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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从前有座灵剑山
作者:殇之梦

从前有座灵剑山·续

又名:专业冒险者的婚后日常

第一章 金丹期的小白脸

灵剑山,无相峰。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山间的灵气像一层纱,轻轻地裹着整座山峰。无相峰顶的那间小院里,桂花开了,甜腻腻的香气混在雾气里,让人闻了就犯困。

王陆现在就处于一种“闻了桂花香所以不想起床”的状态。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被子早就被蹬到了地上,睡衣的带子也松了,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胸膛。他的姿势非常不雅观——一条腿挂在床沿上,另一条腿搭在枕头上,整个人呈一个扭曲的“大”字型,像一只被晒干了的章鱼。

如果有人在这时候闯进来,一定会以为无相峰发生了命案。

但没有人敢闯进来。

因为无相峰上还住着另一个人。

一个比命案更可怕的人。

“王陆!!!你给我起来!!!”

一声暴喝从院子里传来,震得窗户纸哗哗作响。王陆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他的被子——不,准确地说,是整个床——被掀翻了。

王陆连人带枕头滚到了地上,后脑勺磕在床沿上,疼得他“嗷”地叫了一声。

“王舞!你疯了?!”

他揉着后脑勺坐起来,抬头一看——

王舞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道袍,道袍的下摆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墨渍。她看起来像是刚和人打了一架——实际上,她确实是刚和人打了一架。

“你昨晚又跑哪儿去了?”王舞眯着眼睛,语气危险。

“我?我能去哪儿?”王陆一脸无辜,“我在屋里睡觉啊。”

“睡觉?你管这叫睡觉?”王舞指了指地上那堆凌乱的被褥,“你是把床拆了还是怎么着?”

“这不能怪我!”王陆义正词严,“是你掀翻的!”

“我说的是你昨晚!”

“昨晚我也在睡觉啊——”

“放屁!”王舞一步跨过来,弯下腰,两根手指捏住王陆的耳朵,像拎兔子一样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你昨晚在丰都的拍卖会上,花了我三万灵石,买了一把破扇子!”

王陆的耳朵被揪得通红,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心虚:“那不是破扇子!那是上古法器‘清风徐来扇’,能——”

“能干什么?”王舞松开手,抱臂看着他,“能扇风?你嫌灵剑山的风不够大?”

“能增幅风系法术的威力!”王陆揉着耳朵,义正词严地说,“你想啊,我现在是金丹初期,战斗力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你金丹初期是拜谁所赐?”王舞冷笑,“要不是我在群仙墓里帮你找那些灵药,你现在还在筑基期蹲着呢。”

“那是你欠我的!”王陆理直气壮。

“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个正常的师父。”王陆说,“别人的师父教徒弟法术、给徒弟法宝、帮徒弟渡劫。你呢?你教我喝酒、偷我灵石、还把我的无相剑谱拿去垫桌脚——”

“那是物尽其用。”王舞面不改色。

“垫桌脚叫物尽其用?!”

“桌子稳了,我才能安心修炼。”王舞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安心修炼了,灵剑山就多了一个高手。灵剑山多了一个高手,九州就多了一分安宁。九州安宁了,你才能安心当你的小白脸——这不就是物尽其用吗?”

王陆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逻辑链条虽然离谱,但居然找不出明显的漏洞。

“……我什么时候成了小白脸了?”

“从你拜我为师的那天起。”王舞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徒弟,你要认清自己的定位。你是我的徒弟,你的灵石就是我的灵石,你的法宝就是我的法宝,你的——”

“我的命也是你的命?”王陆接话。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王舞忽然正色道,“我可不想替你死。”

这句话说得太快了,快到像是从嘴边溜出去的。王舞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身,假装去看窗外的桂花。

王陆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根,嘴角翘了起来。

“师父,”他慢悠悠地开口,“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很帅的话?”

“没有。”

“你说了。你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那是陈述事实。”

“你脸红了。”

“风吹的。”

“无相峰上没有风。”

“那就是桂花过敏。”

“你什么时候对桂花过敏了?”

“刚刚。”王舞斩钉截铁地说,“从现在开始。”

王陆忍不住笑了。他走到王舞身边,和她并排站在窗前。窗外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精灵。

“师父,”他说,“那把扇子真的有用。”

“嗯。”

“你不生气了吧?”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你刚才揪我耳朵的时候。”

“那是爱的教育。”王舞面不改色。

“你管揪耳朵叫爱的教育?”

