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有点饿了…能给我一碗吗？”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施三请过来的诊治的大夫，瞧着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模样，相貌平平，扔进人堆里怕是找不出来。

　　他正蹲在一位老人身旁，指尖还搭在对方腕上，眼睛直直盯着单良杰手里新盛的那碗粥。

　　王一博抬了抬下巴，示意单良杰递过去，“给小大夫端过去。”

　　小大夫眼睛一亮，连忙起身接过，也不客气，蹲着就大口喝了起来，热粥下肚，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呼出一口白气。

　　“谢了啊。”他含糊不清地道了声谢，继续埋头喝粥。

　　单良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瞧着像个饿死鬼投胎的……”

　　小大夫喝完粥，把碗还给单良杰，又擦了擦嘴，忽然开口：“你们是来求那位神仙的？”

　　单良杰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废话，不然来这儿吹冷风？”

　　“求什么病？”小大夫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继续问。

　　王一博答得平淡，“将死之人。”

　　“哦。”小大夫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往火堆旁又靠了靠，把冻僵的双手凑近跳动的火焰，来回翻烤着。

　　火光映在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明灭不定。

　　“人生在世，生老病死原是常事，没什么好稀奇的。”他说着侧过头看向王一博，目光在他额上伤口停了停，“不过你这般年轻，心肠又这般好，确实有些可惜了。”

　　山风卷过，吹得火堆里的火星子四散飞舞。

　　王一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从前什么都不求，刀山火海也敢闯。如今……”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有了家室，就想活着。”

　　小大夫烤火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朝他那边挪了挪。

　　“要不，我给你把把脉？”他歪着头，“我虽年纪轻，好歹也是个大夫，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能瞧出点儿门道呢？”

　　“行。”王一博撩起袖口，将手腕递过去，神色淡淡，“想看就看吧。”

　　小大夫也不客气，往前凑了凑，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门。

　　火堆“噼啪”炸了一声，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他垂着眼，神情专注，看起来和寻常诊脉的郎中没什么两样，只是那搭在脉上的手指，停留的时间似乎太久了些。

　　久到单良杰都皱起了眉。

　　王一博瞧着小大夫，笑了笑，“如何？”

　　小大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松开手，把双手伸回火堆旁烤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确实有点麻烦，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王一博怔住，连一直平静的神色都裂开一丝缝隙：“你有办法？”

　　“对。”小大夫答得干脆。

　　单良杰腾地站起身，一把攥住对方衣领，将他整个人从火堆旁拎了起来：“你别在这儿忽悠人！若敢骗我爷，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小大夫被他拽得踉跄，却也没恼，反而弯了弯嘴角，那双在火光里显得幽深的眼睛直直对上单良杰的怒容。

　　“信不信是你的事，”他声音不急不缓，“我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单良杰一噎，攥着他衣领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究没敢真把人怎么样。

　　“住手。”王一博缓缓站起身，可跪了太久，膝盖一时支撑不住，他身形晃了晃，被施三眼疾手快扶住。

　　可他没理会腿上的刺痛，只是定定看向那张年轻而平凡的脸。

　　他看过太多大夫了。

　　从京城的名医，到江湖的游方郎中，每一个都是初时信誓旦旦，最后摇头叹息，那些人的眼神他太熟悉，先是怜悯，再是无奈，最后只剩下欲言又止的沉默。

　　“你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王一博问。

　　“不知道。”小大夫答得坦然。

　　单良杰只觉得脑仁疼：“……你不知道，那你说有办法？”

　　“有办法，不一定非要知道是什么毒。”小大夫从他手中挣开，理了理被揪乱的衣领，重新蹲回火堆旁，“就像修房子，我知道哪里塌了、怎么修就行，不一定非要知道当初是哪根钉子没钉牢。”

　　火光在他眸中跳跃：“你若信我，现在就可以治，若不信，那就继续等里头那位，不过那位神仙什么时候出现，谁都说不准。”

　　单良杰皱着眉头：“爷，别听他胡说八道，俗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尤其他这，他这也太年轻了些。”

　　王一博忽然笑了，“我时日不多了，与其等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神仙，不如赌一把眼前的人。”

　　他看向小大夫，“你想怎么做？”

　　那小大夫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有意思，既然你愿意信我，那我便试试看，只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你如今命数太短，根基已损，若是不用猛药，是不成的。”

　　火堆噼啪炸了一声，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猛药，就是拿命换命，”他盯着王一博的眼睛，“可能会让你更痛苦，可能会当场撑不住，也可能，就算熬过去，也不知道能多活几年，你怕不怕？”

　　山风呜咽着穿过人群，远处有人在低声咳嗽。

　　单良杰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死死盯着王一博，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小大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怕，怎么可能不怕，”王一博轻笑一声，抬起眼，火光在他眸子里跳动，“可我既然答应他，就要信守承诺，到时候给我留半条命，让我回去找他就行。”

　　单良杰听的鼻子发酸，他狠狠抹了把脸，把涌上来的泪意全憋回去，然后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块青石上，“行，我不劝了。”

　　“我就在这儿守着，万一那位神仙出现，我就去求他！两条路，总有一条能走通！”说着瞪向小大夫，目光凶狠得像要把他生吞活剥：“说好了啊，你最好老老实实给我爷治！要是敢坑蒙拐骗、耽误他的命！“我单良杰说到做到，真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