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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从前有座灵剑山
作者:殇之梦

从前有座灵剑山(星辰篇)

第一章·灵剑山的早晨

灵剑山的早晨是从钟声开始的。不是那种沉闷的、悠远的、让人想继续赖床的钟声,是清脆的、响亮的、像有人在你耳边敲了一下铜盆的钟声。那是掌门风吟真人定的规矩——卯时三刻,灵剑峰顶敲钟三百六十下,不多不少,刚好把全山上下从梦里拽出来。王陆躺在逍遥峰的弟子房里,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从那个被师父王舞从山下捡回来的少年,变成了灵剑山五长老的首席弟子。但他还是不喜欢早起。钟声响到第一百下的时候,他终于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睁开。

“师兄!师兄!起来啦!今天有新人要来!”门被推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冲进来,穿着灵剑山的青色道袍,袖口挽了三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叫琉璃,是王舞前几年从山下捡回来的,跟当年的王陆一样,天赋异禀,灵气逼人,但比她师兄当年更吵。

“新人?什么新人?”王陆揉着眼睛。

“山下来的!掌门说今年灵剑山要扩招弟子,从山下的村子里选有灵根的孩子!今天第一批就到了!”

王陆愣了一下。扩招弟子?灵剑山什么时候开始做慈善了?他记得自己当年上山,是被王舞坑蒙拐骗来的,哪有什么扩招?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门。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逍遥峰的竹海上,风一吹,竹浪起伏,像是绿色的海。远处灵剑峰顶的钟声还在响,但已经慢下来了,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打哈欠。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还有一点淡淡的酒味。王舞又在喝酒了。

王舞坐在逍遥峰悬崖边的石桌上,脚边放着几个空酒坛,手里还端着一杯。她的头发披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道袍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截锁骨。她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王陆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师父,早。”

“早。”王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听说今天有新人来?”

“嗯。掌门扩招弟子,从山下村子里选。”

“哦。”她又喝了一口酒,“那你去看热闹了?”

“不去。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你当年不也是从山下来的?”

王陆沉默了一会儿。“我当年是被你骗来的。”

王舞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竹海,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骗?我怎么骗你了?我说灵剑山有最好的剑法,最好的丹药,最好的师父。哪句是假的?”

“最好的师父?你?”

“我怎么了?我不够好?”

王陆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够好。她是最好的师父。虽然她懒,她贪酒,她没正形,她总是坑他。但她是最好的师父。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酒坛。“师父,你今天别喝太多。新人来了,掌门让你去主持入门仪式。”

“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五长老。灵剑山五峰,逍遥峰是收弟子的。你不去,谁去?”

王舞放下酒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吧。去看看。说不定能捡到个好苗子。”

她走了。背影很瘦,道袍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王陆坐在石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海里。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逍遥峰的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来。那时候他还很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她走。走了很多年,从山脚走到山顶,从少年走到青年。她没有把他丢掉,没有嫌他笨,没有放弃他。她一直在。他站起来,也走了。去看新人。

第二章·山下来的孩子

灵剑峰的大殿里站着一排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五六岁,都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他们是从山下村子里选出来的,有灵根的孩子。灵剑山要扩招弟子,这是掌门风吟真人的主意。他说灵剑山不能固步自封,要广纳门徒,要开枝散叶,要让更多的人有机会修仙。王陆站在大殿的角落里,看着那些孩子。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站在这里,又脏又瘦又小,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修仙,什么是灵剑山,什么是师父。他只知道他饿了,王舞给了他一块饼,说——“跟我走。有肉吃。”他跟她走了。走了很多年,肉没吃到几块,苦头吃了不少。但他不后悔。

王舞站在大殿前面,看着那些孩子。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从那些小脸上扫过,像是在挑瓜。然后她停下来了。停在一个小女孩面前。很小,只有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褂子,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露出大脚趾。她很瘦,脸上没有肉,但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

“你叫什么名字?”王舞问。

“苏小晚。”小女孩的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叫。

“苏小晚。好名字。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去哪里?”

