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旧事·山茶

　　吃过饭，下午他们又去了县城郊区的那个文化景点，里面有一座当地人说很灵验的庙，贺峻霖认认真真的拜了拜，上了香，严浩翔则安安静静在外面等着。

　　贺峻霖从庙里出来，看着无聊靠在廊柱上的严浩翔，问，“这里的人说这庙很灵，阿严不去拜拜吗？”

　　严浩翔轻笑了声，“哥，我不信神佛，只信自己。我想要的，都会靠自己得到。”

　　贺峻霖摸摸他的头，也被少年的意气风发所影响，那些压下的情绪都纾解了些。

　　他们又去爬了庙后面的山，路上人不多，爬了一个小时就到了山顶。

　　山顶上是一片连廊环绕的坪子，站在木廊边上，可以看到远处云雾缭绕、连绵不断的高山，有飞鸟鸣叫着飞过，打散了那一片云雾，露出雾气遮掩下若隐若现的红绿相间的山茶花林，空气里充满了清新和宁静，再浮躁不安的灵魂到了这里也会慢慢平静下来。

　　贺峻霖深吸了一口气，是草木、泥土和水雾的气息，沁人心脾。

　　“哥，回头。”严浩翔在身后开口。

　　“怎么了？”贺峻霖转头，眼前是一簇新鲜的山茶花，刚被人从枝头摘下，上面还有凝聚的露珠。

　　贺峻霖惊喜接过，“阿严什么时候摘的？好好看。”

　　严浩翔指了下他们爬上来的阶梯，“哥刚刚一路上直直朝前走，估计没看到沿路的山茶，我就摘下来想给你看看。”

　　手里的山茶娇艳欲滴，红艳艳的，好像比生命还要鲜活，取代了贺峻霖一路上压在心头的事情，开在了他贫瘠的灰色心田里。

　　他其实演戏期间不喜欢出戏，就喜欢一直保持在角色的世界里，来得到片刻喘息。他今天一出戏，自己的情绪和尧彦的情绪都在他脑海里打转，一直压着不想在严浩翔面前表现出来，吃饭的时候好了很多。

　　但是刚刚在庙里，他想起了些不好的事情。

　　他小学五年级开始到初中的那几年，是最难过的几年。那会儿生活的压力压垮了林柔这个从小到大都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结婚时林家给的钱花完了，他父亲给的卡被她剪碎扔进了马桶里，没有钱，她必须得出去工作。

　　结婚前林柔偶尔会接一些邀约，做独立设计师的走秀模特，一场下来能有几十万，从前这些钱她看不上，现在，林家宣布了不认她这个女儿，大的秀场没有人再请她，她只能接一些小秀场的模特工作，一场下来只有几千块，只是从前的一顿饭钱。

　　工作的疲劳和同事的白眼与刁难让她喜欢上了酗酒，工作结束后带着一身酒气回家，看着在家等妈妈下班的小贺峻霖，就会想起那个让她变成这样的前夫，于是抬手便给了小贺峻霖一巴掌，对着他又掐又踹，一边打一边辱骂，直到累了，才倒坐在地上睡过去。

　　小贺峻霖傻傻的抱着自己，不懂为什么妈妈突然变成了这样，但是还是忍着疼爬起来，努力把妈妈抱起来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第二天林柔看着贺峻霖身上满身的伤痕，一脸愧疚的抱着他哭，对他说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

　　贺峻霖知道妈妈是压力太大了，于是笑着拍着她的背说，没关系妈妈，我不疼。

　　这只是一个开始，不健康的发泄是会让人上瘾的。从那天以后，每次林柔喝了酒都会打骂贺峻霖，打完第二天又和他道歉，次数多了，有时候没喝酒，只是工作不顺心也对着贺峻霖非打即骂，连道歉都没有了。

　　林柔一次又喝了酒，拿着包就对贺峻霖砸过去，连砸好几下，砸在上次被打还没好全的旧伤上，让贺峻霖疼得哭出了声。

　　“你哭什么哭！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我出去工作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就是当当我的出气筒怎么了？没有我你早就饿死了，哪轮得到现在在我面前哭！”林柔厉声骂道，“你在我面前哭，怎么不去菩萨面前哭，求求菩萨让我们娘俩过得好一点！我养你有什么用！当初就该让你跟着你那个恶心的父亲走！”

　　小贺峻霖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求菩萨真的有用吗？菩萨会让妈妈不再这样吗？

　　不能。贺峻霖在庙里上香时默默想着，他当初真的很虔诚的去庙里求了菩萨，换来的是林柔说他得了失心疯。

　　但是此刻，捧着手里火一样红的山茶，看着严浩翔真诚热烈的眼睛，那些灰色的占据了他大半人生的回忆，都被这火焚烧掉了。

　　不管从前怎样，以后怎样，至少现在，他只愿意记住面前这捧火红的山茶和足以融化坚冰的热切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