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睡着了,但没睡实。
窗外的车流声断续传来,偶尔有地铁驶过的震动顺着楼体传上来,床板微微发颤。他侧躺着,枕头被压得凹陷下去,一只手还搭在胸口,那张写着“等你”的便签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角翘起,贴在他卫衣的拉链上。手机还在床头柜充着电,屏幕朝上,秦砚那条评论始终亮着,光映在他半边脸上,像一道不肯熄灭的余温。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是那种刻意放慢的节奏,金属咬合的摩擦几乎被压到听不见。门开了条缝,一道黑影滑进来,先停在玄关,不动,像是在确认屋里的动静。然后是脱鞋的动作,布料蹭过脚跟,外衣被摘下,挂在椅背上,动作都带着一种久违的谨慎。
秦砚站在客厅中央,没开灯。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被谢临从卧室带出来的便签纸就摆在那儿,墨迹有些晕开,显然是被手心的汗浸过。他走过去,指尖碰了碰纸面,没拿,只是把它往中间推了推,像是整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坐下来,背对着沙发,面对墙面。从腕间取下怀表,金属扣弹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表用了多年,表壳边缘有些磨痕,但他一直没换。他按下侧面暗扣,表盘弹开,一道柔和的光束投射而出,在白墙上显现出一段影像。
画面里的秦砚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背景是复刻的唐人街阁楼布景,木楼梯、褪色的春联、窗台上摆着的旧保温杯,连墙皮剥落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他坐在镜头前,神情比平时松一些,眼神却更沉。
“谢临,”他说,“我想把过去没说出口的话,今天一次说完。”
声音低,但清晰,像夜里独自说话的那种认真。
谢临是在第三句响起时醒的。他没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听着那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穿过卧室虚掩的门,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真切。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冷意从脚底窜上来,但他没停下,一步步走到客厅门口,靠在门框边站着。
画面继续播放。
“十二岁那年我被人从家里扔出去,送到英国念书。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母亲非要我走,后来才知道她是想用我的婚约换一笔投资。我在唐人街租了个阁楼,每天打工到凌晨,回来看见灯还亮着,是你留的。你说怕我摸黑上楼摔跤。”
墙上的影像顿了顿,秦砚低头,像是在调整呼吸。
“有一次我被打伤回来,你一句话没问,直接拿了药水和棉片蹲在我面前。我让你别管,你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你疼的时候,总得有个人看着’。”
谢临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后来我回国继承家业,五年时间把公司做起来,可我越来越睡不着。不是压力大,是心里空。我收藏你所有的戏,用匿名账号写影评,反复看你在《野草》试镜时的眼神——那种不肯低头的劲儿,跟我当年一模一样。我知道你在发光,而我……一直在等一个能让我也敢伸手去抓光的机会。”
影像结束,光束收回,客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墙上的影子还残留片刻,慢慢淡去。
秦砚合上怀表,没回头。他知道谢临来了。他听见了脚步声,听见了呼吸变重,但他没动,只是把表握在手里,站起身,转身,单膝跪地。
他手中没有戒指,只有那枚仍在走动的怀表。表盖内侧的照片清晰可见——少年时期的谢临站在高中毕业典礼的台阶上,回眸一笑,阳光落在他眼角那颗淡褐色泪痣上。
“我没有准备钻戒,”秦砚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信虚的。但我把时间给你,把记得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交到你手里。”
谢临没说话。他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笑得不管不顾的自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你不用现在答应。”秦砚抬头看他,声音平稳,“我只是不想再等了。我不想再让任何事、任何人,把我们隔开。”
谢临终于动了。他往前一步,蹲下来,与他平视。手指颤抖着伸过去,轻轻抚过表盖上的照片,指尖蹭到了玻璃,留下一道模糊的印子。
“你疯了……”他低声说,嗓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现在这样,外面多少人盯着?你父亲刚罢免你职位,股价还没稳,你还敢……”
“我不在乎。”秦砚打断他,“我只在乎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过以后的日子。风里雨里,骂声也好,掌声也罢,我都想和你一块儿走。”
谢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怀表表面,顺着弧度滑下去,消失在金属缝隙里。他没擦,只是点头,一下,又一下,最后整个人扑进秦砚怀里,手臂死死抱住他的后背,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秦砚没动,任他抱着,一只手慢慢环上去,搂住他的肩,下巴抵在他发顶。两人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像两个终于找到落脚点的人。
过了很久,谢临才稍稍退开一点,眼睛红着,鼻尖发酸,但嘴角是扬的。他抬手抹了把脸,哑声问:“以后要是更难呢?”
秦砚看着他,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湿痕,动作轻,像怕碰碎什么。“那就一起扛。”他说,“你演你的戏,我护你的路。我不求天下皆允,只求你在我身边。”
谢临笑了,真正地笑了。他靠回秦砚肩上,脑袋轻轻蹭了蹭,像只终于肯放松下来的猫。“我想拍一部电影,”他低声说,“讲一个普通人怎么坚持把一件事做到底。没有大场面,也没有热搜,就是一点点往前走。”
“我支持你。”秦砚说,“拍完我来演下一部,讲两个人怎么从不敢说到敢爱。”
谢临闷笑了一声,手指仍攥着那枚怀表,贴在心口位置。屋里很静,只有表针走动的滴答声,细碎而坚定,像某种不会停下的承诺。
他们没再说话,就这样坐着,肩挨着肩,呼吸渐渐同步。台灯的光还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人身上,拉出一道交叠的影子,贴在墙上,纹丝不动。
谢临闭上眼,耳边是秦砚的心跳,稳定,有力。他忽然觉得累极了,却又前所未有的踏实。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不是他的,是秦砚放在外套里的那部工作机。铃声短促,只响了一下,应该是短信提示。两人没动,也没去拿。
几秒后,又响了一次。
紧接着,第三次。
秦砚终于松开手,起身走过去,从外套内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闻推送跳出来:【突发:秦氏影视总部大楼发生火情,暂无人员伤亡通报】。
他盯着那行字,没说话,也没点开。
谢临坐直了些,看着他背影,轻声问:“怎么了?”
秦砚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他转过身,重新坐下,握住谢临的手,声音依旧平稳:“没事。风有点大,把窗帘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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