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莯柔打翻那杯拿铁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同时惹恼了七个世纪的吸血鬼贵族。
上午十点零三分,老城区的石板街转角。“慢咖”咖啡厅的遮阳伞下,温莯柔正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纸巾。冰拿铁完美地泼在了正要推门离开的西装男人袖口上——深灰色意大利羊毛,袖扣是某种暗红色的矿石,在阳光下泛着血丝般的纹路。
“对不起对不起!”温莯柔抓起吧台上的纸巾就往对方袖口按。
男人后退半步,动作轻巧得不像人类。“不必。”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古老乐器般的共鸣。温莯柔抬头,撞进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瞳孔在正午阳光下居然没有收缩,反而像猫科动物般微微放大。
更奇怪的是,他盯着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弄脏自己衣服的陌生人,倒像古董商发现了一件流失民间的官窑瓷器。
“我赔您干洗费——”温莯柔话没说完,男人已经用两根手指从她手里抽走那张沾了咖啡渍的纸巾,折叠,收进内侧口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它归我了。”他说,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在街角时甚至没有留下脚步声。
温莯柔挠挠头,只当遇到了怪人。她不知道的是,那男人——莱斯特·冯·艾森伯格,匈牙利某支吸血鬼氏族第七代伯爵——在转过街角的瞬间,将那张纸巾凑近鼻尖。人类嗅觉无法分辨的,数百种气息在吸血鬼的感知中炸开:柑橘味洗发水、廉价洗衣液、早餐的培根油脂、某种草本护手霜,以及最核心的,温莯柔皮肤下血液的甜香。
他在纸巾边缘用指甲划下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符文。标记完成。
同一时刻,温莯柔已经走到了三个街区外的艺术区。
上午十一点十七分,她在一家画廊门口停住,对着橱窗里一幅扭曲的抽象画皱眉。“这画的是……打翻的意面?”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
温莯柔转身,差点撞上另一个人。这人穿着深紫色丝绒西装,银发在脑后扎成松散的低马尾,手中拿着一本看起来像十六世纪羊皮纸装订的素描本。他的眼睛是罕见的紫罗兰色,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混沌的飨宴》,”他指了指画,“画家想表现的是文艺复兴时期一场贵族宴会上的毒杀事件。”
“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这个红色块,”他倾身指向橱窗某处,银发滑过肩头,“这是葡萄酒溅在桌布上的形态,而这个扭曲的黄色线条——”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弧,不经意间擦过温莯柔的耳侧。
温莯柔本能地偏头,左耳的廉价树脂耳坠——十元三对的那种——勾住了对方袖口的一根丝线。轻轻一声“啪”,耳坠掉在地上,塑料水钻滚进排水沟缝隙。
“啊,抱歉。”银发男人弯腰捡起只剩挂钩的耳坠,手指摩挲着残留的温度。当他直起身时,耳坠已经消失在他掌心。“作为赔偿,请允许我送你一副真正的耳饰。”他微笑,露出过于整齐的牙齿。
“不用不用!”温莯柔摆手,后退一步,莫名觉得这人虽然笑着,眼神却冷得像冰窖。
“那么,至少让我请你喝杯咖啡赔罪?”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纯黑名片,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凸印的复杂纹章。温莯柔接过时,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静电。
她当然不知道,伊斯拉斐尔·德·月影——法国某个在暗处操纵了三个世纪艺术市场的吸血鬼——刚刚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第二个标记。那个纹章会在二十四小时后消失,但她的气息坐标已经传回他在蒙马特地下三十米的巢穴。
温莯柔借口有约匆匆离开,走出半条街才把那张奇怪的名片扔进垃圾桶。她不知道的是,名片在接触到其他垃圾的瞬间化作了灰烬。
午餐时间,便利店。
下午一点零九分,温莯柔正在冷柜前纠结买哪种饭团。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高大男人站到她身边,也盯着饭团看。气氛有些诡异——这人戴着一副大得不合常理的墨镜,室内光线并不强。
“那个……鲑鱼的不错。”温莯柔试图打破尴尬,指了指第二排。
男人转头,墨镜下的嘴角扯了扯,算是微笑。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温莯柔目瞪口呆的动作:他拿起一个金枪鱼饭团,捏了捏,放下;又拿起一个,捏捏,再放下。一连捏了五个,包装纸都皱了。
“先生,这些您捏过了别人怎么买?”便利店店员忍不住开口。
男人终于选定了最初那个鲑鱼饭团,走到收银台。经过温莯柔时,他停顿了一秒,墨镜下移一寸——温莯柔发誓她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红光。
他付钱离开,在门口撕开饭团包装,咬了一口,皱眉,随手扔进垃圾桶。
温莯柔翻了个白眼,拿了自己要的饭团去结账。扫码时,店员“咦”了一声:“小姐,你脖子后面……”
“怎么了?”
