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女无瓜·第二季
又名:那个从魔仙堡来的学长
第一章 大学里来了个怪人
九月的南城大学,桂花开了。
整条学府路都被桂花的甜香灌满了,甜得发腻,像是有人在空气里撒了一把糖霜。新生们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一脸茫然地站在校园的各个路口,仰着头看路牌,像一群刚出壳的小鸡。
林晓晓就是其中之一。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岔路口,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拎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口还露出一截凉席的边。手机屏幕上是学校的地图,红色的定位点显示她站在“图书馆”的位置,而她的宿舍在“紫荆苑7号楼”。
地图上显示,从图书馆到紫荆苑,直线距离八百米。但问题是——中间隔着一座小山坡,一座人工湖,和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
“这什么破学校啊……”林晓晓小声嘟囔了一句,把手机塞进口袋,决定跟着感觉走。
她拖着行李箱,沿着一条铺满落叶的小路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你把这个螺丝拧紧一点……不对不对,是左边那个……哎哎哎,别拧反了!”
林晓晓绕过一棵大榕树,看到了一个社团招新的摊位。准确地说,是一个看起来快要散架的摊位——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一块褪了色的蓝色桌布,桌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动漫社招新”
桌子旁边立着一块人形立牌,上面画着一个动漫角色。林晓晓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戴着紫色面具的角色。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不是……游乐王子吗?
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胖男生正蹲在地上拧一个易拉宝的螺丝,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在整理一堆花花绿绿的宣传单,还有一个男生——他坐在最里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张报名表上写什么东西。
那个男生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小半眉眼。他低着头,只能看到鼻梁的轮廓和抿着的嘴唇。
林晓晓本来想直接走过去的——她对动漫社没什么兴趣——但她的行李箱轮子被地上的一根电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行李箱倒了,发出一声巨响。
“哎呀!”
桌子后面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戴眼镜的胖男生:“同学你没事吧?”
双马尾女生:“天哪你摔了吗?”
而那个白色T恤的男生——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林晓晓看清了他的脸。五官很好看,眉毛浓,鼻梁高,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是没睡醒的迷蒙。他看了林晓晓一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她倒在地上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她被凉席硌红的手腕。
“你没事吧?”他问。
林晓晓愣了一秒。
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虽然确实挺好看的——而是因为他的口音。
“你没事吧”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变成了——
“你没事吧?”
等等,好像没什么区别。但仔细听,“事”字的发音有一点点奇怪,像是介于“事”和“似”之间的一个音,舌尖没有抵到上颚,软软的,带着一点南方海岛的潮湿感。
“我没事。”林晓晓赶紧把行李箱扶起来,弯腰捡起从帆布袋里掉出来的一包纸巾。
白色T恤的男生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挡住了头顶的阳光,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你的手破了。”他指了指她的手肘。
林晓晓低头一看——手肘上蹭破了一小块皮,渗出了一点血珠。大概是刚才摔倒的时候蹭到了地上。
“啊,没事,一点点——”
她话还没说完,那个男生已经转身回到桌子后面,从书包里翻出了一片创可贴。他走回来,把创可贴递给她。
“贴上吧,”他说,“不要感染了。”
“不用不用,这点小伤——”
“贴上。”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认真,像是在说一件不容拒绝的事情。但配上他那软绵绵的口音,这种“认真”就变得有点好笑。
林晓晓忍不住笑了一下,接过了创可贴。
“谢谢你啊。”
“不客气。”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雨女无瓜。”
林晓晓撕创可贴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说什么?”
那个男生——大概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表情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他的眼神闪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说:
“我说……不用客气。”
“不对,你刚才说的是‘雨女无瓜’。”林晓晓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说的是‘雨女无瓜’!就是那个——那个——”
她激动得差点把创可贴撕成两半。
“就是《巴啦啦小魔仙》里游乐王子的台词!‘雨女无瓜’!‘与你无关’!对不对?!”
白色T恤的男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窘迫,从窘迫变成认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能不能假装没听到。”他说,声音闷闷的。
“不能!”林晓晓斩钉截铁地说,“我小时候超喜欢看《巴啦啦小魔仙》!我看了八遍!每一集台词我都能背出来!游乐王子是我最喜欢的角色!因为他说话太好笑了!”
她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男生。
“等一下……你不会是……你说话的口音……你该不会天生就是这样的吧?”
男生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拿起笔,低头继续填那张报名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晓晓注意到,他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双马尾女生凑过来,小声对林晓晓说:“他叫沈望,大二的,我们动漫社的副社长。他说话就是那个调调,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林晓晓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我觉得好可爱啊!”
桌子后面,沈望的笔尖在报名表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沈望,冷静。这个女生只是觉得你的口音好笑,没有别的意思。雨女无瓜,雨女无瓜。
但他的手心还是在出汗。
第二章 入社
林晓晓最终没有去紫荆苑7号楼——她绕了一大圈,发现自己走反了方向,最后在一位扫地大爷的指引下,多走了两公里才找到宿舍。
但她也没有忘记动漫社的摊位。
第二天,新生入学教育结束后,林晓晓一个人溜达到了社团招新的那条路上。动漫社的摊位还在原来的位置,那棵大榕树底下。今天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有几个新生围在摊位前面,拿着宣传单在看。
沈望还是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摆着一沓报名表。他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淡淡的疤痕。
林晓晓走过去,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我要报名。”
沈望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大概是“怎么又是你”和“果然又是你”的混合体。
“报名费二十。”他说。
“还要钱?”