“去逍遥峰。做我的徒弟。”

“有肉吃吗?”

王舞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有。有肉吃。”

小女孩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袖子。“那我跟你走。”

王舞牵着她走了。走出大殿,走出灵剑峰,走进竹海。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们身上,像是碎金。王陆跟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一个很高,一个很矮。一个很瘦,一个更瘦。一个穿着青色道袍,一个穿着蓝色褂子。她们走在一起,像是很多年前,他跟她走在一起的样子。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到一定程度,就会哭。

“师兄,你怎么了?”琉璃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没什么。风太大了。”

“今天没有风。”

“那就是沙子进眼睛了。”

“也没有沙子。你在骗人。你每次说沙子进眼睛了,都是在哭。”

王陆低下头,看着她。“琉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从你教会我哭的那天。”

第三章·逍遥峰的日常

苏小晚在逍遥峰住下了。王舞给她安排了一间小房间,就在王陆隔壁。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窗户很大,能看到远处的竹海。苏小晚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绿色的海,看了很久。

“好看吗?”王陆站在门口。

“好看。比我们村的树好看。”

“你们村也有树?”

“有。但只有几棵。没有这么多。这么密。这么绿。”

王陆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了。这是你的家。”

“家?”她抬起头,看着他,“这里是我家?”

“嗯。灵剑山就是你的家。逍遥峰就是你的家。这间屋子就是你的家。你住在这里,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不会有人打你,不会有人骂你。你住在这里,就有肉吃,有书读,有剑练。你住在这里,就是逍遥峰的人。就是灵剑山的人。就是修仙的人。”

苏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师兄,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哪样?”

“像我一样。又瘦又小又丑。没有人要。”

王陆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是。我以前也是这样。又瘦又小又丑。没有人要。是师父把我捡回来的。她给了我一块饼,说——‘跟我走。有肉吃。’我跟你一样,问她是不是真的。她说真的。我信了。我跟她走了。走了很多年。肉没吃到几块,苦头吃了不少。但我没有后悔。因为这里是我的家。她是我师父。你们是我的家人。”

苏小晚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师兄,我也不后悔。我跟你一样。这里是我的家。你是我师兄。她是我师父。你们是我的家人。”

王陆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小晚,你知道吗,你跟我一样。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

苏小晚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银色的,亮亮的,像是月光。她松开手,转过身,继续看那片竹海。风吹过来,竹浪起伏,像是绿色的海。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师兄,这里真好。比我们村好。比我想象的还好。我没有白来。”

苏小晚开始学修仙。王舞教她。不是从剑法开始,是从认字开始。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苏小晚三个字,写了半天,歪歪扭扭的,像是三条蚯蚓在打架。王舞没有骂她,只是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苏小晚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要看很久,每一笔都要描很多遍。王陆站在旁边,看着她描字的样子,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连笔都拿不稳。是王舞教他的。一笔一画,一个字一个字。她教了他很多年,从认字到读书,从读书到练剑,从练剑到修仙。她没有嫌他笨,没有放弃他。她一直在。

苏小晚学会的第一个字是“山”。王舞在纸上写了一个“山”,说这就是灵剑山。苏小晚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师父,这个字像山吗?” “像。三座山峰并排站着,中间高,两边矮。就像灵剑峰、逍遥峰、无为峰。我们住在逍遥峰,你看到了吗?”苏小晚点点头,在纸上也写了一个“山”。歪歪扭扭的,中间的山峰太矮了,两边的山峰太高了,像是两个人架着一个小孩子。王舞笑了。“写得很好。比你师兄当年好。”王陆在旁边咳了一声。“师父,我当年写得没那么差。” “你当年写的‘山’像条蛇,弯弯曲曲的。小晚写得比你好。”苏小晚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