“在我们家,是的。”

王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们家’?”

王舞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说:“走了,吃早饭。你去做。”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花了我三万灵石。”

“那是我的灵石!”

“你的灵石就是我的灵石。”

“你刚才还说我的命是我的——”

“命是你的,灵石是我的。”王舞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带着一点桂花香的尾音,“你要是不服气,就用你的命去挣更多的灵石。挣来的还是我的。”

王陆站在窗前,看着王舞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她的道袍被风吹起来,露出脚踝上一圈细细的红绳——那是上次他下山的时候,在路边摊上随手买的,三文钱一根。他买了两根,自己戴了一根,另一根趁王舞睡着的时候系在了她脚踝上。

第二天王舞发现了,揪着他耳朵骂了一刻钟。

但她没有摘下来。

王陆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笑了一下,转身去厨房做早饭了。

第二章 来自军皇山的信

早饭是白粥配咸菜,外加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王陆的厨艺算不上好,但胜在稳定——稳定地难吃。白粥煮得太稠了,像浆糊;咸菜切得太碎了,像草末;荷包蛋的蛋黄是全熟的,而且煎糊了一面。

王舞坐在桌前,用筷子戳了戳那个荷包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蛋壳。

“王陆,”她平静地说,“你煎蛋的时候,能不能先把蛋壳挑出来?”

“那是钙质,”王陆面不改色地说,“补钙。”

“我是金丹期修士,不需要补钙。”

“那给我吃。”王陆把蛋夹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然后表情微妙地变了——蛋壳确实硌牙。

王舞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别装了。”她把自己碗里的蛋也夹到他碗里,“都给你。我吃白粥就行。”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个好师父。”王舞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表情也微妙地变了——太稠了,像是在嚼米糊。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笑完之后,王舞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扔到桌上。

“什么东西?”王陆问。

“信。从军皇山来的。”

王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军皇山——海云帆的家。

他拿起信,拆开来看。信纸是军皇山特制的玄铁纸,薄如蝉翼,但坚韧无比,上面用银色的墨写着一行行工整的小字。

信是海云帆写的。

王陆:

见信如晤。

离开灵剑山已有数月,不知你与师父可好?闻宝的修为可有长进?琉璃仙的养丹阶段可还顺利?朱秦那家伙还是那么欠揍吗?

我在军皇山一切安好,大哥的伤势已经稳定,虽然修为大不如前,但至少性命无忧。他如今不再过问军皇山的事务,每日只在后山的小院里种花养草,偶尔钓鱼。我有时候去看他,他还会给我泡茶。虽然他泡的茶很难喝,但我还是每次都喝完。

军皇山的秋天来得早,山上的树叶已经黄了一半。我站在城墙上往南看,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灵剑山就在那个方向,但我看不清楚。

有些话,信里不好说。如果你有空的话,来军皇山一趟吧。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对了,来的时候帮我带几包灵剑山小卖部的桂花糕。军皇山的糕点太难吃了。

海云帆

王陆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小海说什么?”王舞问。

“他说军皇山的糕点太难吃了,让我带桂花糕过去。”

“就这个?”

“还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王陆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但他没说什么事。”

王舞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要去?”

“嗯。”王陆点点头,“他既然开口了,我肯定要去。”

“行。”王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你去吧。记得早点回来,下个月还有万仙盟的会议要开。”

“你不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王舞挑了挑眉,“那是你朋友,又不是我朋友。再说了——”她顿了顿,“人家想见的是你,不是我。”

王陆看着她,总觉得她这句话里有话。

“师父,”他试探着问,“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王舞的反应非常迅速——她一把揪住王陆的耳朵,用力拧了一圈。

“吃你个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吃醋了?”