“有个红点,像蚊子咬的。”
温莯柔摸了摸,没什么感觉。她不知道,刚才那个捏饭团的怪人——被称为“沉默者卡戎”的古老吸血鬼——在擦身而过时,用藏在袖中的骨针刺破了她的皮肤。取走了一微升血液,留下了第三个追踪标记。此刻,那滴血正储存在一根中空的犬齿内,卡戎在街角阴影处舔了舔那颗牙,紫黑色的瞳孔满意地收缩。
黄昏时分,最后一个意外发生在写字楼地下停车场。
温莯柔加班到晚上八点,揉着脖子走向自己那辆二手小轿车。高跟鞋在空旷的车库回响得有些瘆人。就在她解锁车门时,斜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亮起大灯,刺得她睁不开眼。
“抱歉。”灯光熄灭,一个穿着剪裁完美驼色风衣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遥控器故障。”他声音温和儒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大小的皮革笔记本。
温莯柔摆摆手示意没事,拉开车门。就在她要坐进去时,男人突然说:“小姐,你的丝巾要绞进车轮了。”
她低头,果然,围巾一端垂在地上,离后轮胎只有几厘米。“谢谢提醒!”她弯腰去拾。
风衣男人快一步上前,单膝触地,修长的手指捏住丝绸一角,轻轻提起,挽了个复杂的结,重新帮她系好。整个动作不超过三秒,但温莯柔闻到了对方身上冷冽的雪松香气,以及某种更古老的、类似陈旧羊皮纸的味道。
“这个结不会松。”男人微笑,眼角的细纹让他看起来像个温和的大学教授。
温莯柔道谢上车,开出车库时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有些不自然。
她当然不知道,尼古拉·拉斯普汀——是的,那个姓氏,尽管他坚称与那位著名人物无关——刚刚在她的丝巾上编织了第四个标记。那结一旦系上,只有他能解开。此刻,他的笔记本最新一页上,温莯柔的轮廓素描旁记录着:“心跳频率72,血红蛋白浓度优异,铁质代谢水平罕见。抗压指数……待观察。”
温莯柔开车回家,一路上总觉得今天遇到怪人的频率高得不正常。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没注意到的其他角落,还有另外三次“偶遇”:
下午三点,她在公园长椅吃午饭时,一个戴金丝眼镜、自称鸟类学家的男人“不小心”将一滴透明液体滴在她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上;
下午五点,健身房更衣室,一个红发女人“错拿”了她的毛巾,归还时上面多了一根不属于温莯柔的、酒红色的长发;
晚上七点半,电梯故障时和她困在一起的年轻男孩,在应急灯闪烁的间隙,用手机偷拍了她的侧脸——手机屏幕显示的却是热成像图,温莯柔颈部动脉的脉动被特别标注。
七次相遇,七个街角,七种标记方式。
晚上十点,温莯柔洗完澡站在镜子前,摸了摸脖子后面的红点,又看看垃圾桶里断掉的耳坠挂钩,想起白天那些奇怪的人,耸耸肩:“今天水逆吧。”
同一时间,城市七个不同方位的古老建筑内:
莱斯特的城堡塔楼里,那张咖啡渍纸巾悬浮在水晶罩中;
伊斯拉斐尔的地下画室,树脂耳坠被镶嵌在银质画框中央;
卡戎的集装箱仓库,那滴血液在紫外线灯下泛着奇异的珍珠光泽;
尼古拉的维多利亚式书房,丝巾被展开在红木桌上,灯光下可见丝绸经纬间有暗色纹路若隐若现;
另外三个地点,半块三明治、一根毛巾、一张热成像图,都被精心保存。
七位吸血鬼伯爵,七个世纪的宿敌与偶尔的同盟,在这一天结束前,各自在古老的羊皮纸、电子日志或记忆宫殿里,记下了同一行字:
“发现稀有血裔,坐标已锁定。狩猎开始。”
而最讽刺的是,他们谁都不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猎人。
温莯柔关灯睡觉前,手机弹出一条天气预报:“明日晴转多云,东南风三级。适宜出行。”
她打了个哈欠,翻身抱住枕头。
窗外,七双非人的眼睛,隔着半个城市的不同距离,同时望向了这栋普通公寓楼的七楼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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