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哲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在小区门口。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团子被龚妈妈带去公园玩了，家里就剩他们两个。龚俊说，难得清静，出去走走吧。
张哲瀚想了想，点点头。
他在家里已经能走得很好了。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从厨房到花园，他每天都要走很多遍，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久。他想，出去走走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他换好衣服，换好鞋，站在门口，等着龚俊。
龚俊走过来，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走吧。”
张哲瀚点点头，迈出家门。
第一步，稳稳的。
第二步，也稳稳的。
他走在小区的路上，脚下是平整的水泥地，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远处有几个老人在散步，偶尔有车缓缓驶过。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熟悉。
可走了大概二十步之后，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的腿开始发软。
不是那种慢慢没力气的软，是那种突然的、毫无预兆的软，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他的步子开始变小，开始变慢，开始变得不稳。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身边的东西。
龚俊的手就在那里，一把扶住了他。
“瀚瀚？”
张哲瀚靠在他身上，喘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他。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龚俊看着他，看着他有点发白的脸色，心里一紧。
“累了吗？要不要歇一会儿？”
张哲瀚点点头。
龚俊扶着他，在路边找了个长椅，让他坐下。
张哲瀚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腿。那双腿还是那双腿，和在家里走路的时候一模一样。可刚才，它们就是不听话了。
他想起医生说的话——“您的潜意识可能把‘陌生环境’和‘危险’联系在一起”。
所以，在外面，他就不能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条路。从他们坐的地方到小区门口，还有大概一百米。他能走过去吗？
他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再试试。”
龚俊看着他，有点担心，但没阻止。他站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扶他。
张哲瀚迈出一步。
腿还是软的。
他咬着牙，又迈出一步。
腿更软了。
他站在那儿，不敢再迈了。他知道，再走下去，他可能会摔倒。
他转过头，看着龚俊，眼眶有点红。
“我……我走不了。”
龚俊的心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他搂进怀里。
“没事，走不了就不走。我们回去。”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们又走了回去。张哲瀚走在前面，龚俊跟在旁边，扶着他。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但总算是走回了家。
进了门，张哲瀚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龚俊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过了很久，张哲瀚忽然开口。
“龚俊。”
“嗯？”
“那辆轮椅……还在阁楼吗？”
龚俊愣了一下。
“在。”
张哲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把它拿下来吧。”
龚俊看着他，心里有点疼。
“瀚瀚，你不用……”
“我知道。”张哲瀚打断他，“我知道我在家里能走，我也知道我总有一天能在外面走。但现在，我还不行。我需要它。”
他看着龚俊，弯了弯嘴角。
“没事的。”
龚俊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又酸又软。
他站起来，上了阁楼，把那辆轮椅拿了下来。
轮椅还是那辆轮椅，十九年的老朋友，擦得干干净净的，放在角落里。张哲瀚看着它，伸手摸了摸那个坐垫。
“又要麻烦你了。”他轻声说。
轮椅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觉得，它应该听到了。
那天下午，张哲瀚又坐上了轮椅。
龚俊推着他，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团子从公园回来，看见妈妈坐在轮椅上，愣了一下，跑过去。
“妈妈，你怎么又坐这个了？”
张哲瀚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因为妈妈在外面还走不好，需要它帮忙。”
团子眨眨眼睛。
“那妈妈以后还能走路吗？”
张哲瀚点点头。
“能。妈妈在慢慢变好，只是需要时间。”
团子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团子陪你。”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笑，心里软软的。
“好。”
从那天起，张哲瀚的生活就分成了两部分。
在家里，他走路。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从厨房到花园，他每天都要走很多遍。他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久，有时候能走十几分钟不歇。
在外面，他坐轮椅。龚俊推着他，去超市，去公园，去商场，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他曾经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自己在慢慢变好。
只是还需要时间。
每天傍晚，是张哲瀚最喜欢的时光。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风也变得温柔起来。龚俊会推着他到花园里，然后扶着他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在花园里慢慢走。
花园不大，一圈走下来大概一百步。张哲瀚每天走一圈，有时候走两圈。他走得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龚俊从来不催他，就那么牵着他的手，陪着他走。
团子有时候也加入他们。他牵着妈妈另一只手，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妈妈摔倒。
“妈妈，慢慢走。”
“好。”
“妈妈，累了就歇一会儿。”
“好。”
“妈妈，你看，那朵花开了！”