“左眼和右眼都看到了!”王陆龇牙咧嘴地喊,“疼疼疼疼疼——”

“那是因为你欠拧。”王舞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赶紧收拾收拾,早去早回。别在路上磨蹭,别管闲事,别——”

“别死了。”王陆接话。

王舞的脚步停了一下。

“……对,别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走进了屋里,关上了门。

王陆站在院子里,揉了揉被揪红的耳朵,嘴角翘了起来。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海云帆的字迹还是一如既往地工整,但有几个字的笔锋微微发颤——那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出来的。

小海在害怕什么。

王陆把信收好,转身回屋收拾行李。他带了两把剑、一套换洗的道袍、一袋灵石、还有从厨房翻出来的半包桂花糕——是上次下山的时候买的,虽然有点潮了,但总比没有好。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舞的屋子。窗户是开着的,但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到里面。

“师父,”他对着窗户说,“我走了。”

窗户里面没有声音。

“我会活着回来的。”

还是没有声音。

王陆笑了一下,转身下山了。

他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记得带桂花糕回来。要新鲜的。”

王陆没有回头,但他笑着加快了脚步。

第三章 军皇山的风

从灵剑山到军皇山,御剑飞行大约需要三天。

王陆用了两天半——不是因为他的御剑术精进了,而是因为他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卖烤红薯的摊贩,停下来吃了半个时辰;又遇到一条河,觉得风景不错,停下来钓了一个时辰的鱼;然后又遇到一个村子在办庙会,凑热闹看了两个时辰的杂耍。

等他终于到军皇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夕阳把军皇山的城墙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烧红的铁。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穿着银色的铠甲,铠甲反射着夕阳的光,远远看去像一串流动的星星。

王陆在城门口落下来,收了剑,整了整衣冠。

城门口的守卫认出了他——军皇山和灵剑山的关系一直不错,加上王陆在万仙盟也算个名人,守卫们对他都很客气。

“王陆师兄,您来了。”守卫抱拳行礼,“海云帆师兄交代过,说您到了直接去后山找他。”

“后山?”王陆有些意外。军皇山的后山是海天阔养伤的地方,平时不让人随便进的。

“是的,海云帆师兄这几天都在后山。”守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王陆师兄,您来了就好了。海云帆师兄最近……状态不太好。”

“什么意思?”

守卫摇摇头:“我说不清楚,您自己去看看吧。”

王陆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往军皇山里面走。

军皇山的内城比外城安静得多。街道上行人稀少,两旁的建筑都是军皇山特有的黑石风格,冷峻、肃穆,像一排沉默的士兵。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那是军皇山特有的矿脉气味。

王陆穿过内城,走上通往山的路。后山的入口处有一道结界,但守卫已经提前通报过了,结界自动为他开了一条缝。

他走进去。

后山的风景和前山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黑石建筑,没有铁锈味,只有漫山遍野的红叶和松柏。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水声潺潺的,像是在哼一首轻柔的歌。

溪边有一座小院,篱笆墙,茅草顶,看起来朴素得不像话。院子里种着几棵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院子中间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石桌旁边坐着一个人。

海云帆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了。他正低着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夕阳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王陆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海云帆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他看到王陆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点了一盏灯。但很快,那盏灯又暗了下去,变成了平时那种温和的、淡淡的亮度。

“你来了。”海云帆说。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了一些,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来了。”王陆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把一包东西放在桌上,“桂花糕,灵剑山小卖部的。有点潮了,你将就着吃。”

海云帆看着那包桂花糕,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谢谢。”他说。

“客气什么。”王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表情微妙地变了,“这茶——”

“很难喝吧?”海云帆说,“我大哥泡的。他最近迷上了泡茶,每天都要泡一壶。我说好喝,他就泡得更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海云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他难得有一件喜欢做的事情。”

王陆看着他的侧脸,没有接话。

两个人在夕阳下坐了一会儿,风吹过红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溪水的声音在耳边流淌,像是一条永远不会断的丝线。

“王陆,”海云帆终于开口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王陆说,“升仙大会第一关,你傻乎乎地站在那里,被一群妖物围攻。”

“我没傻乎乎。”

“你傻了。”王陆坚持,“你那个表情,就像一只被突然扔进狼群里的兔子。”

海云帆忍不住笑了:“那你是什么?狼?”

“我是猎人。”王陆说,“专门猎狼的那种。”

“然后你把我救了。”海云帆说,“你一个人引开了所有的妖物,让我先走。”

“那是因为你太弱了,带着你是累赘。”

“我知道。”海云帆说,“但你回来的时候,受了很重的伤。”

王陆摆了摆手:“小事,死不了。”

“你总是说‘死不了’。”海云帆看着他,“好像死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难道不是?”

海云帆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王陆,”他终于又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一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你会怎么办?”

王陆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

“我会找一个人,”他说,“一个我信得过的人,让他帮我看着。如果我真的变了,就让他把我打醒。”

“打醒?”

