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蘅把那包药收在贴身的地方,和原先那个小瓷瓶放在一起。
她没有用。也不敢用。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会拿出来看一看。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小小的纸包上,照出里面隐约的粉末。红鸾说,这药比她现在用的烈十倍。一滴就能让太子睡三天。
三天。
够做很多事了。
可她不知道红鸾为什么要给她。
也不知道红鸾说的那些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又过了几日,紫鸢的身子好了,回来当差。
刘蘅回到书房,还是做那些研墨递茶的活计。太子偶尔来,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看一件寻常物件。
夜里依旧有时会有人来传话。她跟着婆子走,脱衣,搜身,沐浴,裹进那条大红锦被里,抬进去。天亮前再裹着出来,扔回自己床上。
药只下在第一次的茶里。太子叫水的次数还是多。她忍着疼爬起来,一趟一趟去传话,一趟一趟伺候。
后来的,只是疼。
可她习惯了。
那一夜,她又去了。
太子喝了茶,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翻身过来。
他只是躺着,看着帐顶。
“有人盯着你。”他说。
刘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太子侧过头,看着她。
“你出去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身后有人?”
刘蘅想了想,摇头。
“没有。”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罢了。”他说,“睡吧。”
那一夜,太子没有碰她。
只叫了一次水。
刘蘅伺候完,躺回他身边,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日,刘蘅去了后园。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走着走着,就到了那片梅林。
红鸾站在那株老梅树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态。
看见刘蘅,她笑了笑。
“来了?”
刘蘅走过去。
“昨夜太子说,有人盯着我。”
红鸾的笑意淡了淡。
“我知道。”
刘蘅看着她。
“是你的人?”
红鸾摇头。
“不是我。”她说,“是另一个人。”
刘蘅的手攥紧了。
“谁?”
红鸾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梅花。
“你信我吗?”她问。
刘蘅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红鸾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你。”她说,“可我没有别人了。”
刘蘅看着她。
红鸾低下头。
“盯着你的人,叫青鸾。”她说,“也是暗香阁的。十二金钗里,她排第三。比我高。”
刘蘅的眉头皱起来。
“她想做什么?”
红鸾沉默了一会儿。
“想杀你。”她说,“她觉得你是太子的人,留不得。”
刘蘅的心往下沉。
红鸾看着她。
“我帮你挡了几次。”她说,“可我不知道能挡多久。”
刘蘅没有说话。
红鸾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把匕首,很小,很薄,藏在掌心看不出来。
“拿着。”她说,“万一哪天用得上。”
刘蘅低头看着那把匕首。
“为什么?”
红鸾笑了。
“因为你和我一样。”她说,“都是被人推进火坑的。能拉一把是一把。”
她转身,走进梅林深处。
刘蘅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丛里。
那一夜,刘蘅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把匕首。
很小,很薄。
藏在枕头底下,谁也看不见。
可她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红鸾说的那些话,也在她心里。
又过了几日。
太子忽然召她,不是夜里,是白天。
刘蘅去的时候,心里有些忐忑。
太子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这封信,你看一下。”
刘蘅走过去,接过信。
只看了几行,她的手就僵住了。
那是王府送来的信。
写给她的。
上面有她的名字。
太子看着她,眼里没有表情。
“你认识镇北王府的人?”
刘蘅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她不能慌。
她抬起头,看着太子。
“殿下,这信……是写给奴婢的?”
太子点头。
“有人截下来的。”他说,“你怎么说?”
刘蘅把信放下,跪下去。
“殿下,奴婢不认识镇北王府的人。”她说,“这信,奴婢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太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刘蘅以为他会叫人把自己拖出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笑了一下。
“起来吧。”他说,“本宫知道。”
刘蘅愣住了。
太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是萧绝的人,对不对?”
刘蘅的手攥紧了。
太子低头看着她。
“不用怕。”他说,“本宫也知道,萧绝想做什么。”
刘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太子笑了笑。
“回去告诉他。”他说,“本宫等着。”
刘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她只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腿在发抖。
可她不能停。
她一步一步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靠在门上。
那把匕首还在枕头底下。
红鸾给她的。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第七日,青鸾动手了。
不是对刘蘅。
是对红鸾。
刘蘅听见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青鸾告发红鸾谋害太子。
证据是一包药——和刘蘅手里那包一模一样的药。
大燕律,谋害皇子,女子当众行房三日,男子斩首。
刘蘅被关在屋里,不许出门。
她听见外面的声音。
府门外的喧哗。
人群的起哄。
笑声。
还有那种她不想听清的声音。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第三天夜里,外面忽然安静了。
刘蘅贴着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马蹄声。
有刀剑声。
有人喊“有刺客”。
然后是一阵混乱。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天亮时,门被推开。
影七站在门口。
“走。”
刘蘅愣住了。
“红鸾呢?”
影七没有说话。
他侧开身。
身后有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衣裳破烂,头发散乱地垂下来。
可刘蘅认出了那张脸。
红鸾。
还活着。
刘蘅的眼泪涌出来。
“影七哥……是你……”
影七点头。
“王爷让我来的。”他说,“只能救一个。你走不走?”
刘蘅点头。
她跟着影七,从后门离开。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担架上的红鸾被抬上另一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刘蘅才知道。
那一夜,影七带着十几个死士,趁乱潜入太子府。
不是为了杀太子。
是为了救人。
红鸾被救走的时候,还剩最后一口气。
她被折磨了三天三夜。
多少男人,刘蘅不知道。
她只知道,红鸾还活着。
活着就好。
半月后,刘蘅收到一封密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梅树下见。”
刘蘅去了。
后园的梅林里,那株老梅树下,站着一个人。
红鸾。
她瘦了很多,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疤。可她还活着。
看见刘蘅,她笑了笑。
那笑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姐姐……”刘蘅的眼泪涌出来。
红鸾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哭什么。”她说,“还活着呢。”
刘蘅抱住她。
红鸾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青鸾还在。”她说,“我们的仇,还没报。”
刘蘅点头。
“我知道。”
红鸾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活着。”她说,“比什么都重要。”
刘蘅又点头。
风吹过,梅花簌簌落下。
落在两个人身上。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