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晚晚把铁锅架上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累。从医院走到夜市这段路,她走了四十分钟,中途在三个垃圾桶边歇了脚,一次是因为腿软,一次是闻到酸笋味想吐,还有一次纯粹是站那儿不想动。可锅一上架,她就拧开了煤气阀。火“噗”地一声窜起来,蓝焰拍着锅底,像在催她:赶紧的,别愣着。
她从布袋里掏出那碗——就是病房里盛粥那只,底儿刻着“加油”的那只——用抹布擦了三遍,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字朝外。风吹得塑料棚哗啦响,她抬头看了眼自己刚挂上去的招牌,白纸黑字,毛笔写的:“不卖命,只卖饭。”
林小豆蹲在摊子前,正拿橡皮泥捏锅铲。他捏得挺认真,小舌头都从嘴角伸出来一点,捏完一把插土里,又捏第二把。地上已经戳了六把迷你锅铲,围成半圈,像是某种阵法。
“姐姐,”他仰头,“我这是招牌照,退休毒厨爷爷说,人气能驱邪。”
岑晚晚没接话,低头调酱料。七个小瓶挨个颠了颠,盐、糖、味精、辣椒粉、五香粉、孜然、蒜蓉,全倒进搪瓷盆里搅和。她动作慢,但稳,手腕发力的方式变了,不像以前那样靠爆发,而是顺着筋骨一点点推,像在试探自己的身体还剩多少力气。
第一锅煎饼开始摊的时候,人来了。
不是顾客,是看客。
三个穿夹克的男人站在五米外,抽烟,不说话,眼睛往这边瞟。一个女人牵着孩子路过,孩子指着摊子说“妈妈我要吃”,女人立马捂住孩子嘴,快步走开。岑晚晚看见了,锅铲顿了一下,继续刮面糊。
林小豆站起来,举起刚捏好的第七把橡皮泥锅铲,冲人群喊:“晚晚姐姐的饭最安全!吃了不会爆炸!也不会长出触手!”
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但确实有人笑了。抽烟的男人里,有一个掐了烟,往前挪了半步。
岑晚晚翻了煎饼,金黄一面朝上,香气跟着热气扑出来。她没抬头,但耳朵抖了一下。
盲眼调味师来的时候,天色正由青转橙。他拄着黄铜杖,一步一步,鞋底蹭着地砖缝走,像是用脚掌在数距离。他在摊子右后方的折叠椅上坐下,导盲杖横膝,七个铜铃安静垂着。
“风不对。”他开口,嗓音像砂纸磨锅底,“东边三街口有焦糖味残留,北巷拐角飘着点奶腥,都是旧食灵的尾巴,没散干净。”
岑晚晚铲饼的手没停:“那怎么办?关摊?”
“关个屁。”老头哼一声,“你锅在这儿,火在这儿,人也在这儿,它敢来,你就把它炒熟了喂狗。”
林小豆小声嘀咕:“可我们没养狗……”
“闭嘴。”盲眼调味师耳朵一动,“听风。”
岑晚晚停下动作。她听见风穿过塑料棚的缝隙,听见远处电动车启动的嗡鸣,听见煎饼边缘滋滋冒泡的声音。然后,她也听见了别的——一丝极细的颤音,像谁在用指甲刮玻璃,藏在所有声音底下,钻脑子。
“它在试你。”老头说,“看你稳不稳。”
岑晚晚咬了下后槽牙,舀起一勺面糊,往锅里一泼。面糊“刺啦”一声炸开,热浪掀得她刘海一跳。她用锅铲压边,翻面,刷酱,撒葱花,动作利落得像个没事人。
“行。”老头点点头,“火候压得住,心就没散。”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双旧筷子,竹的,一头磨损发亮,递过去:“拿着。”
岑晚晚接过。
“敲碗。”他说,“听它。”
她看着案头那只空碗,犹豫一秒,抬手用筷尖轻轻一碰。
“当”。
声音清亮,在嘈杂的市井里并不突出,可那一瞬间,她觉得周围吵闹退了一寸。
“再敲。”老头说。
她又敲,这次连击三下,节奏像雨点落瓦片。
“当、当、当”。
空气微微震了一下。她眼角余光扫见,碗沿上方浮出一圈几乎透明的波纹,像水荡开,缓缓向外推,所过之处,那些乱七八糟的气味——焦糖、奶腥、酸腐——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变得规整。
“结界。”老头说,“不大,够用。”
岑晚晚低头看碗,波纹淡了,但没消失。她试着再敲两下,纹路又清晰了些。
“这玩意儿耗神,别贪多。”老头警告,“一天敲不了十回,多了你脑仁疼。”
林小豆凑过来,伸手想摸那圈波纹,手指刚靠近就被弹了一下,哎哟叫出声。
“别作死。”岑晚晚抽走他手里的橡皮泥锅铲,往他脑袋上轻拍一下,“坐好,等饭。”
第一份煎饼好了。她装进纸袋,递给林小豆。小孩迫不及待咬一口,烫得直哈气,还不忘竖起大拇指。
“好吃!”他含糊不清,“比上次少放了三分辣,多加了半钱葱,完美!”
岑晚晚扯了下嘴角,没说话,转身又开第二锅。
那三个穿夹克的男人终于走近了。领头的那个搓着手,有点尴尬地笑:“那个……老板娘,来一份,微辣就行。”
岑晚晚点头,舀面糊。
男人又补一句:“听说……你这儿的饭,不沾‘那边’的事了?”
“那边”是哪个边,大家都懂。
她铲着饼,头也不抬:“我的锅只认油盐酱醋,不认编号。”
男人松口气,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盲眼调味师忽然抬起手,导盲杖轻点地面两下。
“西边路口,味流乱了。”他低声道,“有人在用残技。”
岑晚晚手一顿,筷子迅速敲碗两记。
“当、当”。
波纹再起,比刚才宽了一圈,结界范围扩到整个摊位。她把煎饼递过去,顺手把那双旧筷子别进厨师服袖口。
“收摊前别摘。”老头说,“有它在,小鬼不敢近身。”
她嗯了一声,抹了把额头的汗,继续忙活。
人渐渐多起来。有试探着买一杯豆浆的阿姨,有专门来打包煎饼果子的学生,还有一个戴墨镜的大叔,买了两份说是“带回去给老人尝”。没人提食盟,没人问通缉令,大家只是吃饭,付钱,走人。
林小豆吃完自己的,又开始捏第八把橡皮泥锅铲。他一边捏一边念叨:“姐姐,下次我捏个结界阵图吧?画在地上,客人进来先踩一脚,保平安。”
“你先把数学作业写完。”岑晚晚把最后一份煎饼塞进纸袋,递给排队的姑娘。
姑娘接过,突然说:“谢谢你啊。”
岑晚晚抬头。
“我弟弟……之前也是失味儿童中心的。”姑娘笑了笑,“听说你回来了,他今天晚饭多吃了一碗饭。”
岑晚晚握着锅铲,没说话。
胎记有点发烫,但她没去碰。她低头看了看案头那只碗,光斜照进来,碗底“加油”两个字亮得晃眼。
她伸手,把碗转了个方向,让字藏到阴影里。
盲眼调味师坐在角落,忽然开口:“明天还来?”
“来。”她说。
“怕吗?”
她掂了掂锅铲,敲了下铁锅。
“铛”。
声音脆,传得远。
“怕就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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