“对,物理意义上的打醒。”王陆说,“一拳打脸上,或者一脚踹屁股上,怎么疼怎么来。疼了才能醒,醒了才能变回来。”

海云帆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一些,嘴角翘得更高,眼睛也弯了起来。

“你会吗?”他问。

“会什么?”

“如果我变了,你会把我打醒吗?”

王陆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夕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色暗了下来,但还没有完全黑。远处的天空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小小的,亮亮的,像一粒被谁不小心撒落的米粒。

“小海,”王陆说,“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海云帆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袍的布料。

“我……”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最近经常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废墟上面,四周全是火。地上躺着很多人,有些死了,有些还没死。他们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有憎恨,有……”他停顿了一下,“有绝望。”

王陆安静地听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血,是我自己的。我的手在流血,但我感觉不到疼。我只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力量。那种力量从我身体里面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他抬起头,看着王陆。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衬得苍白如纸。

“然后我就醒了。”他说,“醒来之后,我发现我的妖力……比以前更强了。”

王陆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是很难喝,但他没有皱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海云帆说,声音微微发抖,“我父母的死……可能真的是我做的。不是大哥,不是别人,是我。我体内的妖力在觉醒,它在吞噬我。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怪物。”

“然后呢?”王陆问。

“然后?”海云帆愣了一下,“然后我就会伤害身边的人。我会伤害大哥,会伤害军皇山的人,会伤害——”他没有说下去。

“会伤害我?”王陆替他说完。

海云帆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王陆放下茶杯,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海云帆面前。

海云帆抬起头,看着他。

王陆伸出手,在海云帆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很重,重到海云帆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小海,”王陆说,“你听好了。”

“我听着。”

“你说你会变成怪物。好,就算你会变成怪物——那又怎样?”

海云帆愣住了。

“你变成怪物了,我就把你打回来。打不回来,我就把你关起来。关不住你,我就陪你一起变成怪物。”王陆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是我的朋友,不管你是人还是妖,是海云帆还是什么妖王,你都是我的朋友。这一点,不会因为你变了而改变。”

海云帆的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他的声音哑了,“你怎么总是这样?”

“哪样?”

“总是说一些让人想哭的话。”

“那就哭呗。”王陆说,“我又不会笑你——好吧,我会笑,但我不会告诉别人。”

海云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王陆看到有水滴落在他的膝盖上,一滴,两滴,然后越来越多。

王陆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拍他的背安慰他。他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座小院照得银白。溪水的声音在夜色里变得更响了,像是有人在远处弹着一把很古老的琴。

过了很久,海云帆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他把眼泪都擦在了袖子上。

“谢谢你,王陆。”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来了。”

“你不是叫我来的吗?”

“是,但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海云帆说,“我以为你会说‘忙着修炼,没空’。”

“忙着修炼是真的,”王陆说,“但没空是假的。对你,我永远有空。”

海云帆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知道吗,”他说,“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那当然,”王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是专业冒险者嘛。”

“专业冒险者的专业技能是什么?”

“嘴炮。”王陆理直气壮地说。

海云帆终于笑了出来。这次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桂花糕呢?”他问,“你说带了的。”

王陆把桌上那包桂花糕推过去:“有点潮了,将就吃。”

海云帆拆开包装,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怎么样?”王陆问。

“不好吃。”海云帆说,然后又咬了一口。

“不好吃你还吃?”

“因为你带的。”

王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吧,”他在海云帆旁边坐下,也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确实不好吃。”

两个人坐在月光下,吃着潮了的桂花糕,喝着难喝的茶,听着溪水的声音。

远处,军皇山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换了一班。火把的光在城墙上移动,像一条流动的河。

“王陆,”海云帆忽然说,“你说你会陪我一起变成怪物。”

“嗯。”

“那是开玩笑的吧?”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海云帆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你不像。”他说,“但你也不像会做那种蠢事的人。”

“为什么陪你变成怪物就是蠢事?”

“因为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王陆说,“是我说了算。”

海云帆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大概会是一个很孤独的人。”海云帆说,“一个人修炼,一个人报仇,一个人变成怪物,一个人死掉。”

“听起来很惨。”

“是挺惨的。”海云帆笑了一下,“所以我很庆幸遇到了你。”

王陆没有接话。他只是又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海云帆。

海云帆接过来,咬了一口。

“还是不好吃。”他说。

“我知道。”

“但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买新鲜的?”

