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拉斐尔·德·月影的邀请函是用真正的金箔压印的。

尼古拉·拉斯普汀收到它时，正用放大镜检查丝巾边缘一根断掉的丝线。信封在他手中自动展开，浮现出浮夸的花体字：“诚邀您莅临‘偶然之美’私人鉴赏会。展品：七件当代都市生活的诗意碎片。地点：月影画廊地下三层。时间：今晚八点。着装建议：别穿你那件穿了两百年的驼色风衣。附：请携带你的‘展品’。”

尼古拉挑了挑眉。他用指尖在邀请函上划过一个符文，字迹变幻，显示出隐藏信息：“别装傻。我们都知道彼此手里有什么。要么来，要么我让整个欧洲的古董商知道你1912年偷换过罗浮宫的三幅素描。”

“粗鲁。”尼古拉自言自语，但嘴角微微上扬。他确实有点好奇，其他人会如何展示他们的……收藏。

同一时间，城市六个角落：

莱斯特·冯·艾森伯格将邀请函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灰烬在空中重组为一只蝙蝠形状，尖叫着传达同样的信息。

薇薇安在健身房一拳打穿沙袋时，邀请函从破口里掉了出来。

奥利维尔博士的恒温冷藏箱突然响起警报，显示屏上滚动着邀请函全文。

卡戎的骨针试管壁上浮现出荧光文字。

塞缪尔的手机被黑，所有社交软件头像统一变成了一张写有地址和时间的手绘地图。

晚上七点五十分，七位吸血鬼伯爵——或者说，七位温莯柔物品收藏家——陆续抵达位于旧码头区一栋废弃仓库内的“月影画廊”。

表面看，这是家经营不善的当代艺术空间，墙上挂着些让人看不懂的涂鸦。但伊斯拉斐尔按下隐藏按钮后，一整面墙旋转，露出向下的螺旋楼梯。

“欢迎来到我的‘真正’画廊。”伊斯拉斐尔站在楼梯口，今晚他换了一身暗红色天鹅绒礼服，银发用黑丝绒发带束起，像个十八世纪的沙龙主人。

尼古拉依旧穿着那件被吐槽的驼色风衣。“你说别穿，我偏穿。”他温和地说。

薇薇安穿了件酒红色皮质连衣裙，高跟长靴，头发盘成复杂的发髻，插着三根像是象牙材质的发簪。“希望你的地下室通风，”她说，“我可不想闻着霉菌味欣赏……‘藏品’。”

莱斯特一身黑色燕尾服，袖口的暗红矿石袖扣在昏暗灯光下像两滴凝固的血。“带路。”他言简意赅。

奥利维尔提着冷藏箱，卡戎沉默地跟在最后，塞缪尔则紧张地东张西望，手机镜头偷偷对准楼梯墙壁上的诡异壁画。

地下三层并非想象中的阴暗地窖，而是一个挑高七米的巨大空间，墙面覆盖着黑色吸音绒布，地面是抛光的水磨石，中央摆放着七根高低错落的白色大理石柱，每根柱顶都有一个圆形展示台，打着重重的射灯。

“各位，请将你们的‘展品’置于展示台上。”伊斯拉斐尔张开双臂，“然后，让我们看看……我们共同的爱好的多样性。”

七人互相对视一眼，气氛微妙。这感觉有点像黑帮老大们聚在一起展示非法获得的珠宝，又像小学男生比较谁收集的卡片更稀有。

尼古拉率先走向编号“1”的柱子。他从一个紫檀木盒中取出那条米白色丝巾，展开，用特制的无痕夹固定，让丝巾呈现自然垂落的姿态。射灯下，丝绸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十九世纪波斯工艺，经纬密度每英寸四百二十根，手工缝边。我在第三根纬线上留下了追踪符文，肉眼不可见，但在紫外线下……”他打开一支特制手电，丝巾边缘浮现出淡蓝色的复杂纹路，“会这样。”

“花哨。”薇薇安评价道，但她走上前仔细观察了那些符文，“不过编织很精细。你用了银线？”

“镀银的蜘蛛丝。”尼古拉微笑，“可持续一百年不衰减。”

薇薇安哼了一声，走向“2”号柱。她从皮质手包中取出那条白色运动毛巾，不是简单摆放，而是用三根象牙发簪将它“悬挂”在半空，呈现一种诡异的飘浮感。“普通棉质，但有趣的是，”她指向毛巾一角，“这里有七个不同的DNA痕迹——她的，当然，还有健身房另外六个会员的。我用微型光谱仪分离了皮脂成分，确定她用的是柑橘和檀香混合的沐浴露，无硅油洗发水。”

奥利维尔推了推眼镜，忍不住插话：“我可以取样做微生物群落分析吗？人类皮肤的菌群就像指纹……”