“社费,用来买设备和租场地。”他的语气很公事公办,但“租场地”三个字听起来像“租场地”——“场”字的发音有一点靠前,像是“昌”和“场”之间。
林晓晓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然后她拿起一张报名表,开始填。
姓名:林晓晓
学院:文学院
年级:2024级
兴趣爱好:看动漫、吃冰棍、学游乐王子说话
沈望看到她写在“兴趣爱好”那一栏的内容时,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不用写。”他说。
“为什么?这是我的真实爱好。”
“……”沈望沉默了两秒,拿起橡皮,把最后一条擦掉了。
“哎你怎么擦掉了!”林晓晓抗议。
“报名表要交给团委审核的,”沈望说,语气平淡,“你写‘学游乐王子说话’,会被退回来。”
“那你学给我听不就行了?”
沈望的手停住了。
“……什么?”
“你学游乐王子说话给我听,”林晓晓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是天生就会吗?”
沈望放下笔,看着她。他的表情是一种“我已经活了二十年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人”的无奈。
“我不会学。”他说。
“你刚才说了‘雨女无瓜’!”
“那是口误。”
“那你再说一次。”
“不说。”
“小气。”
“雨女无——不是,我是说,这不是小气不小气的问题。”沈望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同学,这里是社团招新,不是……不是表演。”
“那你收了我的社费,我就是社团的人了。社长对社员应该友好一点吧?”
“我是副社长。”
“副社长也是社长。”
沈望看着她那双亮得过分的大眼睛,忽然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对这个人的熟悉,而是对这种眼神的熟悉——那种“我就是要听你说‘雨女无瓜’”的、带着一点狡黠的、像是小动物盯着食物一样的眼神。
他想起了某个人。
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某个人也是这样看着他,笑着说:“你说‘雨女无瓜’。”
沈望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他说,声音很轻,“就一次。”
林晓晓立刻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等待老师发糖一样,满脸期待。
沈望清了清嗓子。他的耳朵又红了,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
“雨女无瓜。”他说。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软软的,糯糯的,“与”变成了“雨”,“无”字发得很轻,“关”字变成了“瓜”,整个句子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笨拙。
林晓晓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就是这个!!!和电视里一模一样!!!”
沈望:“……你小声一点。”
“我太激动了!”林晓晓把手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每天下午五点半守在电视机前,就是为了听游乐王子说这句话!我学了八年都没学会!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自然!”
“因为我不是学的,”沈望面无表情地说,“我就是这样的。”
“那你是不是从魔仙堡来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话像游乐王子?”
沈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时候看太多遍,改不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林晓晓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有点乱。
“为什么要改?”林晓晓说,“多可爱啊。”
沈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他说。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说‘多可爱’的人。”
林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很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那我就是第一个好了。”她说,“以后谁说你不可爱,我帮你打他。”
沈望看着她的笑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
“不用,”他说,“雨女无瓜。”
但这次说“雨女无瓜”的时候,他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雨女无瓜”是“我不想谈这个话题”的挡箭牌,而这次的“雨女无瓜”是——
“这件事和你有关,但我不好意思说。”
林晓晓听出了这个区别。
虽然她认识沈望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但她就是听出来了。也许是因为她看了太多遍《巴啦啦小魔仙》,对游乐王子的每一句台词都了如指掌——她知道哪句“雨女无瓜”是真的“与你无关”,哪句是“我在意但说不出口”。
“沈望,”林晓晓忽然很认真地说,“你知道吗,游乐王子有一句台词,不是‘雨女无瓜’,也不是‘要你寡’。”
沈望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有一集对小蓝说:‘我相信你。’”林晓晓说,“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句台词。”
沈望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我也是。”他说,声音很轻。
那天下午,林晓晓正式成为了动漫社的一员。她交了二十块钱社费,填了报名表,还帮双马尾女生发了一沓宣传单。
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望。他正低着头整理报名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像是一小块一小块的金子。
她忽然想起《巴啦啦小魔仙》里游乐王子第一次出场时的画面——他站在魔仙堡最高的塔楼上,风吹起他的白色披风,他双手抱胸,面具下的眼睛看不清楚表情。
但你知道,那副冰冷的面具底下,藏着一个温柔的人。
第三章 食堂偶遇
大学的生活和高中不一样。
高中的时候,每天的生活是被课程表框死的——几点上课,几点下课,几点吃饭,几点放学,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大学不一样,大学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多到让人发慌。
林晓晓用了大概一周的时间适应这种“发慌”的感觉。她加入了动漫社,每周三下午有社团活动,有时候是看动画,有时候是学画漫画,有时候是——用社长的话说——“团建”,其实就是一群人出去吃火锅。
沈望作为副社长,每次社团活动都会到场。但他不太爱说话,大部分时候坐在角落里,要么在画分镜稿,要么在看手机。他的画功很好,画的人物线条流畅,表情生动,但有一个特点——他画的所有角色,多多少少都有一点“游乐王子”的影子。比如,男主角永远双手抱胸,女主角永远扎着双马尾。
“你画的女主角为什么都是双马尾?”林晓晓有一次凑过去看他的画稿,问道。
沈望不动声色地把画稿翻了一面:“个人喜好。”
“你是不是喜欢双马尾?”
“……雨女无瓜。”
林晓晓笑了。她已经习惯了沈望用“雨女无瓜”来回答所有他不想回答的问题。而且她已经能精准地分辨出每一次“雨女无瓜”的真实含义。
比如:
“雨女无瓜”配上低头看手机的动作 = 我真的不想回答。
“雨女无瓜”配上耳根微红 = 被说中了但不想承认。
“雨女无瓜”配上嘴角微微上翘 = 你猜对了但我不会告诉你。
“雨女无瓜”配上叹气 = 好吧你赢了。
林晓晓觉得,沈望这个人就像一本打开的书,虽然封面上写着“雨女无瓜”,但只要翻开来看,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
十月中旬的一个中午,林晓晓在食堂吃饭。
南城大学一共有三个食堂,她最喜欢的是二食堂的麻辣烫。那天她点了一份麻辣烫,加了很多豆皮和宽粉,端着一个冒尖的碗,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吃了一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这里有人吗?”
