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哲瀚杀青那天,横店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最后一场戏拍完,导演喊“卡”的时候,雨正好停了。天边撕开一道口子,夕阳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把整个片场染成金红色。
张哲瀚站在雨后的光线里,身上还穿着戏服,脸上沾着道具血,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他愣了两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杀青了。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的拍摄,从夏拍到了秋。
工作人员涌上来,给他递花、递毛巾、递杀青蛋糕。他笑着接过,说了很多声谢谢,和每个人拥抱,在蛋糕上切了第一刀。
导演拍着他的肩膀说:“哲瀚,这部戏一定是你出道以来的巅峰。”
他谦虚地笑了笑:“导演您过奖了。”
导演摇摇头,认真地说:“不是过奖。你这部戏的状态,太好了。那种眼睛里带着光的感觉,我以前从来没在你身上见过。”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知道导演说的是什么。
那个“眼睛里带着光”的状态,是从那个人出现在他生命里之后才有的。
杀青宴在晚上,全剧组的人都在。张哲瀚被灌了好几杯酒,脸喝得红扑扑的,但脑子还算清醒。
他坐在角落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和龚俊的聊天记录停在今天中午,那人发了一句“今天杀青?”,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他没告诉龚俊自己什么时候回去。
故意的。
他想给他一个惊喜。
林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明天一早回上海?”
“嗯。”
“龚俊知道吗?”
张哲瀚摇了摇头,嘴角翘起来。
林姐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小年轻,就喜欢搞这些浪漫。”
“什么浪漫?”张哲瀚装作听不懂。
“就是突然出现、惊喜上门那种,”林姐说,“我在娱乐圈这么多年,见多了。十个里面有八个会被狗仔拍到。”
张哲瀚的笑容僵了一秒:“林姐,你能不能别乌鸦嘴?”
“我是提醒你,”林姐站起来,“注意安全,别又被拍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明天到了上海,先去哪儿?回家还是去他公司?”
张哲瀚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
“公司。”
林姐的表情微妙起来:“你去他公司干嘛?”
张哲瀚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
林姐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算了,我不问了。你们两口子的事,我管不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明天要是再上热搜,你自己公关。”
说完她就走了,走得飞快,好像怕多待一秒就会被张哲瀚的“恋爱脑”传染。
张哲瀚坐在角落里,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明天要做的事”那一栏里,认认真真地打了一行字:
“去龚氏大厦,睡老公的床。”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觉得有点太直白了,删掉,改成:
“给老公一个惊喜。”
又看了看,觉得太普通了,删掉,改成:
“穿那套内衣去。”
然后他的脸红了。
那套内衣是他上周在网上买的,下单的时候犹豫了整整二十分钟,付款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活了三十年,从来没买过这种东西。
但上次在横店,龚俊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瞥见了那人行李箱里的一角——整整齐齐叠好的内裤,全是低调的深色系,没有一条是花哨的。
他当时就想,这个人,连内裤都穿得这么正经。
然后他就莫名其妙地打开了购物软件。
现在那套内衣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行李箱里,黑色的蕾丝,若隐若现的镂空,他买的时候觉得“这能穿吗”,但现在他觉得“这必须穿”。
反正穿在衣服里面,又没人看见。
不对,有人能看见。
他想到那个人看见时的表情,心跳就开始加速。
杀青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十二点了。
张哲瀚回到酒店,洗完澡,把行李箱重新整理了一遍。那套内衣被他放在最上面,用一件衬衫盖着,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他出现在龚俊的办公室,那人会是什么表情?惊讶?惊喜?还是会先愣住,然后把他拉进怀里?