学会的第二个字是“剑”。王舞在纸上写了一个“剑”,说这就是灵剑山的剑。苏小晚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师父,这个字好复杂。” “嗯。复杂。但好看。因为它代表灵剑山。代表我们的剑法,我们的信念,我们的传承。你学会了这个字,就学会了灵剑山的一半。”苏小晚点点头,在纸上也写了一个“剑”。更歪了,左边的“佥”写成了两个“人”,右边的“刂”写成了竖。王舞笑了。“没关系。慢慢来。你师兄当年写这个字,写了一百遍才写对。你比他聪明,五十遍就够了。”王陆在旁边咳得更厉害了。“师父,能不能不要拿我当反面教材?”王舞看了他一眼。“你本来就是反面教材。”苏小晚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第四章·月光下的剑

苏小晚开始学剑了。王舞教她。不是灵剑山的正统剑法,是她自己创的。很简单,只有三招。第一招,起剑。第二招,落剑。第三招,收剑。苏小晚练了很多遍,从早练到晚,从日出练到日落。她的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变成了茧子。她的腿也酸了,胳膊也疼了,但她没有停。因为她想学会。想学会灵剑山的剑,想学会师父的剑,想学会自己的剑。

有一天晚上,王陆在院子里看到她还在练剑。月亮很大,很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棵小树。她握着剑,一招一式地练。起剑,落剑,收剑。起剑,落剑,收剑。一遍,两遍,三遍。她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每一招都要想很久,每一式都要用全力。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小晚,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想练剑。”

“明天再练。今天太晚了。”

“不行。今天不练完,明天就忘了。明天忘了,后天就记不起来了。记不起来了,就永远学不会了。学不会了,师父就不要我了。”

王陆的眼泪掉了下来。“小晚,师父不会不要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也没有不要我。我比她笨,比她慢,比她丑。她都没有不要我。她不会不要你的。”

苏小晚抬起头,看着他。“师兄,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

“你就是在骗人。你每次说‘她不会不要我’的时候,都是在骗人。”

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小晚,我没有骗你。师父她不会不要你。因为你是她的徒弟。她教你认字,教你练剑,教你修仙。她把你从山下带上来,给你房间住,给你肉吃,给你衣服穿。她不会不要你的。你是她的人。永远都是。”

苏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师兄,我知道了。我不怕了。我会好好练剑。练到师父满意。练到我能保护自己。练到我能保护她。”

王陆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小晚,你跟她一样。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

苏小晚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她转过身,继续练剑。起剑,落剑,收剑。起剑,落剑,收剑。月亮很大,很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棵小树。但树的叶子绿了,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拥抱月亮。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月光下,握着剑,一招一式地练。那时候王舞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棵树,像一盏灯,像一颗星星。她没有走。她一直在。

第五章·师父的酒

王舞爱喝酒。全灵剑山都知道。她每天喝,从早喝到晚,从春喝到冬。她的逍遥峰上堆满了酒坛,大的小的,圆的扁的,青的白的。她喝的不是灵剑山的仙酿,是山下集市上买的米酒,很便宜,一坛只要几文钱。王陆问她为什么只喝这种酒,她说习惯了。王陆又问习惯了什么,她没有回答。

有一天,苏小晚问她:“师父,您为什么只喝这种酒?灵剑山的仙酿不好喝吗?”王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仙酿好喝。太贵了。喝不起。”苏小晚不信。灵剑山的长老会喝不起仙酿?王舞没有解释。她只是喝了一口酒,看着远处的竹海。

“小晚,你知道吗,这酒是你师兄第一次下山给我带的。那时候他刚来灵剑山,什么都不懂,连路都不认识。他走了整整一天,从逍遥峰走到山脚,从山脚走到集市,从集市找到卖酒的铺子。他买了一坛酒,又走了整整一天,从集市走回山脚,从山脚走回逍遥峰。他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鞋也破了,脚也磨破了,脸上全是灰。他把酒递给我,说——‘师父,给你。你喜欢喝的。’他都不知道我喜欢喝什么酒。他猜的。他猜对了。”

苏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师父,师兄他——”

“他很好。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他笨,他懒,他嘴贱。但他好。他比谁都好。”

苏小晚擦了擦眼泪。“师父,我也给您买酒。等我长大了,能下山了,我也给您买酒。买很多很多酒。买您喝不完的酒。”