林晓晓抬头——是沈望。他端着一碗清汤面,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叶子,看起来寡淡得让人心疼。
“没有,你坐。”林晓晓说,然后看了一眼他的面,“你就吃这个?”
“嗯。”
“你都不吃肉的吗?”
“不吃。”
“为什么?”
沈望用筷子搅了搅面,想了想说:“小时候看了一部动画片,里面有一头牛,很可怜,后来我就不吃牛肉了。”
“那猪肉呢?”
“也不怎么吃。”
“鸡肉?”
“偶尔吃。”
“那你吃什么?”
“面。”沈望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还有青菜、豆腐、鸡蛋。”
林晓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麻辣烫——里面有好几片肥牛、三个鱼丸、两个贡丸、一根火腿肠。
她默默地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好像怕沈望看到里面的肉会伤心似的。
沈望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不用藏,”他说,“我不介意别人吃肉。”
“我怕你的牛朋友伤心。”
“……那不是我的朋友。”
“你不是说看了动画片觉得牛很可怜吗?”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沈望说,语气淡淡的,“现在只是习惯了。”
林晓晓看着他吃面的样子——他很认真地用筷子把面条卷成一团,然后一口吃掉,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仓鼠。
她又想笑了。
“沈望,”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人很像一个角色?”
“什么角色?”
“游乐王子。”
沈望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是口音,”林晓晓赶紧补充,“是性格。游乐王子也是这样的——看起来很酷,不爱说话,吃的东西也很简单,但心里其实很温柔。他为了保护魔仙堡,一个人站在塔楼上,风吹雨打都不走。他嘴上说‘雨女无瓜’,但其实比谁都在乎。”
沈望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面。
“你想多了,”他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那你为什么选择不吃肉?”
“……”
“因为你在乎,”林晓晓说,“你在乎那些动物,你在乎你奶奶——哦对了,我听社长说过,你每个周末都去看奶奶——你在乎你的朋友,你在乎社团的每一个人。你只是不会说出来。”
沈望放下筷子,看着她。
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微波炉的嗡嗡声。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很安静,安静得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林晓晓,”沈望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认识我才三个星期。”
“我知道。”
“你不了解我。”
“我在了解。”
“你——”沈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不觉得我奇怪吗?”
“为什么觉得你奇怪?”
“因为……”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因为我说话的方式,因为我不吃肉,因为我喜欢画画,因为我二十岁了还在看动画片。很多人都觉得我奇怪。”
林晓晓看着他低下去的眉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沈望,”她说,“你听我说一件事。”
“嗯。”
“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喜欢看偶像剧,只有我一个人在看《巴啦啦小魔仙》。他们觉得我好幼稚,说那是小孩子看的东西。但我就是喜欢。我喜欢小蓝姐姐的黄色头发,喜欢魔仙堡的彩色城堡,喜欢游乐王子说的每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她顿了顿。
“后来我上了初中,不敢再看了。因为我怕别人说我幼稚。我把所有的《巴啦啦小魔仙》的DVD都藏在了床底下,和同学聊天的时候只说最近在看的偶像剧。但每天晚上,我还是会偷偷看一集,把声音调到最小,用被子蒙住头。”
沈望安静地听着。
“高中的时候,我终于不在乎了。我在书包上挂了一个魔仙棒挂件,有人在背后笑我,我也不在乎。因为我想通了——我喜欢的东西,不需要别人来认可。”
她看着沈望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也是一样的,沈望。你说话的方式,你不吃肉,你喜欢画画,你看动画片——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不需要别人来认可。谁觉得你奇怪,那是他们的事,雨女无瓜。”
沈望愣住了。
他看着林晓晓,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因为吃了麻辣烫而微微发红的嘴唇,看着她手腕上那条和魔仙棒挂件一起摇晃的红绳。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刚才说了‘雨女无瓜’。”
“我学得像吗?”林晓晓眨了眨眼睛。
沈望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片青菜,送进嘴里。
但他咀嚼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林晓晓看到了,但没有说破。
她只是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麻辣烫,一边吃一边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虽然只是嘴角翘了一点点,但比游乐王子摘下面具的瞬间还好看。
第四章 奶奶
沈望的奶奶住在南城市北边的一个老小区里。
那个小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瓷砖已经斑驳了,爬山虎从一楼爬到了六楼,把整栋楼裹成了一座绿色的城堡。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枇杷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把石椅,每天下午都有老人在那里下棋、打牌、聊天。
沈望每个周六的上午都会去看奶奶。他从学校坐公交车,四十分钟的路程,穿过半个南城。下车之后在路口的包子铺买一笼小笼包——奶奶喜欢吃那家的小笼包,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会溅出来。
然后他拎着小笼包,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拐进小区的大门,上三楼,敲响左边那扇门。
“奶奶,是我。”
门很快就开了。奶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她的眼睛和沈望一模一样——不大,但很亮,像是藏着一盏小灯。
“念念来了!”奶奶笑呵呵地接过小笼包,“又买这么多,奶奶吃不了多少。”
“您慢慢吃,吃不完放冰箱。”
沈望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老年健康报》,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沈望在沙发上坐下,奶奶把热好的豆浆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喝豆浆,加了糖的。”
“谢谢奶奶。”
奶奶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纸巾擦了擦,满足地叹了口气。
“念念,你说你一个大学生,每个礼拜都来看奶奶,不耽误学习吗?”