他越想越兴奋,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张哲瀚几乎是弹起来的。他冲进洗手间洗漱,对着镜子研究了五分钟自己的脸——昨晚喝了酒,脸有点肿,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不行,”他对着镜子说,“得遮一下。”
他翻出化妆包,在眼下拍了点遮瑕,又涂了一层薄薄的防晒,最后在嘴唇上抹了点润唇膏。做完这一切,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能见人。”
然后他打开行李箱,犹豫了三秒,把那套内衣拿了出来。
黑色的蕾丝,薄薄的,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拿在手里,脸又开始发烫。
“穿就穿!”他咬了咬牙,三下五除二脱掉睡衣,把那套内衣穿上。
镜子里的人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黑色蕾丝衬着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的镂空勾勒出身体的线条。他转了个身,看了一眼背面,脸更红了。
“张哲瀚,你疯了。”他对自己说。
但他没脱。
他套上一件白色的宽松毛衣,外面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下面是修身的深色牛仔裤,脚上踩了一双白色的板鞋。
看起来干干净净、普普通通,谁也看不出来他里面穿了什么。
他又检查了一遍行李箱,确认东西都带齐了,然后拉着箱子出了门。
从横店到上海,开车大概四个小时。
张哲瀚本来想坐高铁,但怕被认出来,最后还是让司机开车送他。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他给林姐发了条消息:“出发了。”
林姐回:“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
“嗯。”
“对了,你今天穿的什么?”
张哲瀚愣了一下,回:“毛衣、大衣、牛仔裤。”
“我是说里面。”
张哲瀚的脸瞬间烧起来:“林姐!!!”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祝你‘惊喜成功’。”
那个引号让张哲瀚觉得林姐在嘲笑他。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转头看窗外。高速两边的树飞快地后退,冬天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排练见到龚俊时的场景。
方案一:推开门,靠在门框上,酷酷地说一句“我回来了”。
方案二:悄悄走进去,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让他猜是谁。
方案三:直接躺在他床上,等他进来的时候假装睡着了。
他想了想,觉得方案三最刺激,也最……不要脸。
他的脸又红了。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多小时,张哲瀚在后座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进了上海界。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半。
“直接去龚氏大厦,”他对司机说,“陆家嘴那个。”
“好的。”
车子驶入上海市区的时候,张哲瀚开始紧张了。他不停地看手机,确认龚俊有没有发消息来。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那人今天一条消息都没发。
是太忙了?还是以为他今天不回上海?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龚俊的微信头像,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什么都没发。这个人的朋友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最新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转发的公司新闻。
“无趣的男人。”张哲瀚小声嘀咕,但嘴角翘着。
十一点四十分,车子在龚氏大厦楼下停稳。
张哲瀚戴上口罩和帽子,压低帽檐,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厅。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眼睛瞪得溜圆,刚要开口,他竖起食指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小姑娘捂住嘴,拼命点头。
张哲瀚快步走向电梯,按了顶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前台小姑娘已经在掏手机了——肯定是要发朋友圈。
算了,发就发吧,反正他都来了。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张哲瀚的心跳也跟着数字一起加速。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五十分。
根据他之前掌握的情报,龚俊每天中午十二点左右会在办公室的休息室午睡。午饭后半小时,雷打不动。
也就是说,他现在上去,正好能赶上那人准备午睡的时间。
电梯到了顶层,门开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总裁办的门口没有助理——这个时间,助理应该去吃午饭了。
张哲瀚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愣住了。
门没锁。
他轻轻推开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把整个陆家嘴的天际线框成一幅画。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层金色。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的咖啡杯里还剩半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光缝。
张哲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拖着行李箱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箱子靠在墙边,然后走到休息室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休息室里,那张他熟悉的大床上,被子微微隆起。
龚俊正侧躺在床上,面朝窗户,呼吸均匀。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T恤,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光带,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
他睡着了。
张哲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偷偷推开门,走进去。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龚俊睡着的时候,眉眼比醒着时更柔和。眉头舒展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稳。