“能。”王陆说,“我下次带两包。一包给你,一包给我师父。”

“王舞师伯也喜欢吃桂花糕?”

“她什么都喜欢吃。”王陆说,“尤其是别人给她买的东西。”

海云帆笑了:“你们师徒的关系,真的很奇怪。”

“奇怪吗?”

“奇怪。”海云帆说,“但又很好。那种好,是别人学不来的。”

王陆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很奇怪吧。两个奇怪的人凑在一起,就变成了正常的。”

“那是歪理。”

“是我的歪理。”王陆说,“但好用。”

海云帆摇了摇头,但没有反驳。

月亮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又圆又亮,像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铜镜。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王陆,”海云帆忽然说,“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要留在军皇山。”他说,“不回灵剑山了。”

王陆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身上的妖力越来越不稳定,”海云帆说,“灵剑山的灵气太充沛了,会刺激妖力加速觉醒。如果我留在军皇山,这里有大哥布下的封印阵法,能帮我压制妖力。”

“压制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海云帆说,“但至少能争取一些时间。我需要时间……找到控制妖力的方法。”

“如果找不到呢?”

海云帆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找不到,”他说,“那就请你——”

“不。”王陆打断了他,“没有‘如果找不到’。你一定找得到。”

海云帆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海云帆。”王陆说,“你是那个在升仙大会上,明明害怕得要死,但还是站在我身边一起面对妖物的人。你是那个在五绝大会上,为了保护同伴,不惜暴露自己妖力的人。你是那个知道了真相之后,没有逃避,而是选择面对的人。”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不会输给妖力。”

海云帆的眼眶又红了。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他说,声音有点哑。

“哪样?”

“说这种让人想哭的话。”

“那你别哭啊。”王陆笑着说,“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

“我没哭。”海云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你没哭,你只是在流汗。”

“对,流汗。”

“秋天的晚上流汗,你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去你的。”海云帆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推了王陆一把。

王陆被他推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从石凳上摔下去。他稳住身体,笑着看向海云帆。

月光下,海云帆的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

王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灵剑山的那条小路上,海云帆也是这样笑的。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海云帆还不太会笑,每次笑的时候都会先抿一下嘴唇,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像是一朵花慢慢地开。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笑。

“小海,”王陆说,“不管你在哪里,灵剑山永远有你一个位置。”

“我知道。”

“不管你是人还是妖,你都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放弃你。”

海云帆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知道。”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院子里的石板上重叠在一起,像是一座桥,连接着两个世界。

第四章 回山

王陆在军皇山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和海云帆聊了很多——关于修炼,关于妖力,关于军皇山的新鲜事,也关于灵剑山的老朋友。他们一起去了后山的溪边钓鱼,虽然一条都没钓到;一起爬上了军皇山最高的瞭望塔,从那里往南看,能看到很远很远的云海;一起去看了一次海天阔,海天阔坐在轮椅上,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但修为还是没有恢复的迹象。他看到王陆,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然后继续低头泡茶。

王陆喝了一口海天阔泡的茶——还是很难喝。但他没有皱眉,也没有说不好喝。他只是把茶喝完,然后说了句“谢谢海师兄”。

临走的那天早上,海云帆送他到城门口。

清晨的军皇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城墙上的火把还没有熄灭,在雾中发出昏黄的光。

“我走了。”王陆说。

“嗯。”海云帆点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王陆说,“好好修炼,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想太多。”

“我知道。”

“还有,”王陆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塞到海云帆手里,“这是新鲜的桂花糕,我昨天让人从灵剑山带过来的。”

海云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

“山人自有妙计。”王陆得意地说。

海云帆握着那包桂花糕,沉默了一会儿。

“王陆,”他说,“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带点别的?”

“什么?”

“什么都行。”海云帆说,“只要是你带的。”

王陆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

他转身,祭出飞剑,踏上剑身。飞剑缓缓升起,带起一阵微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转了几个圈。

“小海,”他在半空中回过头,“记住我说的话。”

“什么话?”