“不耽误。”沈望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周末也没什么事。”
“怎么没事?年轻人应该出去玩玩,交交朋友,谈谈恋爱。”奶奶看了他一眼,“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没有合适的。”
“什么叫没有合适的?”奶奶放下小笼包,认真地看着他,“念念,你听奶奶说,你不要觉得自己的口音是个问题。谁要是因为口音嫌弃你,那是她没眼光。”
沈望沉默了一下:“奶奶,我没有因为这个——”
“你没有,但你想了。”奶奶打断他,“你以为奶奶不知道?你从小到大,因为这个口音,被人笑了多少次?小学的时候,你回来哭着跟我说,同学叫你‘游乐王子’,你觉得他们在嘲笑你。初中的时候,你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全班都在笑。你回来跟我说,你再也不想举手了。”
沈望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是念念,”奶奶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你知道吗,奶奶从来不觉得你的口音是个问题。你小时候看《巴啦啦小魔仙》,学游乐王子说话,学得可像了。那时候你多开心啊,整天‘雨女无瓜’‘要你寡’地喊,奶奶在厨房做饭都能听到。你笑得那么大声,奶奶在厨房也跟着笑。”
沈望的眼眶有点热。
“后来你长大了,觉得那个是幼稚的,是不好的,是应该改掉的。但奶奶不这么觉得。奶奶觉得,那是你最可爱的样子。”
“奶奶……”沈望的声音有点哑。
“所以啊,”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不要因为别人的眼光,就把自己最可爱的那一面藏起来。你喜欢什么就喜欢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谁要是觉得你奇怪,那是他的问题,雨——”
奶奶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雨女无瓜。”
沈望终于忍不住笑了。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奶奶,你学得比我像。”
“那当然,”奶奶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看了好几百遍呢。你小时候每次看,我都在旁边跟着看。你以为我只是在陪你?其实我自己也喜欢看。”
沈望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奶奶点点头,“那个魔仙堡,五颜六色的,多好看啊。还有那个小蓝姐姐,多活泼啊。还有那个游乐王子——”
“奶奶,”沈望打断她,“你是不是想说——”
“我是想说,”奶奶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光,“游乐王子虽然戴着面具,但他从来不是一个奇怪的人。他是一个守护者。他守护着魔仙堡,守护着他爱的人。念念,你也可以的。”
沈望没有说话。他只是握住了奶奶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下午,沈望在奶奶家待了很久。他帮奶奶修了厨房漏水的水龙头,换了客厅的灯泡,把冰箱里过期的食物清理干净,又去楼下的超市买了一袋米和一桶油。
临走的时候,奶奶送他到门口。
“念念,下个礼拜带个朋友来。”
“什么朋友?”
“女朋友。”
“我没有女朋友。”
“那就带个女同学来。”奶奶说,“奶奶好久没见过年轻人了,想跟年轻人说说话。”
沈望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来。”
“怎么会没人愿意?”奶奶瞪了他一眼,“你多好一孩子,怎么会没人愿意?”
沈望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弯腰抱了抱奶奶,奶奶的个子很小,他弯下腰的时候,下巴正好搁在奶奶的头顶上。奶奶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奶奶,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沈望走出小区的大门,走在种满梧桐树的街道上。十月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夏天早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了翻通讯录。
他的通讯录里人不多——家人、几个高中同学、大学室友、社团的几个人。他划到一个名字,停了一下。
林晓晓。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
“你下周六有空吗?”
然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又把字删掉了。
“算了。”他对自己说,把手机塞进口袋。
但走了两步,他又把手机拿出来,重新打了那几个字,然后闭着眼睛按了发送。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公交车站走,好像走快一点就能逃避什么似的。
走了大概五十米,手机震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来看。
林晓晓:“有啊!怎么了?”
他又深吸一口气,打字:
“我奶奶想见你。”
发送。
这次他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
林晓晓的回复弹出来:
“!!!!!!!!!!”
“你奶奶想见我???为什么???”
沈望打字:“她说想跟年轻人说说话。”
林晓晓:“那你为什么不找别人?”
沈望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
“雨女无瓜。”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大步走向公交车站。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
第五章 见奶奶
下周六很快就到了。
林晓晓从周三就开始准备。她问沈望:“你奶奶喜欢什么?我买点东西带过去。”
“不用买。”
“不行,第一次见面不能空手。”
“那……她喜欢吃小笼包。”
“就小笼包?”
“嗯,她最喜欢吃路口那家的小笼包。”
“那我买两笼!”
“一笼就够了。”
“两笼!”
沈望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紧张什么?”他问。
“我没紧张!”林晓晓说,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就是……第一次见老人家嘛,要留个好印象。”
“你不用刻意,”沈望说,“我奶奶很好相处的。”
“那我也要准备一下!”
于是,林晓晓花了三天时间研究“第一次见男朋友的奶奶应该注意什么”——等一下,沈望不是她男朋友。他们只是同学、社团的社友、普通朋友。
但“普通朋友”会在周六的上午,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市,去买两笼小笼包,然后去见对方的奶奶吗?
林晓晓不想深究这个问题。
周六早上,林晓晓七点就起床了。她在宿舍里换了三套衣服——第一套是牛仔裤加白T恤,太随意了;第二套是碎花连衣裙,太正式了;第三套是卡其色长裤加浅蓝色衬衫,刚刚好。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把头发扎成马尾,又拆了,披着,又扎起来。最后她决定扎成马尾,因为奶奶年纪大了,可能更喜欢清爽一点的发型。
出门之前,她在书包上挂了一个魔仙棒挂件——就是她一直带着的那个,粉色的星星,边缘有一点磨损。她想了想,又拿了一个备用的挂件——也是魔仙棒,不过是蓝色的——塞进口袋里。
“万一奶奶喜欢呢。”她对自己说。
九点半,林晓晓准时出现在学校北门。沈望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看起来很干净,但脚上那双帆布鞋还是沾了一点颜料——大概是画画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早。”沈望说。
“早!”林晓晓举起手里的小笼包,“两笼!刚出炉的!”