“不行。”薇薇安和尼古拉同时说。

轮到奥利维尔。他走向“3”号柱，打开冷藏箱，取出真空封装的那半块金枪鱼三明治。他没有直接放在展示台上，而是先放置了一个小型恒温底座，设定温度4摄氏度，然后将三明治放在特制的玻璃罩内，罩内开始循环惰性气体。“RH-null血型携带者的唾液样本，”他几乎是虔诚地说，“我已经分离出十七种独特的酶，其中三种在已知人类数据库中没有记录。另外，咀嚼痕迹显示她的右侧第一磨牙有微小磨损，可能习惯用右侧咀嚼。”

塞缪尔小声嘀咕：“这都能看出来……”

“当然。”奥利维尔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三维建模图，“根据咬合角度和力度，我重建了她的口腔结构，包括软腭形状和舌头的……”

“停。”莱斯特打断他，走向“4”号柱。他打开那个木质标本盒，里面是铺着黑色天鹅绒的纸巾，咖啡渍像一幅抽象画。他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按了盒子侧面的一个按钮。盒内亮起微光，纸巾上的咖啡渍突然“动”了起来——液滴的扩散过程被反向播放，最终凝聚成一杯完整的拿铁形状，然后再次泼洒。“我提取了咖啡和牛奶的分子，重组了当时的液体形态。”莱斯特淡淡地说，“通过流体动力学模拟，我可以精确还原她手腕翻转的角度——27度，速度每秒0.8米，杯子距离我的袖子12厘米。”

“你就不能躲开吗？”伊斯拉斐尔轻笑。

“为什么要躲？”莱斯特反问，“那是我三百年来遇到过最完美的意外。”

短暂的沉默。

“5”号柱前，卡戎从怀中取出那根中空的骨针。他没有准备展示台，而是直接将骨针插入大理石柱顶一个预留的小孔中。骨针微微震动，内部的血液升到针管中央，在射灯下呈现一种奇异的暗金色。“血。”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所有人都凑近了看。那滴血在光线下并非纯色，而是像宇宙星云般，内部有细微的、缓缓旋转的微光粒子。

“铁质晶体化，”奥利维尔几乎是贴着玻璃罩看，“血红蛋白在载氧状态下自然形成的微观结构……太美了。”

“危险的美。”尼古拉低声说。

“6”号柱。塞缪尔紧张地掏出手机，连接了一个微型投影仪。温莯柔的热成像图投射在柱子上，不是静态图片，而是一段十秒钟的循环视频——她在电梯里低头看手机，颈部动脉的血液流动清晰可见，像地下河流般在皮肤下涌动。“我、我增强了对比度，”塞缪尔结结巴巴，“可以看到主要血管的分布，还有……她心跳加速时的热辐射变化模式。”

薇薇安盯着那跳动着的橙色和红色光影。“你什么时候拍的？”

“电梯故障那次。应急灯的热辐射干扰了成像，但我用算法过滤掉了……”

“偷窥狂。”薇薇安评价，但目光没离开投影。

最后，所有人看向“7”号柱，和站在柱前的伊斯拉斐尔。

伊斯拉斐尔微微一笑，从礼服内袋取出一个黑色天鹅绒小盒。打开，里面不是耳坠，而是一对……崭新的、镶嵌着黑钻的耳环，造型和温莯柔丢失的那对廉价树脂耳坠一模一样，只是材质天差地别。

“我复刻了。”伊斯拉斐尔说，“用真正的水晶和黑钻，但重量、重心、摆动频率，都和原来那对完全一致。至于原物，”他指向画廊一角，那里有一个悬浮的、缓缓旋转的玻璃立方体，断裂的树脂耳坠被无数条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固定在立方体中心，“我用蛛丝和月光纤维做了个永动展示装置。每二十四小时旋转一周，模拟地球自转。”

“矫情。”莱斯特评价。

“艺术。”伊斯拉斐尔纠正。

七件“展品”就位。七位吸血鬼站在黑暗的大厅中，看着灯光下那些平凡又不平凡的物品：丝巾、毛巾、三明治、纸巾、一滴血、热成像图、耳坠。

荒诞感弥漫开来。

这些活了几个世纪、见过无数珍宝、拥有常人无法想象财富和力量的存在，此刻像集邮小孩一样，郑重其事地展览着一个普通人类女孩无意间遗留的……垃圾。

“所以，”尼古拉打破沉默，“我们都同意，她是罕见的。”

“RH-null在全球不足五十例，”奥利维尔说，“但她的血红蛋白还有变异，携氧量……”

“不仅仅是血，”伊斯拉斐尔打断他，“她的气息。你们没注意到吗？那七种标记——我的耳坠，莱斯特的纸巾，尼古拉的丝巾——它们都在共振。”

他打了个响指。七根柱子突然同时发出微光，七件物品开始以相同的频率微微震动。不是物理震动，而是某种能量层面的共鸣。

“我花了三天研究这个，”伊斯拉斐尔说，“我们的标记——无论是魔法符文、生物采样、能量追踪——本质都是在她的‘存在场’上留下了印记。现在这些印记之间产生了连接。简单说，我们无意中创造了一个……以她为中心的网状监视系统。”

