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午后,阳光懒洋洋地铺满半间教室。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在窗台上积成一小堆金黄。刚结束的物理课留下的板书还挂在黑板上,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像极了冬天才会有的细雪。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过一阵了,教室里的人却还不多。大部分同学趁着这难得的空隙趴在桌上补觉,或者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小声说话。高二(7)班的后排区域,此刻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霁川破天荒地没有睡觉。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那些摇晃的树影上。笔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地翻转,一下,两下,三下,偶尔失手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他会捡起来,继续转,漫不经心,却又好像需要这点小动作来掩饰什么。
朔辰坐在他旁边,正在整理上一节课的笔记。他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流畅的线条,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去一个不太完美的符号,再重新写上。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那半边桌面上,把他握着笔的手指照得有些透明。
两人之间的空气,依然是沉默的。
但这种沉默和最初那种剑拔弩张、互当空气的僵硬已经不太一样了。经过这几周的被迫同桌、意外协作和那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小摩擦”那本挡住阳光的漫画书,那沓裁剪得歪歪扭扭的白纸,那句含在喉咙里的冷门知识,他们之间的冰墙虽然还在,但墙面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被春天的暖风反复吹拂过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有什么在悄然流动。
苏霁川手里的笔又掉了。
这次他没有立刻捡起来,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毫无规律的、带着点烦躁的轻响。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本翻开的、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课本上,又慢慢移向旁边。
朔辰正在用尺子画一条辅助线,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硬,更像是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时无意识的姿态。
苏霁川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那种刻意的回避,只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在翻涌。
他想起了这些天来发生的那些事。想起了朔辰在活动室里对他说“谢谢”时的认真表情,想起了这个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学神居然会在他搬重物时默默递上一瓶水,想起了那本被他立在桌角挡住阳光的漫画书——那天他真的在睡觉吗?还是只是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在刻意讨好?
想起了那句“手感佳”。
想起了朔辰昨天帮他讲一道数学题时,被他反复听不懂气得眉头紧皱,却没有说出任何一句“你怎么这么笨”之类的话,而是换了个更简单的方式重新讲了一遍。
想起了很多很多。
然后他想起了开学第一天,篮球场上,他冲着这个人吼出的那句“看够了吗,学神”。
突然就觉得,有点操蛋。
朔辰画完了那条线,放下尺子,似乎在检查笔记是否有遗漏。他的动作依旧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苏霁川已经逐渐习惯的、从容的节奏。
苏霁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拿起笔,转了两圈,又放下。他换了个姿势,把胳膊撑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目光飘向窗外又飘回来。
“哎。”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刻意的随意。
朔辰的笔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用眼神询问。
苏霁川没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课本上,好像在跟书说话一样,声音有点闷:“问你个事儿。”
朔辰没应声,只是放下了笔,转过身来。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这是这些天来,他对苏霁川那种“非典型交流方式”逐渐形成的一种条件反射式的等待。
苏霁川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好像格外漫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紧张,只是……不太习惯。不太习惯主动对这个人说点什么正经话。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讨厌我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逼。
讨厌吗?这还用问?开学第一天就被他怼,课堂上被他摔门,小组作业被他砸工具箱……换谁谁不讨厌?
但他还是问了。
朔辰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又松开,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他看着苏霁川,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回避,只是一种认真的、专注的审视。
苏霁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了脸,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他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正想找个台阶下,说句“算了当我没问”之类的话。
“不讨厌。”
朔辰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任何犹豫。
苏霁川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头,对上朔辰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没有客套,只有一种极其认真的、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般的笃定。
“……”苏霁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朔辰看着他,似乎觉得需要解释一下。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以前确实……觉得你很吵。很乱。不讲道理。破坏秩序。”
他一口气列了好几条,语气坦荡得让苏霁川嘴角抽了一下。
“现在呢?”苏霁川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朔辰沉默了两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似乎都在探索的情绪。
“现在,”他慢慢说,“我发现你不只是那样。”
苏霁川愣住了。
朔辰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上,那双曾经精准打磨掉毛刺、稳定扛起重物、在课堂涂鸦时力道大得几乎划破纸背的手。
他继续说,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却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你有很多……我没有的东西。直觉,手感,对人的观察力。你不笨,只是不想学。不是学不会。”
他顿了顿,“而且你……心软。”
最后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了苏霁川心湖最深处,激起了一圈圈巨大的涟漪。
“谁、谁心软了。”苏霁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少他妈瞎说。”
朔辰看着他那副炸毛的样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苏霁川,那目光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证据。
苏霁川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的耳根在发烫。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扭向窗外,用后脑勺对着朔辰,嘴里嘟囔着:“操……真他妈……”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喉咙里。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响,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苏霁川转回头。
他的表情变了。那种习惯性的、用来伪装和防御的暴躁和不耐烦褪去了不少,露出底下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他看着朔辰,眼神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一点试探,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既然不讨厌,”他说,声音有些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话,“那……做朋友?”