沈望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笼包,又看了一眼她今天的打扮,最后看了一眼她书包上的魔仙棒挂件。
“你……带这个去?”他指了指挂件。
“怎么了?”
“我奶奶会认出来的。”
“那不是更好吗?”林晓晓说,“你奶奶也看过《巴啦啦小魔仙》?”
沈望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她看了好几百遍。”
林晓晓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你奶奶也太酷了吧!”
“……走吧。”沈望转过身,往公交车站走。
他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不急不慢的,肩膀微微向后展开,像是习惯了站在高处俯瞰一切。林晓晓跟在他后面,觉得他的背影很像一个人——
双手抱胸,白色披风在风中飘扬。
游乐王子。
她小跑两步,追上去,和他并肩走。
“沈望。”
“嗯?”
“你有没有人说过你走路的样子很像游乐王子?”
“没有。”
“那我就是第一个。”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提到游乐王子?”
“不能。”林晓晓笑着说,“因为你就是游乐王子本尊啊。”
沈望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加快了一点。
林晓晓在后面偷笑。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了奶奶家的小区。
林晓晓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被爬山虎裹住的居民楼,发出一声惊叹:“好漂亮啊!像一座绿色的城堡!”
“像什么?”
“像魔仙堡!”林晓晓脱口而出,然后赶紧捂住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三楼的魔仙堡。”
林晓晓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沈望刚才说了一句玩笑话。他说“三楼的魔仙堡”。
“你刚才说了‘魔仙堡’!”林晓晓兴奋地说。
“没有。”
“你说了!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你说‘三楼的魔仙堡’!”
沈望加快了上楼的脚步,没有回头。
“沈望!你承认吧!你也喜欢《巴啦啦小魔仙》!”
“雨女无瓜。”
“你看!你说‘雨女无瓜’了!”
沈望在三楼的门口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奶奶,是我。”
门很快就开了。奶奶站在门口,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梳得比平时更整齐,好像还抹了一点发油。她看到沈望,笑呵呵地张开双臂。
“念念!”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沈望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林晓晓。
奶奶的眼睛瞬间亮了。
“哎呀!这是谁啊?”
“奶奶好,”林晓晓走上前,微微鞠了一躬,“我叫林晓晓,是沈望的同学。这是我给您带的小笼包。”
“好好好,”奶奶接过小笼包,上下打量着林晓晓,满意地点点头,“这姑娘好,长得好看,眼睛也亮。念念,你怎么不早说你要带朋友来?奶奶好准备准备。”
“奶奶,不用准备——”
“怎么不用?”奶奶拉着林晓晓的手往里走,“来来来,快进来坐。念念,你去倒杯水来。”
沈望看着奶奶把林晓晓拉进客厅,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奶奶拉着林晓晓的手不放,开始问长问短。
“你叫什么名字?”
“林晓晓。”
“多大啦?”
“十九岁。”
“哪里人?”
“本地的,南城人。”
“学什么专业的?”
“汉语言文学。”
“哎呀,学中文的,”奶奶更高兴了,“那你一定很会说话。念念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话。”
“奶奶……”沈望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无奈地叫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奶奶瞪了他一眼,“你从小到大,跟人说过几句好听的话?每次问你什么,你就‘雨女无瓜’‘雨女无瓜’,跟谁学的?”
沈望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默默地在旁边坐下。
林晓晓看了一眼沈望窘迫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奶奶佯装生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奶奶,其实沈望很会说话的,”她说,“他只是不太习惯表达。但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是认真的。”
奶奶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
“你觉得他好?”
“嗯,”林晓晓点点头,“他很好。”
奶奶沉默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拍了拍林晓晓的手背。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转头对沈望说,“念念,这个姑娘好,你要好好对人家。”
“奶奶,我们只是同学——”
“行了行了,你别解释了,”奶奶摆摆手,“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带过女同学来看我?从来没有。这是第一个。”
沈望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晓晓在旁边低着头,耳朵红了。
奶奶看了看沈望,又看了看林晓晓,笑得合不拢嘴。
“来来来,吃小笼包,”奶奶打开小笼包的盒子,一股热气冒上来,“晓晓,你吃,别客气。”
“谢谢奶奶。”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吃小笼包一边聊天。奶奶问了很多关于林晓晓的事情——她的家庭、她的专业、她的兴趣爱好。林晓晓一一回答,语气自然,不卑不亢。
聊着聊着,奶奶忽然看到林晓晓书包上的魔仙棒挂件。
“哎呀,这个是——”
“魔仙棒挂件,”林晓晓说,“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巴啦啦小魔仙》,一直带着这个。”
奶奶的眼睛亮了。她拿起挂件,仔细看了看,然后笑了。
“你知道吗,念念小时候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粉色的星星。”
“奶奶!”沈望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他还有一个银色的剑的挂件,”奶奶继续说,完全无视沈望的抗议,“走到哪里都带着,挂在书包上,晃啊晃的。初中的时候,他同学笑他,说这是小孩子的东西,他就把挂件摘下来了,放在抽屉里,再也没挂过。”
奶奶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伤感。
“他那天回来,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到了。他把挂件放进抽屉里的时候,手在发抖。”
客厅里安静了。
沈望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林晓晓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股酸涩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初中的时候,把所有的《巴啦啦小魔仙》DVD藏在床底下的样子。想起自己每天晚上偷偷看一集、用被子蒙住头的样子。想起自己在同学面前假装不喜欢那些“幼稚”的东西、假装在追最流行的偶像剧的样子。
她太懂了。
“沈望,”她轻声说,“那个挂件,你还有吗?”