“她会有感觉吗？”塞缪尔担心地问。

“目前不会。但如果再多几层标记，或者有人试图用强力魔法干预……”尼古拉皱眉，“她可能会开始做噩梦，或者产生被注视的幻觉。”

“那就停止标记。”卡戎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停止？”薇薇安笑了，“凭什么？你舍得你那滴宝贝血？”

“我不是为了血。”卡戎说，这是今晚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她的血……很安静。不像其他人，嘈杂。”

众人都愣住了。卡戎以沉默和嗜血闻名，从没听过他这样形容一个人类。

“安静？”奥利维尔好奇，“什么意义上的安静？”

卡戎摇头，不肯再说。

“无论她是什么，”莱斯特总结，“现在的问题是：七个人，一个猎物。按古律……”

“去他的古律。”薇薇安翻了个白眼，“都二十一世纪了，我们能不能有点创意？”

“比如？”伊斯拉斐尔饶有兴致。

“比如……”薇薇安环视众人，“我们定个游戏规则。公平竞争，不伤害猎物，不暴露身份，不私自取血——卡戎，包括你再次取血。我们各凭本事接近她，看她最终会选择谁。”

“选择？”尼古拉轻笑，“你觉得她会‘选择’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她知道我们是什么吗？”

“那就让她知道。”莱斯特说。

空气凝固了。

“你疯了？”奥利维尔推了推眼镜，“暴露身份违反所有氏族的共同公约，更别说她还是RH-null，消息传出去，全世界的高阶吸血鬼都会涌到这个城市……”

“那就不让她完全知道。”塞缪尔小声说，“我们可以……循序渐进？先以人类身份接触，慢慢让她适应……”

“适应吸血鬼？”薇薇安嗤笑，“‘嘿，温小姐，我是薇薇安，我喜欢拳击、瑜伽，还有偶尔喝点AB型血，你什么血型？’”

“总得有个方案。”尼古拉合上他的笔记本，“目前看来，薇薇安的提议最可行：制定规则，公平竞争。但需要细节——监视如何分配？接触频率？信息共享程度？”

“轮流监视，一人一天，我们已经定了。”伊斯拉斐尔说，“接触……每周不超过两次单人接触，每次不超过两小时。信息共享……仅限于基础安全信息，比如她是否生病、是否有其他超自然威胁接近。”

“那如果有人违规呢？”莱斯特问。

七人互相对视。

“违规者，”卡戎沙哑地说，“退出。”

“退出？”薇薇安挑眉，“怎么保证？”

尼古拉从风衣口袋取出七枚古老的银币，每枚上都刻着不同的吸血鬼氏族纹章。“血契硬币。我们各滴一滴血在自己的硬币上，然后混合重铸。任何违规者的硬币会变黑，所有其他硬币持有者都会感知到。”

“老派。”伊斯拉斐尔评价，但还是伸出了手。

七滴血——颜色各异的、不属于人类的血液——滴在七枚银币上。尼古拉吟唱起古老的咒文，银币融化，融合，重新凝固为七枚崭新的硬币，每枚都同时浮现出七个氏族的纹章。

“契约成立。”尼古拉将硬币分发给每人，“现在，我们是竞争对手，也是暂时的……同盟。”

就在这时，七根柱子上的展品同时震动了一下，共鸣的光突然增强。

伊斯拉斐尔脸色一变：“她在移动。这个时间……应该是去便利店。”

七个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荡荡的展厅和七件在灯光下静静陈列的物品。

而在三条街外的24小时便利店里，温莯柔穿着睡衣和拖鞋，正站在冰柜前犹豫要不要买冰淇淋。

“大半夜吃冰的会不会胃疼……”她自言自语。

店外阴影中，七个吸血鬼以各自的方式隐藏着：尼古拉伪装成看报纸的路人，莱斯特在对面楼顶，薇薇安在健身房二楼窗户后，奥利维尔通过入侵的摄像头，卡戎在巷子深处，塞缪尔假装玩手机坐在路边长椅，伊斯拉斐尔……干脆变成了便利店屋檐下的一只蝙蝠雕塑。

温莯柔最终拿了一盒草莓味冰淇淋，走到收银台。

扫码时，店员打着哈欠说：“小姐，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啊？”

“这两天老有怪人在店外转悠，”店员压低声音，“穿得都挺贵，但眼神怪吓人的。你小心点。”

温莯柔回头看向玻璃窗外。街道空空荡荡，只有路灯和偶尔驶过的车。

“可能是错觉吧。”她笑笑，付钱离开。

推门时，风铃轻响。

七个隐藏的吸血鬼同时屏住呼吸——虽然他们不需要呼吸。

温莯柔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月亮。

“总觉得……”她喃喃自语，“被很多人看着。”

她摇摇头，加快脚步。

身后，七个影子在月光下悄然跟随，彼此保持距离，像一场无声的、多人的华尔兹。

而在月影画廊的地下展厅，那七件展品在无人注视的黑暗中，共鸣的光渐渐减弱，最终恢复正常。

只有那对黑钻耳环，在玻璃立方体中，依然缓缓旋转，反射着不存在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