他说完,好像觉得自己这个提议有点蠢,赶紧补了一句:“就……那种,能说两句话的。不是非得天天黏一块儿。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就……不用每次见面跟仇人似的。”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挤出来的。
朔辰看着他。
看着他别扭的、带着点笨拙的认真,看着他耳根那抹还没褪去的红,看着他明明紧张得要死却偏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午后的阳光恰好移到了苏霁川脸上,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像被水洗过的琥珀,里面映着朔辰自己的倒影。
朔辰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篮球场上见到苏霁川时的场景。那个浑身汗水的少年,眼神锐利如刀,朝他吼出那句带刺的话。那时候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这个“仇人”会坐在他旁边,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笨拙的语气,问他能不能做朋友。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苏霁川,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苏霁川的影子,也倒映着这个阳光满溢的午后,倒映着窗外摇晃的梧桐叶,倒映着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却悄然改变了什么的一切。
然后他开口了。
“好。”
就一个字。
简洁,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苏霁川愣住了。
他好像没料到会这么顺利,眼睛眨巴了两下,表情从紧张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不知道该说是惊喜还是松了口气的复杂神色。
“就……就这样?”他有点不可置信地问。
朔辰看着他,眼底那点极淡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一分,但被他很好地藏了起来。他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就这样。”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的回答太简短,又补充道:“不过,我的生活习惯比较固定。可能会很无趣。”
苏霁川愣了一下,随即“嗤”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又带着点难得的轻松:“无趣怎么了?老子也无聊得很。两个无聊的人凑一块儿,搞不好还能负负得正呢。”
朔辰没忍住,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苏霁川看见了。
他觉得这个表情……好像还挺好看的。
“那你以后数学不会的,可以问我。”朔辰说,恢复了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过你要听。”
苏霁川想怼一句“老子才不用你教”,但话到嘴边,看着朔辰那双认真的眼睛,不知怎么就咽了回去。他别扭地“嗯”了一声,然后像是为了挽回面子似的补了一句:“那你以后要是搬什么重东西,叫我。”
朔辰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别开目光。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响,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靠得很近。
苏霁川拿起笔,又开始在指间转。这一次,节奏明显轻松了许多,不再带着那种掩饰烦躁的急促。朔辰重新翻开笔记,继续检查刚才的整理,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分心想着什么。
“哎。”苏霁川又开口了。
朔辰侧过头。
苏霁川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嘴角却翘着:“你那本挡住太阳的漫画书,要不要还你?我看你好像不怎么需要了。”
朔辰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不用。”他说,声音平静,“你留着吧。”
苏霁川“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那本漫画书,他后来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有看过,他早就看过无数遍了。
但就是没舍得扔。
这个午后,阳光很好,风很轻,教室里很安静。
两个曾经水火不容的少年,在距离不到一肘的地方,用一个“好”字,和一个别扭的“嗯”,在一本漫画书和几道数学题之间,悄悄搭建了一座桥。桥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桥下的冰水还在流淌,但桥面上已经有了阳光的温度。
那天的晚自习,苏霁川破天荒地没有睡觉。他拿出那本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翻到朔辰帮他讲过的那道题,看了半天,然后用笔戳了戳朔辰的胳膊。
“这道,”他压低声音,表情有点不自在,“……再讲一遍。”
朔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过他的练习册,用铅笔在旁边重新写下了详细的过程。这一次,他讲得很慢,每写一步都会停顿一下,确认苏霁川跟上了,再继续。
苏霁川难得地没有不耐烦,皱着眉,很认真地听着。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这个同桌,这个曾经被他视为“最装模作样的人”,好像真的不讨厌。
不仅不讨厌,好像……还蛮不错的。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片,轻盈地飘进半开的窗户,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苏霁川用两根手指拈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了朔辰的笔记本旁边。
“给你,”他小声说,“当书签。”
朔辰低头看了看那片金黄的叶子,又看了看苏霁川那张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侧脸。
“谢谢。”他说。
苏霁川没应声,只是低下头,开始看他写的那些解题步骤。
但他的耳根,又红了。
那天的晚自习结束后,苏霁川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邓宔恒和姜景在那边打游戏,声音嘈杂,他却好像听不见。
他想起朔辰说“不讨厌”时的认真表情,想起他说“你心软”时的笃定语气,想起他答应“做朋友”时那一个字的分量。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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