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张哲瀚躺在床上,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看起来是个好天气。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四个多月了,小腹已经有了微微的隆起。不是很明显,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出一点弧度。他每天都会摸一摸,感受那一点点变化,然后弯一弯嘴角。
门被轻轻推开。
龚俊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一碗粥、两个煮鸡蛋、一小碟水果,还有一杯温牛奶。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张哲瀚的脸。
“醒了?”
张哲瀚点点头,慢慢坐起来。龚俊赶紧扶着他,往他背后塞了个枕头,让他靠得舒服一点。
“今天想吃什么?”龚俊问,“妈说中午给你炖鸡汤。”
“都行。”张哲瀚说,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
龚俊弯了弯嘴角,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张哲瀚看着那勺粥,愣了一下:“我自己能喝……”
“我喂你。”龚俊说,语气不容拒绝。
张哲瀚看着他,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自从他怀孕以来,这个男人就开启了“全方位伺候”模式,恨不得连吃饭都替他嚼。他抗议过,但抗议无效。龚俊的理由很充分:“你躺着别动,我来。”
他只好乖乖张开嘴,把那勺粥喝下去。
一勺一勺,一碗粥很快就见底了。龚俊又剥了鸡蛋,递给他。张哲瀚接过来,自己慢慢吃着。龚俊在旁边看着,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吃吗?”
“嗯。”
“多吃点,你太瘦了。”
张哲瀚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看他,有点哭笑不得:“我哪里瘦了?妈天天喂我,我都胖了。”
“胖点好。”龚俊说,“胖点好看。”
张哲瀚被他逗笑了,弯了弯嘴角。
吃完早饭,龚俊去拿轮椅。张哲瀚坐在床上,看着他推着轮椅过来,然后弯下腰,把他从床上抱起来,轻轻放进轮椅里。
这个动作,每天重复好几次。
从床上到轮椅,从轮椅到床上,从轮椅到沙发,从沙发到轮椅。龚俊不让他走一步路,哪怕只是从卧室到书房这几步,也要抱着他,或者推着他。
张哲瀚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
反正他本来就走不了几步路。以前还能自己推着轮椅到处走,现在龚俊连轮椅都不让他自己推,说什么“你手别用力,好好养着”。他只能乖乖坐着,让他推着走。
出了卧室,龚妈妈正在客厅里忙活。看见他们出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走过来。
“瀚瀚醒了?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妈。”张哲瀚弯了弯嘴角。
龚妈妈看着他,目光在他肚子上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肚子好像又大了一点点。”
张哲瀚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摸了一下:“有吗?”
“有有有。”龚妈妈说,“我看得出来。今天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都行,妈您别太累了。”
“不累不累,给你做饭,妈高兴还来不及呢。”龚妈妈说着,又摸了摸他的脸,“瘦了,得多吃点。”
张哲瀚:“……妈,我刚吃完早饭。”
“早饭是早饭,午饭是午饭。”龚妈妈理直气壮,“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得多吃。”
张哲瀚看着龚妈妈那认真的表情,只能乖乖点头。
龚俊在旁边看着,弯了弯嘴角。他推着张哲瀚到落地窗前,让他晒太阳。
阳光暖暖地照进来,落在身上,舒服极了。张哲瀚靠在轮椅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花园。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
龚俊在他旁边坐下,握着他的手。
“今天想做什么?”
“不知道。”张哲瀚说,“看书吧!”
“看什么书?”
“那本新的,关于法国南部小镇的。”
龚俊点点头,去书房给他拿书。
张哲瀚坐在窗前,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着。四个多月了,他还是没什么感觉。没有孕吐,没有恶心,没有那些书上写的各种不适。他只是每天吃,每天睡,每天看着自己的肚子一点一点变大。
有时候他会想,这个孩子是不是也太乖了?
一点也不折腾他。
他弯了弯嘴角。
龚俊拿着书回来,递给他。张哲瀚接过来,翻开,慢慢看起来。龚俊在旁边陪着他,偶尔看看书,偶尔看看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却温暖。
五个月的时候,张哲瀚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他坐在轮椅上,低头就能看见那个圆圆的弧度。他每天都会摸一摸,感受它的变化。有时候他会对着肚子说话,说一些有的没的。
“宝宝,今天乖不乖?”
“宝宝,爸爸今天又喂我吃好多,妈妈要变成猪了。”
“宝宝,你快点长大,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龚俊每次看见他对着肚子说话,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他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也对着肚子说几句。
“宝宝,别欺负妈妈,他身体不好。”
“宝宝,出来以后要听话,不然爸爸打你屁股。”
张哲瀚听着他说的话,忍不住笑。
“他才多大,听得懂吗?”