“不管你是人还是妖,你都是我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海云帆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他。晨雾在他身边缭绕,把他衬得像一幅水墨画。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王陆笑了笑,转身飞走了。

他飞出去很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军皇山在晨雾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城门口的那个身影,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王陆转回头,加快了速度。

他要赶回灵剑山,赶回无相峰,赶回那个会用揪耳朵表达“爱的教育”的人身边。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买烤红薯,没有停下来钓鱼,也没有看庙会。他只用了两天时间就飞回了灵剑山。

到无相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座山峰染成了金色,像是披上了一件华丽的袈裟。

他落在院门口,推开篱笆门。

院子里,王舞正坐在桂花树下喝茶。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脚上的鞋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光着两只脚踩在石板上。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

看到王陆的那一刻,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变化——先是惊讶,然后是安心,再然后是一种“我才没有等你回来”的傲娇。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回来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回来了。”王陆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小海怎么样?”

“还行。比我想象的好一些。”

“那就好。”王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桂花糕呢?”

王陆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桂花糕,放在桌上。

“新鲜的,”他说,“昨天买的。”

王舞拆开包装,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怎么样?”王陆问。

“还行。”王舞说,“但下次能不能买绿豆糕?我喜欢吃绿豆的。”

“你刚才还说喜欢吃桂花糕。”

“我现在改了。”王舞面不改色地说,“女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王陆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王舞瞪了他一眼。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什么都有好笑的。”王陆说,“你的眉毛好笑,你的眼睛好笑,你的嘴巴好笑,你喝茶的样子好笑,你说‘女人的口味是会变的’的样子更好笑。”

王舞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放下桂花糕,站起来,绕到王陆身后,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你是不是皮痒了?”

“疼疼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

“当然知道!我又不是铁打的!”

“那就少说废话。”王舞松开手,重新坐回去,拿起桂花糕继续吃。

王陆揉着耳朵,龇牙咧嘴地看着她。

“师父,”他说,“你有没有想我?”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那我走了。”

“走呗。”

王陆站起来,假装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他停下来,回头。

王舞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半块桂花糕,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柔的。她的表情是一种“我认输了但我不会承认”的别扭。

“下次,”她说,“早点回来。”

王陆笑了。

“好。”

他走回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桂花树下,吃着桂花糕,喝着茶,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到山后面。

“师父。”

“嗯?”

“小海说他不回灵剑山了。”

“我知道。”

“你知道?”

“猜的。”王舞说,“他身上妖力不稳定,留在灵剑山确实不合适。”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变成妖王。”

王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会不会变成妖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有一个好兄弟。”王舞看着王陆,“那个好兄弟,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

王陆愣了一下。

“师父,”他说,“你这是在夸我吗?”

“不是。”王舞面无表情地说,“我是在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夸我?”

“那不是夸。”王舞强调,“那是事实。”

“事实就是夸我。”

“你是不是又想被揪耳朵了?”

王陆笑着举起双手投降。

夕阳落到了山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橙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空,小小的,亮亮的。

“师父,”王陆忽然说,“你知道吗,小海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

“什么话?”

“他说,他很庆幸遇到了我。”

王舞没有说话。

“我也很庆幸,”王陆说,“遇到了你。”

王舞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碎屑,转身往屋里走。

“我去做饭。”她说。

“我来做吧——”

“你做的太难吃了。”王舞头也不回地说,“我怕吃了折寿。”

“那你会做什么?”

“白粥。”

“白粥加咸菜?”

“对。”

“那不是和我做的一样吗?”

“不一样。”王舞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我做的白粥,比你做的好吃一百倍。”

“为什么?”

“因为是我做的。”她说完,推门进去了。

王陆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又看了一眼脚踝上那根——是的,他也学王舞,在脚踝上系了一根。两根红绳,一根在手上,一根在脚上,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提醒他什么呢?

大概是提醒他: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回来。

回来吃一碗难吃的白粥。

回来被揪耳朵。

回来听她说“下次早点回来”。

回来和那个说话不正经、做事不靠谱、但比谁都认真的人,一起看夕阳落山。

王陆靠在桂花树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甜得像一个梦。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登上灵剑山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修仙,不知道什么是无相剑骨,不知道什么是九州大陆的危机。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座山,他不想走了。

现在,他还是这个想法。

从前有座灵剑山。

山上有个人。

那个人会揪他的耳朵,会偷他的灵石,会在他出门的时候说“别死了”,会在他回来的时候说“下次早点回来”。

那个人是王舞。

是他的师父,是他的——算了,后面的词太肉麻了,不说了。

反正,雨女无瓜。

不对,走错片场了。

反正,与她有关。

全部都与她有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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