张哲瀚顺着他的小手指看过去，果然，月季丛中开了一朵新的花，粉粉的，嫩嫩的，在夕阳下格外好看。
他弯了弯嘴角。
“好看。”
团子松开他的手，跑过去，蹲在花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回来，又牵住他的手。
“妈妈，明天我们再看它。”
张哲瀚点点头。
“好。”
他们就那样在花园里慢慢走着，一圈，两圈，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龚俊扶着他走完最后一圈，把他轻轻抱起来，放进轮椅里。
“累不累？”
张哲瀚摇摇头。
“不累。”
龚俊弯了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明天再走。”
张哲瀚点点头。
那天晚上，张哲瀚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什么。
“龚俊。”
“嗯？”
“你明天带我去超市吧。”
龚俊愣了一下。
“超市？”
“嗯。”张哲瀚说，“我想去逛逛。”
龚俊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好。”
第二天下午，他们去了超市。
张哲瀚坐在轮椅上，龚俊推着他，在货架之间慢慢走。超市里的人不多，很安静，只有购物车偶尔碰撞的声音。
张哲瀚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逛过超市了。以前买东西都是阿姨去，或者龚俊下班带回来。他很少出门，更别说来这种地方。
但现在，他来了。
虽然还是坐在轮椅上，但来了。
龚俊推着他，一边走一边问他。
“想买什么？”
张哲瀚想了想。
“不知道。”
龚俊笑了。
“那就随便逛逛。”
他们就这样在超市里逛着，从食品区逛到日用品区，从日用品区逛到生鲜区。张哲瀚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看见什么都想多看两眼。
走到水果区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等等。”
龚俊停住。
张哲瀚看着面前那一堆红彤彤的草莓，眼睛亮亮的。
“想吃？”
张哲瀚点点头。
龚俊弯了弯嘴角，拿了一个袋子，开始挑草莓。他挑得很仔细，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翻，专挑那些又大又红的。
张哲瀚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你还会挑这个？”
龚俊抬起头看他。
“怎么不会？以前不会，现在会了。为了你和团子，什么不会都得会。”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挑完草莓，他们又去买了别的东西。牛奶、面包、零食、团子爱吃的小饼干，装了满满一购物车。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张哲瀚的轮椅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张哲瀚感觉到了，但他没在意。
他知道，总会有人看的。
没关系。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龚俊把东西放进后备箱，然后过来推他。
“累不累？”
张哲瀚摇摇头。
“不累。”
龚俊弯了弯嘴角。
“那回家。”
那天晚上，张哲瀚吃了很多草莓。
团子也吃了很多，吃得满脸都是草莓汁，小嘴红红的，像涂了口红。张哲瀚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
“团子，你变成小草莓了。”
团子眨眨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也笑了。
“团子是草莓宝宝。”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龚俊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也弯了弯嘴角。
他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第一次去外面走路，是在公园。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风也很温柔。龚俊推着张哲瀚去了家附近的一个公园，那里人不多，有一条很长的步道，两边种满了梧桐树。
他们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龚俊把轮椅停好，然后扶着张哲瀚站起来。
“试试？”
张哲瀚点点头，看着面前那条笔直的步道。
这条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他想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左脚。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腿还是软的，但没有在家里那么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龚俊在旁边扶着他，另一只手推着轮椅，跟着他慢慢走。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走到三十步的时候，张哲瀚的腿开始发颤。他停下来，靠在龚俊身上，喘了口气。
“累了吗？”
张哲瀚点点头。
龚俊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放进轮椅里。
“歇一会儿，再走。”
张哲瀚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条还没走完的步道，心里有点遗憾，但也有点高兴。
他走了三十步。
在外面，第一次，走了三十步。
他弯了弯嘴角。
歇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继续走。
这一次，他走了二十五步。
再歇一会儿，再走，走了二十步。
那天下午，他断断续续走了三次，加起来走了七十五步。
虽然不多，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回家的路上，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开口。
“龚俊。”
“嗯？”
“谢谢你。”
龚俊偏过头看他一眼。
“谢什么？”
张哲瀚没回答，只是弯了弯嘴角。
谢什么？
谢他陪他走路，谢他从来不嫌他慢，谢他愿意带他来这种地方，谢他从来不给他压力。
这些话，他没说出来。
但他知道，龚俊都懂。
从那天起，去公园走路就成了他们的日常。
每隔两三天，龚俊就会带他去一次。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他们沿着那条梧桐步道，慢慢地走，走累了就歇，歇好了再走。
张哲瀚走的路程越来越长。
第一次，七十五步。
第二次，一百步。
第三次，一百五十步。
第四次，两百步。
每一次进步，龚俊都比他还高兴。他会把他抱起来，转个圈，说“瀚瀚你真棒”。张哲瀚被他转得头晕，但嘴角一直弯着。
团子有时候也跟着去。他骑着他的小自行车，在前面骑一段，又骑回来，陪妈妈走一段。
“妈妈，你走得好慢。”
张哲瀚看着他，有点无奈。
“妈妈腿不好，走不快。”
团子点点头，从自行车上下来，牵住他的手。
“那团子陪你慢慢走。”
张哲瀚低头看他，心里软软的。
“好。”
他们就那样走着，团子牵着他的手，龚俊扶着另一边，一家三口，慢慢地走在梧桐树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斑驳陆离。