王舞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好。我等你的酒。你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苏小晚伸出手,小指勾住了王舞的小指。“拉钩。”

“拉钩。”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像是两棵树苗的枝条缠在了一起。慢慢地、轻轻地、不会松开的那种。王舞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手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勾住她的手指。那个人叫王陆。那时候他也很小,也是从山下来的,也很笨,也很瘦,也很亮。他勾住她的手指,说——“师父,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没有让她失望。从来没有。

第六章·山下的消息

王陆下山了。不是出去玩,是执行任务。灵剑山接到消息,山下出现了妖兽,在村子里伤人。掌门派王陆去查看,王舞也要去,但王陆不让。他说只是小妖兽,他去就行了。王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小心。早点回来。”他走了。走了三天,没有消息。又走了三天,还是没有消息。王舞站在逍遥峰的悬崖边,看着山下的路。路很长,很弯,消失在远处的云雾里。她看了很久,看到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又升起来,又落下去。苏小晚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

“师父,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您昨天也这么说。”

“今天是真的快了。”

苏小晚低下头,不说话了。她知道师父在担心。她也很担心。但她不敢说。怕说了,师父会更担心。又过了三天,王陆回来了。浑身是伤,衣服破了好几处,脸上也挂了彩,但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他走到王舞面前,笑了。

“师父,我回来了。”

“你迟到了。”

“嗯。迟到了。”

“迟了六天。”

“嗯。六天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等你?”

“知道。”

“你知不知道小晚在等你?”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们以为你死了?”

“知道。”

他跪下来,低着头。“师父,对不起。我来晚了。”

王舞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伸出的手心里。他接住了那颗眼泪,放在胸口。

“师父,您别哭。我没事。我把妖兽杀了。村民都安全了。我没有白去。您没有白等。”

王舞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王陆,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你骗人。你的手在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发抖。他把手藏在身后。“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但有很多伤疤。新的旧的,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她摸着他的伤疤,眼泪又掉了下来。

“王陆,你知道吗,你每次受伤,我都知道。”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手在发抖。你每次受伤,手都会发抖。你以为你藏得住,但你藏不住。我每次都能看到。”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师父,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不要对不起。你活着回来了。就够了。”

苏小晚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她哭了。哭得很安静,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很快就渗进去了。她走过去,抱住王陆的胳膊。

“师兄,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你说话算话。你从来没有失约过。”

王陆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小晚,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因为你答应过师父。你答应过她,不会让她失望。你没有让她失望。你也不会让我失望。”

他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小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你教会我担心的那天。”

第七章·师父的秘密

那天晚上,王陆去找王舞。她坐在悬崖边的石桌上,脚边放着几个空酒坛,手里还端着一杯。月亮很大,很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棵树。但树的叶子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乞求什么。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师父,您还不睡?”

“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想你刚来的时候。那么小,那么瘦,那么笨。连剑都拿不稳。我教你认字,你写的‘山’像条蛇。我教你练剑,你连起剑都不会。我教你修仙,你连灵气都感应不到。我以为你学不会。但你学会了。你写了无数个‘山’,终于写对了。你练了无数遍起剑,终于会了。你感应了无数个日夜,终于感应到了灵气。你学会了。你没有让我失望。”

王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师父,您也没有让我失望。”

“我?我做什么了?”

“您把我捡回来了。您给我肉吃,给我衣穿,给我地方住。您教我认字,教我练剑,教我修仙。您没有嫌我笨,没有放弃我。您一直在。您是最好的师父。”

王舞的眼泪掉了下来。“王陆,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笨,你懒,你嘴贱。但你最好。比谁都好。”

“师父,您也是。您懒,您贪酒,您没正形。但您最好。比谁都好。”

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王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您教会我爱的那天。”

那天晚上,王舞喝了很多酒。不是米酒,是仙酿。灵剑山最好的酒,存了一百年的。她一直舍不得喝,存了很多年。今天她打开了。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王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很辣,辣得他鼻子发酸。

“师父,这酒好辣。”

“辣就对了。辣才是活的。不辣,就是死的。”

“您为什么今天喝这个酒?”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

“你活着回来的日子。”