“听得懂。”龚俊说,“我崽崽肯定聪明。”
张哲瀚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张哲瀚第一次感觉到胎动的时候是那天下午,他正坐在窗前看书,忽然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小鱼吐了个泡泡。
他愣住了。
然后,又动了一下。
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轻轻的动静,眼眶忽然有点热。
“龚俊……”他开口,声音有点抖。
龚俊正在旁边处理工作,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
“怎么了?”
“他……他动了。”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真的?”
张哲瀚点点头,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你摸摸。”
龚俊的手轻轻放在他肚子上,屏住呼吸,等着。
过了一会儿,肚子里又动了一下。
很轻,但能感觉到。
龚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动了!真的动了!”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那么激动干嘛?”
“我第一次当爸爸,当然激动。”龚俊说着,又把手放在他肚子上,等着下一次胎动。
张哲瀚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软软的。
那天晚上,龚俊兴奋得睡不着。他躺在床上,手放在张哲瀚肚子上,一直等着宝宝动。
张哲瀚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你睡吧,他不动了。”
“我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呀,明天还要上班。”
“不上班也行。”
张哲瀚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去。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龚俊的手还放在他肚子上,人却睡着了。张哲瀚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弯了弯嘴角。
他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
七个月的时候,张哲瀚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他坐在轮椅上,肚子圆滚滚的,像扣了个小锅。他低头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脚了,只能看见那个圆圆的弧度。
龚妈妈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他的脸圆了一圈,下巴也圆了,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
龚俊每次看见他,都要捏捏他的脸。
“胖了。”
张哲瀚瞪他一眼:“还不是你喂的!”
龚俊弯了弯嘴角,又捏了一下。
“胖点好,好看。”
张哲瀚被他捏得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去。
现在他是真的不能走路了。
以前还能勉强走几步,现在肚子大了,重心不稳,龚俊更不敢让他走了。每天从床上到轮椅,从轮椅到床上,都是龚俊抱着。偶尔从轮椅到沙发,也是龚俊抱着。
他成了一个“不能走路的人”。
但他一点也不难受。
因为有人抱着他。
龚俊的怀抱很稳,很暖,他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特别安心。
八个月的时候,张哲瀚开始觉得累了。
肚子越来越大,身子越来越沉,坐久了腰酸,躺久了也腰酸。他开始睡不好觉,总是翻来覆去,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龚俊也跟着睡不好。
每次张哲瀚一动,他就醒了。
“怎么了?不舒服?”
张哲瀚摇摇头:“没事,你睡。”
龚俊不睡,坐起来,给他揉腰。
“哪里酸?这儿?”
张哲瀚点点头。
龚俊的手轻轻揉着,力道刚好,不轻不重。张哲瀚趴在他腿上,感觉腰上的酸慢慢散开,舒服多了。
“好点了吗?”
“嗯。”
“睡吧,我陪你。”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确实累了,但心里不累。
因为有他在。
九个月差一周的时候,那天夜里张哲瀚突然喘不上气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他下意识想翻身,但肚子太大,翻不动。他伸手去推身边的龚俊,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喉咙里就发出一声细细的哮鸣音。
龚俊一下子就醒了。
他睡觉本来就浅,自从张哲瀚肚子大了以后,更是警醒,一点动静都能醒。他睁开眼,看见张哲瀚仰着头,嘴巴张着,正在努力喘气,脸色在昏暗的床头灯下白得吓人。
他的心猛地一沉。
“瀚瀚?”
张哲瀚没回答,只是手紧紧抓着肚子,眼睛里有慌乱,有害怕。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但每一次呼吸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细细的、尖锐的哮鸣音。
哮喘。
龚俊的脑子里“嗡”地一下,瞬间清醒。他猛地坐起来,一边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抽屉,一边把张哲瀚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瀚瀚,瀚瀚,别怕,我在,药在这儿……”
他的手在抖。
抽屉拉开了,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他摸了好几下才摸到那个蓝色的吸入剂。他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稳。
“来,张嘴,吸一口,深呼吸……”
张哲瀚的嘴唇也在抖,他努力张开嘴,含住吸入剂的喷口,龚俊按了一下,他用力吸进去。
一下,两下。
药吸进去了,但呼吸还是急,还是喘,喉咙里那种细细的声音还是没停。
张哲瀚仰着头,靠在龚俊怀里,手还紧紧抓着肚子。他的肚子太大了,圆滚滚的,撑得睡衣紧绷着。他的手护在上面,十指微微蜷曲,像是在保护着什么。
龚俊低头看他,看见他那张苍白的脸,看见他紧皱的眉头,看见他因为呼吸困难而微微张开的嘴,看见他因为害怕而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瀚瀚,再吸一下,再来一下……”
他又按了一次吸入剂。
张哲瀚吸进去,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力。他的手还紧紧抓着肚子,指节泛白。
龚俊一只手搂着他,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别怕,别怕,药吸进去了,一会儿就好……”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声音在抖。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努力调整呼吸。他感觉到龚俊的心跳,很快,很急,砰砰砰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知道,他在害怕。
他也在害怕。
不是怕自己,是怕孩子。
这么大的肚子,这么剧烈的喘息,万一……万一孩子缺氧……
他的手又紧了一下。
龚俊感觉到了,低头看他。
“瀚瀚?”