沈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有。”
“在哪里?”
“家里。”
“下次带给我看看。”
沈望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神很温柔,没有嘲笑,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我懂你”的平静。
“……好。”他说。
奶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悄悄地笑了。她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化开,鲜甜鲜甜的。
她想:这个姑娘,就是念念一直在等的人吧。
一个能听懂他每一句“雨女无瓜”的人。
临走的时候,奶奶拉着林晓晓的手,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晓晓,念念这个孩子,嘴上不说,但心里什么都明白。他要是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你就告诉我,我帮你骂他。”
林晓晓笑了:“奶奶,他不会让我不高兴的。”
“那就好,”奶奶拍了拍她的手,“你以后常来啊。”
“好。”
出了小区,两个人走在梧桐树下。十一月的梧桐叶已经黄了,风一吹,叶子沙沙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你奶奶真好。”林晓晓说。
“嗯。”
“她说的那些关于你的事,都是真的吗?”
“哪些?”
“就是……挂件的事。”
沈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真的。”
他顿了顿,又说:“初中的时候,我把挂件摘下来,放在抽屉里。那天晚上我哭了。”
林晓晓的脚步慢了一下。
“不是因为挂件,”沈望说,“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很蠢。一个初中生,还喜欢这种东西,还因为别人笑就哭。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你不蠢。”林晓晓的声音有点急。
“我知道,”沈望说,“但那时候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梧桐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后来我上高中了,想通了。喜欢什么就是喜欢什么,不需要别人同意。我又把挂件从抽屉里拿出来了,但没好意思挂在书包上,就放在铅笔盒里。每天打开铅笔盒的时候看一眼,就觉得挺开心的。”
林晓晓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沈望,”她说,“你知道吗,你比我勇敢多了。”
“什么?”
“你初中的时候至少敢把挂件挂在书包上。我初中的时候,连提都不敢提《巴啦啦小魔仙》这四个字。有人问我喜欢看什么,我说‘没什么,我不怎么看电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
“我比你更胆小。”
沈望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他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是暖的。
“那不是胆小,”他说,“那是在保护自己。我们都一样。”
林晓晓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望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里面映着梧桐叶的金黄和她愣住的表情。
“走吧,”沈望把手收回去,转过身,“公交车快来了。”
林晓晓站在原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那里还残留着沈望掌心的温度。
她小跑两步追上去,和他并肩走在梧桐树下。
“沈望。”
“嗯?”
“你刚才拍我头了。”
“……嗯。”
“你为什么拍我头?”
沈望沉默了两秒。
“雨女无瓜。”
林晓晓笑了。她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了沈望的前面,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倒退着走。
“沈望!”
“嗯?”
“你知不知道,游乐王子在剧里有一集,摘下了面具?”
“知道。”
“他为什么摘下面具?”
沈望想了想说:“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对,”林晓晓倒退着走在梧桐叶铺满的路上,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微微飘起来,“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她看着沈望的眼睛,认真地说:
“沈望,你也可以的。”
沈望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梧桐树下,金色的叶子在他身边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雨。他看着面前这个倒退着走路的女生——她的马尾在风中摇晃,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她的嘴角带着笑,但眼底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认真。
“林晓晓,”他说,“你小心别摔了。”
“不会的——”
话还没说完,她的脚后跟绊到了一块凸起的地砖,整个人往后倒去——
“啊!”
沈望一步跨上前,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晓晓的身体在半空中停住了,离地面大概还有三十度角。沈望的手牢牢地握着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腕骨上留下的凹痕。
两个人就这样定格了两秒。
林晓晓仰面朝天地倒着,沈望弯着腰握着她的手腕,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呼出的气息能拂过她的脸颊。
“你没事吧?”沈望问。
“没事……”林晓晓的声音有点飘。
沈望把她拉起来,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的耳根红透了,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
“小心一点。”他说。
“嗯。”林晓晓低着头,不敢看他。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沈望忽然开口了。
“林晓晓。”
“嗯?”
“你说游乐王子摘下面具的那一集,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第四十八集。”
“你知道他摘下面具之后说了什么吗?”
林晓晓想了想:“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沈望点了点头。
公交车来了,发出巨大的引擎声。车门打开,沈望先上了车,林晓晓跟在后面。
他们在最后一排坐下。公交车穿过南城的街道,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掠过——老城区的骑楼、路边的榕树、骑自行车的学生、牵着狗散步的老人。
“林晓晓。”沈望忽然又叫了她一声。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奶奶。”他顿了顿,“她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也很开心,”林晓晓说,“你奶奶是我见过最酷的奶奶。”
沈望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微翘的那种,而是眼睛弯起来的、露出一点牙齿的、带着温度的真正的笑。
“你知道吗,”他说,“我奶奶年轻的时候,是一个特别厉害的人。她一个人把我爸带大,我爸结婚后又帮着我爸带我。我小时候所有的《巴啦啦小魔仙》DVD,都是她给我买的。”
“她真好。”
“嗯,”沈望点点头,“她是最好的。”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位上,暖暖的。
“沈望,”林晓晓忽然说,“你下周六还去看奶奶吗?”