他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师父——”

“不要哭。喝酒。喝了这杯酒,你就是大人了。不是我捡回来的那个小孩子了。你是大人了。能保护自己,能保护别人,能保护灵剑山。你是大人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他眼泪直流。但他没有停。他又倒了一杯,又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又喝了一杯。他喝了很多,喝到头晕,喝到眼花,喝到站不起来。他趴在桌上,看着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像是一面铜镜。他看着月亮,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趴在桌上,看着月亮。那时候他还很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她走。走了很多年,从山脚走到山顶,从少年走到青年。她没有走。她一直在。

“师父,您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

“您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他伸出手,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拉钩。”

“拉钩。”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像是两棵树苗的枝条缠在了一起。慢慢地、轻轻地、不会松开的那种。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一首安静的摇篮曲。她听着他的呼吸,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八章·月光下的传承

很多年后,灵剑山还是那个灵剑山。逍遥峰的竹海还是那么绿,灵剑峰的钟声还是那么响,无为峰的云海还是那么深。但人变了。王舞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她还是每天喝酒,每天看月亮,每天等王陆回来。王陆也老了,头发也白了,背也驼了,但他还是每天练剑,每天教徒弟,每天给王舞买酒。苏小晚长大了,很高,很瘦,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她成了逍遥峰的大师姐,教了很多徒弟。她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练剑,教他们修仙。她教得很慢,但很认真。因为她记得,很多年前,师父也是这样教她的。一笔一画,一个字一个字。她没有忘记。什么都记得。

有一天,琉璃问王陆:“师兄,你说,灵剑山会一直在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有人记得。有人守护。”

“谁在守护?”

“我们。你,我,小晚。还有师父。还有那些从山下上来的孩子。他们会留在这里,像我们一样。认字,练剑,修仙。他们会变成大人,会变成师父,会变成长老。他们会守护灵剑山,守护逍遥峰,守护这片竹海。灵剑山不会消失。不会忘记。会一直守下去。守到千年,守到万年,守到永远。”

琉璃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师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你教会我守护的那天。”

那天晚上,王陆坐在逍遥峰的悬崖边,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很大,很圆,像是一面铜镜。东边的天空上,有一颗星星,很亮,银白色的。那是灵剑山的星星。西边的天空上,有一颗星星,很暗,不注意就看不到。那是他自己的星星。北边的天空上,有一颗星星,很亮,金色的。那是王舞的星星。南边的天空上,有一颗星星,很亮,蓝色的。那是苏小晚的星星。还有一颗,在中间,很亮,白色的。那是琉璃的星星。所有的星星都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话。他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师父,小晚,琉璃,你们看到了吗?我在这里。灵剑山在这里。星星在这里。你们看到了吗?”

那颗星星闪了一下。他也闪了一下。不是星星,是他眼睛里的光。黑的,但里面有光。那是师父的光,是小晚的光,是琉璃的光,是那些被记得的人、那些没有消失的人、那些变成星星的人的光。他捧着那道光,就像捧着月亮。他守护它,就像守护自己的心。他不会忘记。不会消失。会一直守下去。守到千年,守到万年,守到永远。因为有人在。有人记得。有人爱。

月亮在天上看着你。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晚安,王陆。明天见。明天见不到,后天见。后天见不到,大后天见。总有一天会见到。在逍遥峰,在星星里,在梦里。她穿着青色的道袍,站在你面前,说——“王陆,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没有白来。我没有白等。”

你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你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你脸上,很亮,很暖。你像是在睡觉,很安静,很安详。你低下头,在星星上亲了一下。

“晚安,师父。”

那颗星星亮了一下。你也亮了一下。不是星星,是你。你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那是师父的光,是小晚的光,是琉璃的光,是那些被记得的人、那些没有消失的人、那些变成星星的人的光。你捧着那道光,就像捧着月亮。你守护它,就像守护自己的心。你不会忘记。不会消失。会一直守下去。守到千年,守到万年,守到永远。因为有人在。有人记得。有人爱。

月亮在天上看着你。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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