张哲瀚没睁眼,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孩子……”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在安静的卧室里,龚俊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一下子揪得更紧了。
“孩子没事,你也不会有事。”他说,声音尽量平稳,“药吸进去了,一会儿就好。别怕,我在这儿。”
张哲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龚俊搂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张哲瀚脸上,看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看着他脸上的血色慢慢回来,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哲瀚的呼吸终于平稳了。
他软软地靠在龚俊怀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还护在肚子上,但指节不再泛白了,只是轻轻地覆着。
龚俊低头看他,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伸手,轻轻拨开那些头发,露出一张苍白的、疲惫的脸。
“好点了吗?”
张哲瀚点点头,睁开眼看他。
那一眼,让龚俊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的眼眶红红的,眼睛里还有没散去的害怕,但看着龚俊的时候,又带着一点安心的光。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还在轻轻喘气,但比刚才好多了。
“吓到你了?”张哲瀚问,声音哑哑的。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你说呢?”
张哲瀚弯了弯嘴角,但那个笑很快就收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轻轻摸了摸。
“宝宝应该没事吧?”
龚俊也低头,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他伸手,轻轻覆在张哲瀚的手上。
“他没事。”他说,“你把他保护得很好。”
张哲瀚看着他的手,看着自己的肚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刚才……好怕。”
龚俊的心揪了一下。
“怕什么?”
“怕他缺氧。”张哲瀚说,声音轻轻的,“怕他出事。”
龚俊把他搂得更紧了。
“不会的。”他说,“有我在,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张哲瀚忽然动了动。
“怎么了?”龚俊低头看他。
“他动了。”张哲瀚说,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刚才,他动了。”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也放上去。
果然,肚子里传来轻轻的动静,一下,两下,像是小小的拳打脚踢。
龚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在动,”他说,声音有点哑,“他没事。”
张哲瀚弯了弯嘴角,点点头。
“他没事。”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手叠在一起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里面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龚俊才开口。
“瀚瀚。”
“嗯?”
“明天,我们去医院。”
张哲瀚抬起头看他。
“今天这样太吓人了。”龚俊说,“让医生看看,不行就住院。”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担忧,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心里软了一下。
“好。”他说。
龚俊点点头,又把他搂紧了一点。
“睡吧。”他说,“我陪着你。”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真的累了。刚才那场发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现在靠在龚俊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觉着他的体温,他终于可以安心了。
他的手还护在肚子上,但已经没那么用力了。
龚俊低头看他,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看着他隆起的小腹,看着他护在上面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他说。
然后他也闭上眼睛。
但他没睡。
他就那样搂着他,守着他,听着他的呼吸声,感受着他的心跳,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龚俊就带着张哲瀚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之后,说问题不大,但建议住院观察。毕竟孕晚期了,又发作过一次,在医院里更安全。
龚俊二话不说,就办了住院手续。
张哲瀚被安排进了一个单人病房,有窗户,有阳光,还有一张可以让家属陪护的床。龚俊把东西放下,扶着他躺好,然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感觉怎么样?”
张哲瀚弯了弯嘴角:“挺好的,你别那么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龚俊说,“昨晚差点把我吓死。”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疲惫的脸,心里有点疼。
“你一晚没睡?”
龚俊没说话。
张哲瀚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没事了,你睡一会儿吧!”
龚俊摇摇头:“不睡,我守着你。”
“守什么呀,医院里有医生护士,不会有事的。”
“那我也守着。”
张哲瀚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去。
可没过多久,龚俊就趴在他床边睡着了。他太累了,一晚上没睡,再加上刚才的紧张,现在一放松下来,眼皮就撑不住了。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趴在床边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傻子。”他轻声说。
然后他弯了弯嘴角,也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梦见那个小小的孩子,梦见他们一家三口,梦见以后的日子。
醒来的时候,龚俊还在睡。他趴在床边,头枕着胳膊,睡得很沉。张哲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肚子还是圆圆的,高高的。他的手放上去,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宝宝,”他在心里说,“爸爸很爱我们。”
他弯了弯嘴角。
他知道。
他也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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