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良杰心头剧震,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王一博,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点气音:“爷……你……”
王一博侧目看他,唇角缓缓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没说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云雾深处,同周围那些静默等待的人一样,沉静,专注,又带着孤注一掷的虔诚。
单良杰独自怔了许久,那些种种事情,终于在他脑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又残酷得让他不敢深想的真相。
他眼圈骤然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跟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你连这种事也瞒着我?!”
“那又有什么法子。”王一博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调侃,“你这个人,嘴不牢。”
单良杰哭声顿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的毛病,此刻被王一博这般直白点破,他竟无言以对,只憋得满脸通红,泪水却掉得更凶。
“行了,别哭了。”王一伯叹了口气,“一个大老爷们,有什么好哭的。”
“我难受不行吗!”单良杰哭得更凶,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你都要……都要……”
那个字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没敢说出来。
王一博静静看着他哭,没再劝。
好半天才开了口,“所以我才要来这里。”
“抢一条生路回去。”
“陪他,陪他们。”
单良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透过水光,看见王一博侧脸,月色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上,勾勒出一道孤绝又温柔的轮廓。
他狠狠抹了把脸,把剩余的呜咽全咽回肚子里。
他们从深夜跪到破晓,又从清晨跪至日暮,山间露重,晨雾湿了衣袍,午时的日头晒得人皮肉发烫,待到傍晚时分,凉意再度漫上来,膝盖早已僵麻得失去知觉。
不止他们,山坪上黑压压的人群无一人离去,有人低声咳嗽,有人闭目合十,眼神空茫而执拗。
单良杰膝盖像被千万根针扎着,他忍不住又拽了拽身旁那位老叟,声音干涩:“大爷,这神仙究竟何时才现身?咱们就这么干耗着?”
老叟缓缓睁开眼,混浊的眸子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霞,哑声道:“那不然呢?来这儿的,谁不是为了从阎王手里抢命?等一日,等十日,哪怕等上一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等下去。”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向周围那些静默的身影:“你看那个穿蓝衣的妇人,她丈夫得了肺痨,咳血三年,大夫都说准备后事了。”
“那边角落里的少年,先天心疾,活不过弱冠,还有那位,”他目光投向远处一个独自跪在崖边的佝偻背影,“他儿子战场断了脊骨,瘫了五年。”
山风呜咽,将老叟低哑的话音吹散,却字字砸在单良杰心上,环视四周,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话。
他重新跪直身子,望向身侧的王一博。
王一博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膝骨传来的刺痛,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尊被时光打磨过的石像。
入夜后,山间忽然飘起雨。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渐渐沥沥,不多时便成了冷雨,砸在石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衫。
施三急急脱下外衫欲遮到王一博头顶,却被他抬手轻轻挡开。
“不用。”王一博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们都没有离开,我也无需例外。”
单良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的身体能撑住吗?”
“可以。”
雨越下越大,山间腾起茫茫白雾,水汽混着寒意渗入骨髓,膝盖下的石阶冰冷刺骨,像无数细针往皮肉里扎。
王一博依旧跪得笔直,任由雨水冲刷额上那道凝结的血痂,冲刷他苍白的面容。
接连几日过去,山间昼夜温差极大,白日曝晒,夜里寒雨,饶是铁打的身子也难熬。
起初还只是零星几人支撑不住,到了第四日,昏厥的人渐渐多了。
王一博皱着眉头,“施三。”
“属下在。”
“下山,去请大夫。”王一博吩咐道:“还有多买些食物,还有御寒的衣物,都备上。”
施三怔了怔:“王爷,您的身子?”
“我还撑得住。”王一博眸色沉静。
施三深深一揖,转身奔入渐亮的晨雾中。
山风卷起潮湿的土腥气,扑在脸上。
王一博垂着眼,心里反复琢磨着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该唤什么名字才好?
既要含着期许,又不能太过锋芒,既要朗朗上口,又得藏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深意。
想了很多天,翻来覆去,像在心头研磨一块温润的玉。
“你觉得琑字如何?”他忽然低声开口,嗓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
单良杰正盯着洞府石门出神,闻言一愣:“什么?”
“琑。”王一博指尖在湿泥上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水迹在泥面泅开清瘦的笔画,“给孩子起的名字。”
单良杰盯着那个字,鼻尖猛地一酸。
“好听。”他喉头哽了哽,把涌上来的泪意狠狠咽回去,用力点头,“特别好听,陛下肯定会很喜欢。”
王一博极淡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抹去泥上的字迹,“我也觉得。”
施三请大夫上山时,天色已近黄昏,他身后跟着一位背着药箱的郎中,还有两名山民挑着担子,里头装着热腾腾的粥饼、厚实的棉衣,以及整捆的干燥柴薪。
山坪上的人群早已疲惫不堪,见着热食与衣物,眼中终于亮起微弱的光。
施三按王一博的吩咐,将东西一一分发下去,又引着大夫为那些昏厥倒下的人诊治。
王一博依旧跪在原地,未动分毫。
等施三安排完,捧了碗热粥走到他身侧,低声道:“爷,你也用些吧,暖和暖和身子。”
“先紧着他们。”王一博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接过食物后狼吞虎咽的百姓,“我还能撑。”
单良杰见他又推拒,急得眉头紧锁,他一把夺过施三手中的粥碗,硬是塞到王一博面前:“你多少吃些!那神仙一天不来,难道一天不吃不喝?到时候身子垮了,就算神仙真来了,拿什么去求?!”
他声音又急又哑,眼眶发红:“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为京城里等着你的人想!为小殿下想!”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