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晚晚趴着,耳朵还抖了一下。这动作她自己都不知道,但确实动了。锅铲在右手,插进裂开的岩面,没拔出来,也没松手。她左手撑地,指尖烫得发红,可还是死死抠着那道缝。
就在这时候,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不是人喊,也不是笛子那种空腔响动。是锅里头传出来的,像冰层底下水泡往上顶,又闷又沉,“咔啦”一声,接着又一声。
她猛地抬头。
巨锅正从中间裂开,一条黑缝直贯上下,像是谁拿刀顺着锅心划到底。裂缝越张越大,边缘参差不齐,石屑簌簌往下掉。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光柱“轰”地冲天而起,白得刺眼,照得整个废殿亮如白昼,连墙角碎砖的影子都钉在地上。
光柱升到半空,突然没了。
就像灯丝烧断,啪一下灭了。前一秒还亮堂堂的,后一秒黑得让人眼睛发胀。
光灭的同时,锅心那块暗金晶石炸了。
碎片四溅,最大的一块朝她脸飞来。她本能一滚,右肩砸在地上,疼得倒抽气,左手根本顾不上撑,全靠右手锅铲猛力一插,借着铲柄扭转身体,翻了个半圈,最后屁股着地,背脊撞上一块斜倒的石板。
那块晶石残片擦着她耳侧飞过,在空中划出一道温热的轨迹,然后“咚”一声落进她怀里。
她愣住。
低头看。
碎片不大,掌心能托住,表面裂纹密布,边缘锋利。可就在那裂纹之间,浮着一层光,缓缓流转。光里映出一张脸——女人,眉眼弯弯,嘴角带着笑,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着,像是站在灶台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是她妈。
岑晚晚手指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她想伸手碰,又不敢,生怕一碰那光就散了。嘴唇微微张着,没出声,可喉咙里堵得厉害,像是有团滚烫的东西卡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就这么坐着,抱着那块碎片,一动不动。
锅体彻底裂成两半,轰然倒向两侧,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余下的晶石残块还在锅底闪着,忽明忽暗,像快耗尽的电池。那股缠在她后颈的吸力终于彻底消失了,一丝都没剩。
大殿静得吓人。
连风都不刮了。
江映雪站在锅沿外三步远的地方,刚站稳,头发还乱着。她看着岑晚晚那边,没敢动,也没说话。刚才那场崩塌来得太突然,她脑子里还嗡嗡响,耳朵里像是塞了棉絮。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她抬头,眯了下眼。
一块横梁从穹顶断了,往下坠,直冲她脑袋。
她来不及躲。
眼角余光看见一个人影从角落窜出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灰。
退休毒厨冲过来,整个人腾空跃起,肩膀狠狠撞在她腰上。她被撞得扑出去两米,摔在碎石堆里,胳膊蹭破一层皮。回头一看,退休毒厨跪在地上,左肩被落石扫中,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
他没倒。
抬头又看了一眼。
上方更大一块拱顶石正在松动,边缘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眼看就要砸下来。
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叫的。左臂机械义肢“咔”地弹出液压支架,金属杆瞬间伸长,硬生生顶住下坠石板一角。他另一只手往地上一撑,整个人扑过去,把江映雪死死压在身下。
石头砸下来。
“砰!”
整块砸在机械臂上。
金属外壳当场凹进去一大块,火花噼里啪啦往外冒,液压管爆裂,热油喷了一地。他的手臂剧烈颤抖,可就是不松,支架死死顶着石板,没让分毫。
灰尘落了一地。
大殿彻底安静了。
岑晚晚还是坐着,左手紧紧抱着那块晶石碎片,右手锅铲斜插在身侧地面,铲面卷了边,沾着血和灰。她眼睛一直盯着碎片里的脸,没移开过。睫毛颤了一下,鼻尖忽然一痒,她轻轻吸了口气,没擦。
江映雪趴在地上,一只手抓着退休毒厨的衣服,指节发白。她抬头看他,声音很轻:“你……干嘛。”
退休毒厨没吭声。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滴在她肩膀上。他喘得很重,胸口一起一伏,机械臂还在冒烟,可那只手始终没动。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闭嘴。活着就行。”
江映雪咬了下唇,没再说话。
岑晚晚动了。
她慢慢低下头,用拇指蹭了蹭晶石碎片的边缘。光里的脸还在笑,一点没变。她指腹被裂口划了道小口子,血冒出来,滴在碎片上,顺着裂纹渗进去,光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没擦血。
也没哭。
就是坐着,抱着那块碎片,像抱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种机械重启的声音。
她耳朵又抖了一下。
这次她感觉到了,可没理。
锅面裂得七零八落,一半倒在地上,一半还支着,像座塌了的桥。晶石主体已经没了,只剩些碎块嵌在岩层里,闪着微弱的光,越来越暗。
退休毒厨趴在地上,压着江映雪,左臂机械义肢严重变形,液压杆弯成九十度,外壳裂开,露出里面烧焦的线路。他试了试动手指,没反应。右臂还能动,可撑不起整个人。
他低声道:“别动。等会儿再爬。”
江映雪嗯了一声,没挣扎。
岑晚晚右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右眼尾的胎记。那里有点痒,像是火苗在皮肤底下跳。她没挠,只是摸了一下,又放下。
碎片里的光开始变淡。
她盯着看,眼也不眨。
脸还在笑,可光在退,像是蜡烛快烧到头了。她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没出声。最后只是把碎片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上面。
光彻底熄了。
碎片变成普通石头,黑乎乎的,裂纹还在,可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松手。
还是抱着。
锅面静静躺着,裂成两半。大殿一片狼藉,到处是碎石和灰尘。风从破开的穹顶吹进来,卷着灰,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
退休毒厨趴着,额头抵着地面,呼吸沉重。他左臂废了,右腿也在抖,可还是没松开护着江映雪的手。
江映雪闭了下眼,又睁开。
岑晚晚坐在那儿,左手抱着空碎片,右手锅铲插在身侧,衣服破了,脸上沾灰带血,右耳尖还有干掉的血痕。她一动不动,像是忘了怎么动。
光灭了。
人散了。
可她手里还攥着那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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