“去。”
“我也去。”
沈望转过头来看她。
“我说了要常去的,”林晓晓说,“我答应了奶奶的。”
沈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公交车重新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又开始流动。林晓晓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梧桐树,忽然觉得很安心。
坐在她旁边的这个人,说话软绵绵的,口音很奇怪,不喜欢吃肉,喜欢画漫画,书包里藏着一把银色的小剑挂件,每周六都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看奶奶。
他像一棵树,安静地长在那里,不张扬,不喧哗,但根扎得很深,枝干很直,叶子很绿。
他不需要变成任何人。
他就是他。
游乐王子摘下面具之后,就是这样的。
第六章 魔仙堡的展览
十一月的时候,南城大学举办了一年一度的社团文化节。
动漫社申请了一个展位,在图书馆前面的广场上。社长说:“我们要做一个有特色的展览,不能只是摆几张海报放几个手办,要有创意。”
双马尾女生提议:“要不我们cosplay?”
社长摇头:“太普通了,每个动漫社都做cosplay。”
戴眼镜的胖男生提议:“要不我们搞一个动漫知识竞赛?”
社长摇头:“太无聊了,谁会在文化节上做题啊?”
沉默了一会儿,沈望开口了。
“我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看向他。
“我们做一个《巴啦啦小魔仙》的主题展览。”他说。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什么?”社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巴啦啦小魔仙》,”沈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我们做一个主题展览。展示这部剧的历史、角色、台词、周边。可以放一些剧照,摆一些手办,还可以设置一个互动环节——让参观的人学说剧里的经典台词。”
他说完,教室里更安静了。
林晓晓坐在角落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
她不敢相信——沈望居然主动提出要做《巴啦啦小魔仙》的主题展览。
那个连“雨女无瓜”都不好意思说的人,居然要在全校面前做《巴啦啦小魔仙》的展览。
“你确定?”社长问,表情微妙。
“确定。”沈望说,“这部剧虽然老了,但它是一代人的童年回忆。很多人小时候都看过,只是长大了不好意思说。我们做一个展览,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们很酷,而是为了让那些不好意思说的人知道——喜欢这部剧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林晓晓。
林晓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在翻笔记本,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社长考虑了一下,最终同意了沈望的方案。
接下来的两周,动漫社全员进入了紧张的筹备阶段。沈望负责整体设计和文案,林晓晓负责搜集资料和联系周边商家,双马尾女生负责手绘海报,胖男生负责制作展板和道具。
沈望画了很多幅《巴啦啦小魔仙》的角色插画——小蓝姐姐、魔仙小千、黑魔仙小月、魔仙女王姬亚,当然还有游乐王子。他画的游乐王子尤其传神——白色的衣服,紫色的面具,双手抱胸,站在魔仙堡的塔楼上,风吹起他的披风。
林晓晓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愣了很久。
“你画的游乐王子……”她说,“好像比电视剧里的还好看。”
沈望没有抬头,继续描线:“我加了亿点点滤镜。”
“一点点?”林晓晓笑了,“这至少加了一百层滤镜。”
“雨女无瓜。”
林晓晓笑着笑着,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画中游乐王子的面具下面,露出了一小截下巴。在电视剧里,游乐王子的面具是遮住整个脸的,从来看不到任何面部特征。但沈望画的这幅画里,面具下面露出了一小截下巴和一个嘴角。
那个嘴角,微微上翘。
和林晓晓记忆中的某个人的嘴角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出来,但她把那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展览定在文化节的第二天,也就是周六。
周六早上,林晓晓七点就到了广场。沈望已经在布置展位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袖子推到手肘,正在往展板上贴最后一张海报。
那张海报是他自己画的——游乐王子的全身像。白色的衣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紫色的面具反射着光,披风被风吹起来,像是一面旗帜。
海报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话:
“雨女无瓜?其实与你有关。”
林晓晓站在海报前面,看了很久。
“沈望,”她叫他,“这句话是你写的?”
“嗯。”
“什么意思?”
沈望把最后一块胶带贴好,退后一步,审视着整面展板。然后他说: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九点钟,文化节正式开始。
动漫社的展位前人流量不算大——毕竟《巴啦啦小魔仙》不是当下最火的动漫,大部分人路过的时候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渐渐地,开始有人停下来。
先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大一女生,她站在展位前面,看到沈望画的小蓝姐姐的插画,忽然捂住了嘴。
“天哪……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看的!”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兴奋地对同伴说:“你看你看!这是小蓝姐姐!我小时候每天都看!”
她的同伴看了一眼,笑着说:“你好幼稚啊。”
“我才不幼稚!”双马尾女生反驳,但语气有点心虚,“这是……这是童年回忆!”
然后她快步走开了,好像怕被人看到自己在这个展位前面站了太久。
沈望看到了这一幕,但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走过来。他看起来像是大三大四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路过展位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着展板上的剧照,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他开口了,声音有点不确定,“这个是《巴啦啦小魔仙》?”
