物理上的，和心理上的。

至少今天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