眼尾那颗小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张哲瀚蹲下来,平视着那张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人坐在咖啡桌对面,端着杯子看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他当时就想:这个男人,笑起来真好看。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睡着的时候,更好看。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颗小痣,手指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不行,不能吵醒他。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休息室。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本书。书签夹在一半的位置,是那本龚俊看了很久还没看完的《百年孤独》。
张哲瀚忽然觉得,这个休息室就像一个安静的、与世隔绝的小世界。在这个小世界里,没有狗仔,没有热搜,没有三千万粉丝,只有一张床、一本书、一杯水,和一个睡着了的人。
他想,他也想待在这个小世界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毛衣,黑色大衣,深色牛仔裤,白色板鞋。
还有里面那套……算了,不想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
张哲瀚轻手轻脚地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脱掉板鞋,光脚踩在地毯上。地毯的绒毛蹭着脚底,痒痒的。
他绕到床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慢慢地、慢慢地躺了下去。
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
龚俊的呼吸顿了一下。
张哲瀚僵住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
过了几秒,龚俊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他没醒。
张哲瀚松了口气,慢慢地把被子拉到自己身上。
被子里还残留着龚俊的体温,暖烘烘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木质调香水味。张哲瀚躺在这股味道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包裹住了。
他侧过身,面对着龚俊的后背。那人背对着他,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张哲瀚盯着那道从肩膀延伸到腰际的光带,忍不住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描摹光带的边缘。从肩膀,到肩胛骨,到腰际,一路往下。
他的手指停在腰际,没敢再往下。
龚俊的家居T恤下摆松松地垂着,露出一小截腰侧的皮肤。张哲瀚看着那一小片皮肤,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张哲瀚,你是来给惊喜的,不是来……那个的。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龚俊的后背,然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天花板上有一盏简单的吸顶灯,乳白色的灯罩,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边。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昨晚在酒店,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个人的脸。他想起自己在购物网站上下单那套内衣的时候,手指悬在“立即购买”按钮上方,犹豫了整整二十分钟。他想起在车上排练的那些“方案”,每一个都让他脸红心跳。
现在他躺在这人的床上,穿着那套内衣,离他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而他睡着了。
张哲瀚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特意提前回来,特意没告诉龚俊,特意穿了那套内衣,特意跑到他的公司、他的办公室、他的休息室、他的床上。
结果这人睡着了。
他侧过头,看着龚俊的后背,无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睡就睡吧!反正他也累了,正好补一觉。
他往龚俊的方向挪了挪,鼻子几乎要碰到那人的后颈。那股木质调的香水味更浓了,混着一点点汗味,和床上用品的洗衣液味道。
张哲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啊,这个味道。
他想起在横店的三个月,每天晚上一个人躺在酒店的床上,闻着酒店洗衣液的味道,想念这个人的味道。现在终于闻到了,他觉得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像一块被泡在温水里的海绵,慢慢舒展开。
他的手在被子里悄悄伸过去,指尖碰到了龚俊的后背。
隔着T恤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温热的,稳定的。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龚俊的背上,没敢动。
龚俊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一点变化都没有。
张哲瀚想,他是真的睡着了。
算了,那就一起睡吧!
他闭上眼睛,准备也睡一会儿。但心跳太快了,根本睡不着。他躺在那个人身边,听着那人的呼吸声,闻着那人的味道,心跳得像擂鼓。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龚俊的后背。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人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腰上。
T恤下摆和被子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露出一片皮肤。龚俊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腰侧的线条很紧实,没有一丝赘肉。
张哲瀚盯着那一小片皮肤,咽了咽口水。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过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片皮肤。
温热的,光滑的,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丝绸。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他的手指顺着那片皮肤往上,轻轻地掀起了龚俊的T恤下摆。
一寸,两寸,三寸。
更多的皮肤露出来,腰侧、后腰、脊柱的线条。龚俊的背很漂亮,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但不夸张,像一尊被精心雕刻的希腊雕塑。
张哲瀚看着这一幕,呼吸都停了。
他的手指停在那人后腰的位置,指尖触着脊柱的凹槽,感受着那人的体温和脉搏。
然后他听见了龚俊的呼吸声变了。
不是那种平稳的、沉睡中的呼吸,而是微微重了一点,带着一点……刻意的感觉。
张哲瀚的手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了一个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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