“是的。”沈望说。
男生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我小时候特别爱看这个。每次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我妈说我疯了。”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上了初中就不敢看了,怕同学笑话。但说实话,到现在我还记得每一集的剧情。”
他看着展板上游乐王子的海报,忽然笑了。
“雨女无瓜,”他说,“这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沈望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要试试吗?”他指了指旁边设置的一个互动环节——“学说巴啦啦台词”。
那是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一个麦克风和一个屏幕,屏幕上滚动显示着《巴啦啦小魔仙》里的经典台词。参观的人可以拿起麦克风,念出屏幕上的台词,系统会打分——当然,打分是开玩笑的,主要是为了好玩。
男生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了咖啡杯,拿起了麦克风。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雨女无瓜。”
男生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说:
“雨——女——无——瓜——”
他的发音很标准——不,应该说他的发音太标准了。“雨”是第三声,“女”是第三声,“无”是第二声,“瓜”是第一声。每个字的声调都准确无误,听起来像是一个普通话考试满分的人在朗读课文。
但他念完之后,自己先笑了。
“不对不对,”他说,“应该是‘雨女无瓜’,不是‘雨女无瓜’——我说不清楚,反正就是那个调调。”
他放下麦克风,笑着摇了摇头,拿起咖啡杯走了。
但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着展板拍了一张照片。
林晓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些人——扎双马尾的女生、戴眼镜的男生、还有后来停下来拍照的一群又一群人——他们不是真的来参观展览的。他们是来找回自己的。
找回那个小时候坐在电视机前、一边啃冰棍一边看《巴啦啦小魔仙》的自己。
那个不怕被人说幼稚、不在乎别人眼光的自己。
一上午过去了,展位前面的人流量渐渐多了起来。有些人停下来看海报,有些人拍照,有些人尝试了“学说巴啦啦台词”的互动环节。大部分人在念“雨女无瓜”的时候都念得太标准了,反而失去了原版的韵味。
但偶尔有一个人,能念出那种天然的、笨拙的、让人听了就想笑的调调。
每当有这样的人出现,沈望的眼睛就会亮一下。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展位前面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过来。
林晓晓第一个看到了她。
“奶奶?!”她惊叫出声。
沈望转过头,看到奶奶站在展位前面,笑呵呵地看着展板上的海报。
“奶奶!你怎么来了?!”沈望快步走过去,扶住奶奶的胳膊。
“我怎么不能来?”奶奶说,“你不是说今天有展览吗?我坐公交车来的。”
“你自己坐公交车来的?!”沈望的声音拔高了,“你怎么不打电话让我去接你?”
“我又不是走不动,”奶奶瞪了他一眼,“再说了,我想来看看你们做的展览。”
沈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奶奶脸上那种孩子般的兴奋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奶奶,你小心一点,”他扶着奶奶走到展位前面,“这里有个椅子,你坐着看。”
奶奶在椅子上坐下,抬起头看着展板上的海报。她的目光一张一张地扫过去,看到小蓝姐姐的时候笑了,看到魔仙女王的时候点了点头,看到游乐王子的时候——
她愣住了。
她盯着那幅游乐王子的海报,看了很久很久。
“念念,”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画的?”
“嗯。”
“画得真好。”奶奶说,“你看这个披风,风吹起来的样子,和你小时候画的一模一样。”
沈望没有说话。
“你小时候也画过游乐王子,”奶奶继续说,“画了好多次。有一次你画了一整本,从第一集画到第五十二集,每一集都画了。你说你要把魔仙堡画下来,送给奶奶。”
奶奶的眼眶红了。
“那个本子,奶奶现在还留着。”
沈望蹲下来,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
“念念,”奶奶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奶奶为你骄傲。”
沈望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林晓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悄悄地擦了擦眼泪,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沈望蹲在奶奶面前,握着奶奶的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下午四点钟,文化节结束。
动漫社的展览获得了“最佳创意奖”。社长上台领奖的时候,把沈望也拉上去了。沈望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状,表情是一种“我不想来但被逼无奈”的窘迫。
台下的观众鼓掌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句:“游乐王子!”
沈望的耳朵瞬间红了。
但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跟着喊:
“游乐王子!游乐王子!游乐王子!”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整个广场上都回荡着“游乐王子”的喊声。
沈望站在台上,脸红得像番茄。但他没有逃跑,也没有说“雨女无瓜”。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奖状,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亮亮的。
林晓晓在台下,跟着大家一起喊:“游乐王子!游乐王子!”
沈望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她。
她正举着手机在录像,另一只手在挥舞,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太阳。
沈望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
也许,被人叫做“游乐王子”,也不是一件坏事。
也许,这是一个好听的称呼。
也许,这是一个关于勇气、关于坚持、关于守护的称呼。
也许,这是一个——关于爱的称呼。
尾声
文化节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沈望给林晓晓发了一条微信。
沈望:“今天谢谢你。”
林晓晓:“谢我什么?”
沈望:“谢谢你一直在。”
林晓晓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谢谢你一直在。”
不是“谢谢你来帮忙”,不是“谢谢你帮我照顾奶奶”,不是“谢谢你给我拍照片”——而是“谢谢你一直在”。
在。
这个字很轻,但很重。
在,就是没有离开。在,就是没有转身走掉。在,就是不管发生什么,都站在你身边。
林晓晓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今天已经哭了太多次了。
她擦了擦眼泪,打字:
“我会一直在的。”
发送。
过了大概三十秒,沈望回复了。
但这次回复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图片。
林晓晓点开图片——
那是一幅画。水彩画的,颜色很温柔。画面上是一个魔仙堡,建在一片绿色的山坡上,城堡的塔楼是粉色的,屋顶是蓝色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城堡前面的草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双手抱胸,脸上没有戴面具。
另一个人扎着马尾,书包上挂着一个粉色的魔仙棒,正仰着头看着那个人。
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欢迎来到魔仙堡。”
林晓晓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坐在电视机前的每一个下午,想起外婆家院子里的芒果树,想起藏在床底下的DVD,想起那些不敢告诉任何人的、关于魔仙堡的梦。
现在,她终于可以不用藏了。
因为她找到了一个同样来自魔仙堡的人。
那个人说话软绵绵的,口音很奇怪,不喜欢吃肉,喜欢画漫画,书包里藏着一把银色的小剑,每周六都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看奶奶。
那个人嘴上总是说“雨女无瓜”,但比谁都在意。
那个人画了一座魔仙堡,在画里摘下了面具,对她说:
“欢迎来到魔仙堡。”
林晓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巴啦啦能量——乌他——净化——”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她又哭了。
但这次的眼泪是甜的。
像是夏天的绿豆冰棍。
像是奶奶的小笼包。
像是梧桐树下金色的雨。
像是——
游乐王子摘下面具之后,说出的第一句真话。
“我一直在等你。”
(全文完)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