偶尔有路人经过，会多看他们几眼。张哲瀚感觉到了，但他不在意。
他有龚俊，有团子，有他们的陪伴。
这就够了。
有一次，他们走到一半，张哲瀚实在走不动了。
他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一点力气都没有。他靠在龚俊身上，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走不动了？”
张哲瀚点点头，有点沮丧。
他今天本来想走三百步的，结果才走了两百五十步就不行了。
龚俊看着他那个样子，弯了弯嘴角。
“没事，走不动就不走了。”
他弯下腰，把张哲瀚背起来。
张哲瀚趴在他背上，愣了一下。
“你干嘛？”
“背你。”龚俊说，“你走不动了，我背你。”
张哲瀚靠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软软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龚俊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团子骑着小自行车，在旁边跟着。
“爸爸，你累吗？”
“不累。”
“爸爸，妈妈重吗？”
龚俊想了想，说：“不重。”
团子点点头，又骑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爸爸，团子也要背。”
龚俊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要背？”
团子点点头，张开小手。
龚俊有点为难。他背着张哲瀚，怎么再背团子？
张哲瀚从他背上抬起头，看着团子，弯了弯嘴角。
“团子，爸爸背妈妈，你牵妈妈的手好不好？”
团子想了想，点点头。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跑过来，牵住张哲瀚的手。
张哲瀚一只手搂着龚俊的脖子，另一只手牵着团子的小手。他们就这样往前走，一个背着，一个牵着，一个跟着。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哲瀚看着那个影子，忽然笑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被龚俊背着，被团子牵着，在阳光下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时候的他，只知道自己会一辈子坐在轮椅上。
现在他知道，不会了。
他会慢慢好起来。
会有越来越多这样的日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张哲瀚累得不行。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想动。龚俊给他端来热水，帮他擦脸，帮他按摩腿。
“累坏了吧？”
张哲瀚点点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龚俊看着他那个样子，心疼又好笑。
“睡吧。”
张哲瀚“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
“龚俊。”
“嗯？”
“今天谢谢你。”
龚俊愣了一下。
“谢什么？”
张哲瀚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龚俊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弯了弯嘴角。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
张哲瀚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龚俊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轻轻走出卧室。
客厅里，团子正在搭积木。看见他出来，抬起头。
“爸爸，妈妈睡着了吗？”
“嗯。”
团子点点头，继续搭积木。
龚俊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
搭了一会儿，团子忽然抬起头。
“爸爸。”
“嗯？”
“妈妈以后能走路吗？”
龚俊想了想，点点头。
“能。妈妈在慢慢变好，以后一定能走路。”
团子弯了弯嘴角。
“那以后妈妈能陪团子跑步吗？”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等妈妈好了，就能陪你跑步了。”
团子笑得更开心了。
“那太好了。”
龚俊看着他那个笑，心里软软的。
他伸手摸了摸团子的头。
“团子，你要对妈妈有耐心。他走得慢，你别催他。”
团子点点头。
“团子知道。妈妈腿不好，团子陪他慢慢走。”
龚俊弯了弯嘴角。
“乖。”
那天晚上，龚俊在客厅里陪团子玩了好久，直到他困了，抱着他上楼睡觉。
他躺下的时候，张哲瀚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着。
他凑过去，在他额头上又亲了一下。
然后他躺好，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柔柔的。
他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第二天，张哲瀚醒来的时候，龚俊已经不在了。
他慢慢坐起来，下了床，慢慢走到窗边。阳光照进来，暖暖的。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
花园里，龚俊正陪着团子玩。团子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龚俊在后面跟着，脸上带着笑。
他看着他们，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出卧室，慢慢走下楼梯，慢慢走到花园里。
龚俊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张哲瀚点点头。
团子跑过来，牵住他的手。
“妈妈，你看，蝴蝶！”
张哲瀚顺着他的小手指看过去，果然，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他弯了弯嘴角。
“好看。”
团子点点头，又跑过去追蝴蝶了。
龚俊走过来，扶住他的手臂。
“走一会儿？”
张哲瀚点点头。
他们就那样在花园里慢慢走着，一圈，两圈，直到太阳升高，直到团子跑累了，跑过来牵住他的手。
“妈妈，回家吃饭。”
张哲瀚低头看他，弯了弯嘴角。
“好。”
那天晚上，张哲瀚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龚俊。”
“嗯？”
“你明天还带我去公园吗？”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去？”
张哲瀚点点头。
“想去。”
龚俊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好，明天带你去。”
张哲瀚弯了弯嘴角，靠在他怀里。
窗外月光如水，洒了一地的银霜。
他想，明天，他又能多走几步了。
后天，还能再多走几步。
总有一天，他能走完那条长长的步道，不用人扶，不用人背。
总有一天，他能陪团子跑步，陪他追蝴蝶，陪他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那一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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